《冬夜焰火》冬花野

7、第7章

　　第七章.万花筒

　　棚内人声鼎沸，快门按下的闪光亮得刺眼，池荔低头看那些来回奔走的人影，仿佛隔着万花筒窥见一副展开的浮世绘。

　　让人喘不过气来。

　　屏幕亮起，是邓以岚发来消息，她快要下班了。

　　墙上镶嵌着不规则镜面组成的图案，池荔转头看向镜子，因为不小心用手蹭到眼睛，她的眼妆有点花了。她看看时间，决定去洗手间补个妆。

　　池荔补完妆，将头发散下，低低束起，拐入隔间关上门，准备整理一下衣裙。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有两个人从外边走进来，一人占了一个盥洗台，边洗手边低语。

　　“你看见了吗？刚刚宋时修坐在那个池荔旁边。”

　　“当然看到了，她还找宋时修要签名呢，真是不嫌尴尬。”

　　“话说那个池荔什么来头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网红空降时代巨皇，但也没看给她配个助理经纪人。”

　　水流声停下，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吗，听说是太子爷直接塞进来的。”

　　“谁？！”一阵惊呼声响起。

　　“嘘，小点声。除了昼家那位，还能有谁？”

　　“昼钦吗？真的假的，从没听说过这位阎罗王身边有什么女人。”

　　水龙头又被打开，一人嗤笑。

　　“啧，谁知道呢？指不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看看那池荔，瞧着挺清纯的，结果呢…”

　　“别说了，昼钦的手段咱们没见过也听过了，那些个想借着他上位的小明星哪个成功接近过他，结果都被封杀了。”

　　隔间门打开，发出砰的声响。池荔走出来，平静地睨着她们，嘴角浮出冷然又不动声色的笑意，如同勾人的海妖，神色冰冷。

　　“有这个时间说闲话，倒不如直接来问我，你们觉得呢？”

　　那两人不敢说话，悻悻而去。

　　她站在洗手台前，水花溅起滋滋作响，仿佛原木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声音。池荔怔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滴水珠从眼底滑下，滴落在台前，再也不见踪迹。

　　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池荔打了个冷颤。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觉得通体冰冷，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镇，刺骨的寒风破开尚未愈合的伤口，而她在冬夜里踽踽独行。

　　那天风很大很大，多年未见雪的南方小镇久违地下起大雪，鹅毛般铺满整个地面。

　　14岁的池荔在办公室里罚站，校服外套里融化的雪渣刺得她瑟瑟发抖，脸上满是划痕和抓痕，但她一声不吭，倔强地昂首站着。
　　在她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生，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师皱着眉问：“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你们怎么回事？打成这个样子！”

　　一个男生小声抽泣着，眼神却恶狠狠地盯着池荔:“老师，池荔她莫名其妙打我们！”

　　池荔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男生瑟缩了一下。她手里抓住一个万花筒，破碎的三棱镜刺破她的手掌，血一滴滴流下来，但她仍然紧紧抓着，不留一丝缝隙。

　　那是她爸爸送她的礼物。

　　她忿忿地抬头：“不是的老师，是他们先朝我扔雪球，还故意把我东西摔碎了。”

　　半小时前。

　　午间休息，当池荔开心地捏起一个手掌大的雪人，兴致冲冲往座位走去时，她看见了令她无比愤怒的一幕———

　　她的书包被胡乱地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而她最宝贵的万花筒被踩在一双鞋下，三棱镜和玻璃随便草率地趴着，窗外的阳光照下，折射成斑斓的光。

　　一个雪球击来，她的小雪人掉落在地，碎掉了。

　　许多个雪球朝她砸来，始作俑者在哈哈大笑。

　　“没有爹妈的孤儿转学生，晚上还去捡废品，真是晦气。”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池荔愤恨地朝他们奔去，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后颈、小腹、膝盖，她朝着两个男生的要害处攻击，即使一对二，也很快把他们打趴下。

　　一下、两下、三下……她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下，没有痛觉，只觉得头疼。她脑中燃起了一场火，就像她父亲去世那天，那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大火。

　　“老师，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就是没爸妈，晚上还在废品回收站捡废品，脏死了！”
　　其中一个男生嘲讽地说。

　　办公室内，看着站着的三人，老师长叹了口气：“你们三个都给我把家长叫来，明天交检讨，现在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说完，两个男生鸟兽状快速溜走，只有池荔还站着，语气带着毫不动摇地坚定：“我没有错！”

　　老师愕然，生气地说：“池荔，给你家长打个电话，叫他来学校！”

　　池荔沉默，爷爷现在肯定还在镇上卖菜，放学回去她还要帮爷爷回收整理废品，绝对不能让爷爷担心。

　　她在办公室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完全降临，老师拿她没办法，才放她回家。

　　雪越下越大，池荔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她的校服里还没有干，鞋子已经湿透了。刺骨的寒风刮过，她麻木地一步步踏在雪地上。下午小心藏起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蹲在雪地里，在这个严酷的夜晚，嚎啕大哭起来。

　　那种剔骨的疼痛和冷意，此去经年，她还清晰记得。在那天之后，她的左手小指生了冻疮，哪怕后来已经痊愈，但每到冬天总会隐隐发痛，似乎在提醒她，绝对不能忘记那个漫雪纷飞的冬夜。

　　手机振动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是邓以岚下班了，约她一起吃晚饭。

　　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池荔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
　　果然逛街是消除烦恼的最快方法，当池荔和邓以岚两个人大快朵颐一餐，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婚纱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岚岚，你们后天就要领证了啊，真快。”池荔一边挑着伴娘服，一边歪头看邓以岚。

　　邓以岚站在镜子面前试穿着婚纱，量身裁体的纯白婚纱优雅大气。

　　“对呀，下个月我们就办婚礼，真没想到我会英年早婚。”

　　池荔忍不住偷笑：“是啊，不知道上大学那会儿谁还说自己绝对只谈恋爱不结婚的，还自称自己夜店女王。”

　　邓以岚听了，倒是来了兴趣：“哈哈也是，趁着我还是个未婚少女，今晚让我们嗨一晚，刚好明天我休假。”

　　“去哪呀？”

　　“先保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待两人从婚纱店出来，将大包小包放在邓以岚的车后备箱，驱车赶到目的地时，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池荔划开微信，那座火山并没有新消息提醒，她在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算了，昼钦说不定在忙呢，况且她也没必要和他报备行程，显得奇奇怪怪的。

　　*
　　电梯打开，66楼的顶层露天平台灯火通明，电子乐混杂着鼓点交织纠缠，霓虹灯影将镀金的“battre la chamade”照得迷幻糜丽，这是北京最顶级的酒吧，一个五光十色的名利场。

　　“就猜到你想来酒吧嗨，邓小姐你今天可真的是够舍得的，可悠着点，别瞎喝多，我怕梁宇成隔着网线过来打我。”

　　强光打在池荔眼皮上，她伸手遮住斑斓的光点，侧头和邓以岚说。

　　邓以岚已经换好新买的亮片吊带裙，烈焰红唇，格外性感妩媚。

　　“啧，不是有你保护我嘛，千杯不醉的池大小姐。”

　　邓以岚说得没错，她从没喝醉过。

　　读大学的时候，池荔为了赚外快，教过小朋友钢琴，也去过清吧当伴奏。作为她的室友，邓以岚永远是最捧场的那个。

　　邓以岚开心或不爽的时候都爱喝酒，但她酒品并不好，没喝多少就开始激动上头，非拉着池荔一起喝。
　　池荔并不怎么爱喝酒，但她愿意陪邓以岚一起喝，每次邓以岚快要喝醉，都是池荔半拖半拽才把她带回去。

　　池荔看起来虽然是个毫无伤害力的甜妹，但实际是身手了得。她当钢伴的时候，曾碰到过妄图对她动手动脚的猥琐男，直接被她一拳头打趴下。从那以后也再没人敢惹她，邓以岚也更是称她为超强美少女战士。

　　两杯玛格丽特立在桌上，在摇晃灯光的照射下仿佛黄昏时的海面，湛蓝中晃着橙黄的波纹。

　　“干杯！祝贺我们邓以岚女士新婚快乐。”
　　杯壁碰响，入口的鸡尾酒酸甜辛辣，带着点些许的苦意。

　　“份子钱赶快准备好，一定得给我包个最大的红包。”邓以岚拿起一根餐盘里的薯条，一边对池荔挤眉弄眼，“你呢？什么时候找个对象，这么漂亮却一直单身，真是暴殄天物了。”

　　池荔沉吟须臾，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呀，我不是一直忙着赚钱嘛，现在还要参加比赛，没考虑过这些。”

　　并不是没有人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的生活仿佛一个上好发条的齿轮，目的地一眼见底、清晰明了，而她一直跟着齿轮前进，从未想过把另一个人拉入她生活的漩涡中。

　　“那你现在赶快考虑下，你身边不就住着个极品，你觉得昼钦怎么样？”

　　池荔愣住，她眯起眼仔细地思考片刻。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年轻有为。虽然他看上去很冷漠，但实际上是个特别好的人，还帮了我这么多忙，即使…”

　　即使他像是遥不可及的天神。

　　她盯着托盘上的字母出神，心底浮出一种微妙的、复杂的雀跃和犹豫。

　　她读大学时曾经选修过法语课，可惜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学期下来，昏昏欲睡，几乎一无所获。
　　然而此时今刻，她却记起这个单词。

　　battre la chamade，中文意思是：

　　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