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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if(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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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一的晚自习,比高三少上一整节课,放学时间早不少。
“快点快点,再过一分钟楼梯上就要人满为患堵车预警了,池荔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下课铃响,邓以岚便急匆匆收拾完堆在书桌上的一大摞试卷习题册,拉上池荔就要走。
池荔磨磨蹭蹭地合上课本,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先走吧,我晚点再走,做会儿作业。”
“不是吧朋友,平常一放学你总是第一个跑,掐着秒表冲出去的。我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拦不住你,今天怎么转性了?”
邓以岚麻溜地拉上书包拉链,扭过头来看向池荔,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池荔:“……”
“邓以岚,你描述得也太过夸张了吧。再说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放学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不过我真的有事情,岚岚我最近放学都不跟你一起回去了,我等人,这段时间应该都会走比较晚。”
池荔思索片刻,将综艺杂志塞到邓以岚怀里,又翻开物理书,大有挑灯夜读的架势。
“有情况啊池荔,快说你等谁呀?”
邓以岚眼神一转,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荣幸,能让池大小姐宁愿舍弃放学时间留在教室写作业,都不回家。”
“是不是昼钦?”
今天上午课间发生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看见昼钦竟然凑过头来在池荔耳旁低声说了什么。
看上去,两人相识已久。
“快说,是不是他,你可是不知道,上午我的胳膊都要被你扯断了。”邓以岚搭住池荔肩膀,笑眯眯地在她耳旁说。
一整天,邓以岚都在追问池荔她和昼钦两个人是不是在谈恋爱。
但哪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池荔只得以小时候就认识、是上下楼邻居这样的说法搪塞过去。
“哎呀,你声音小点儿,问那么多干嘛,没谁。”池荔作势捂住邓以岚的嘴,两人又笑闹一番。
“啧啧真的是重色轻友啊,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们两个是青梅竹马。”
“算啦,我先走了,我还要回去追剧呢,明天再来审问你。”
说完,邓以岚便飞速离开了。
池荔终于松了一口气 。
她在座位上做了半个多小时的物理作业,牛顿三定律、自由落体运动……一大堆专有名词和公式在她脑袋中乱窜,不知不觉中,她竟然模模糊糊睡着了。
池荔是被来巡逻的保安拍醒的。
等她醒来时,壁钟指向十点二十分,高三已经下课十分钟了。教室空空如也,所有同学都走光了。
“同学,快回家咯,教室要关灯锁门了。”
池荔迷糊地睁开眼睛,大脑宕机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学校。
她连忙有些慌张地找出塞在书包里的手机。
“晚上等你下课我来找你,放学我们一起回家。”
消息框仍停留在她发给昼钦的这一条短讯,对方并没有回复她。
完蛋了,也不知道昼钦走了没有。
她今天没有骑车来,这个时间也早就过了公交车的运营时间。
真糟糕。
池荔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朝高三教学楼飞奔而去。
她爬了六层楼梯,仰头一间间搜寻班级号,终于气喘吁吁地找到昼钦他们班。
可教室漆黑一片,门已经被关上了。
走廊上不算太明亮的白炽灯光落在池荔身上,她朝黑暗看去,透明窗户上映射出自己失落的神情。
看来昼钦并没有等她,直接放学走人了。
池荔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心里盘算起要不就给池远彬打电话叫爸爸来接她。
“喂,你怎么这么慢?”
一个声音从池荔背后响起。
她有些吃惊地回过头。
昼钦正倚靠在墙边。
背着光,他的身影几乎与隐匿在幽暗的走廊之中,优雅而懒散。
他正垂眸看向池荔,眼角轻微上扬,浓密的睫毛圈下一小块儿阴影,下眼睑若有若无带着一点红,让池荔莫名想起邓以岚借给她的漫画书里面画的,用美貌勾人魂魄的魅魔。
她不太自然地将视线移开了。
“吓我一跳,你干嘛不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你又没说要回复你,我等你好久了。”
“呵,看来我以后一定得在后面加上一句收到请回复才行了是吧。”
池荔嘴上毫不留情,却忍不住蹦跳着朝昼钦走过去,她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起来。
“昼钦,我们现在是同学了,你对我还是这么不理不睬就不太礼貌了吧。”
昼钦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仍是漫不经心,却带上点笑意。
“池荔同学,热烈欢迎你来一中。”
“现在够礼貌了吗?”
昼钦的声音很好听,令池荔想起某种低沉悠扬的管弦乐器。
“还行吧。”池荔终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朝校门口走去。
“你平时不是坐公交车回家的吗?怎么想起和我一块儿回家了,小朋友。”昼钦上下打量了池荔一番,意味不明地说。
“你说谁小朋友呢?别仗着自己比我大几岁就把我当小孩子看,我们明明也算是同龄人好不好。”池荔皱起眉头反击。
顺着昼钦的目光,池荔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
都怪她老爸,在家长群把她的尺码给报错了,结果发下来的校服松松垮垮一点都不合身,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反观昼钦,天生的衣服架子大概说的就是他。哪怕穿着最平平无奇、无论哪个角度都算不上好看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很合适。
完全就是青春貌美的男高中生。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真大,池荔心想。
“苏阿姨说了,以后呢,我们晚上都一起回家。楼上楼下的,没有比我们更顺路的了。”
池荔眉眼弯弯,笑眯眯地走到昼钦面前说:
“我都没有在意每天晚上多等你一个小时,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其实潜意识里,连池荔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宁愿每天晚走一小时,都想和昼钦一块儿回家。
是因为他们的家离得真的太近?
亦或是两个人一起回家比较安全?
但这些好像都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很久之后,池荔才明白,人与人之间是有不一样的磁场的。
靠近昼钦,某种微妙的、直击心灵的战栗是如此强烈。
在她的自我认知还尚未清晰之前,直觉已然给昼钦打上独一无二的标签。
如果说她的进度条已达到99%,那么那最后百分之一,只有昼钦推她一把,她才有勇气、有力量、有冲劲去用尽全力,才能100%完成目标。
如果将她的人生比做画布,那么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有和昼钦一起她才能完成。
昼钦是她完整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池荔脑子里还乱糟糟地想着原因,有一阵风吹过,沙子迷了眼。池荔下意识低头揉了揉眼睛,因此她也错过了昼钦罕见的笑容。
*
走出校门,池荔轻车熟路地坐上昼钦的自行车后座,单车平稳地直行在马路上。
池荔仰头看去,靛蓝色的天空,云层很薄,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柔和的光落在每一寸土地,几乎不见星星的踪迹。
明天大概会是个万里无云的清朗天气。
朦胧的月光勾勒出昼钦的轮廓,亦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扑簌簌的落叶掉下来,借着微风打着旋儿飘到昼钦头顶,又摇摇晃晃掉落。
那一瞬间,池荔疑心自己在做梦。
这种不真实的美感,就像是梦境一般。
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等这场梦醒来,昼钦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忽明忽暗的街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池荔说了好多好多事情。她说起这昼钦去参加集训和比赛的这几个月,周遭发生的趣闻轶事。
池远彬因为健忘又闹了什么笑话、苏娜阿姨教了她什么新曲子、她新发现的美味小零食、高中班主任有多么老古板、上高中后新交的朋友……
池荔甚至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情。
“你知道吗?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宽敞的马路,只有歪歪扭扭的羊肠小道。两边的草丛中都开满了紫色和粉色的小花,有时还能碰到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猫咪。”她说。
昼钦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听池荔说起那些过去的事情。
他听得很认真,那些语言文字经由大脑指令转成画面在他脑中一幕幕播放,让他感觉那些记忆是如此真实。
就仿佛这也是属于他的回忆,就仿佛他和池荔一样是在这里出生长大。
池荔脑袋里总是冒出奇怪又有趣的想法,她有双很会发现美的眼睛,她对所有人都充满善意,她有着最明艳的笑容。
她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
她亦给他的人生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时候,昼钦可以将有关昼仲鹰的记忆、将不确定的未来、将他的所有不快乐完全抛之脑后。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夜晚的青城很美,小城不大,但随处都充斥着温馨的烟火气息。
一到晚上,路边都是卖各种烧烤和小吃的推车和摊贩。炭火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并不显嘈杂,反倒让池荔觉得格外亲切。
路过烤红薯的摊位时,池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想吃吗?”昼钦轻声问。
“不吃了。这么晚吃东西太罪恶了,会长胖的。”池荔摇摇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美食的诱惑。
“这么讲究,你又不胖。”昼钦低低笑了。
“也不知道是谁每天晚上都叫池叔叔给她做夜宵,然后把吃不完的扔给我。”他开玩笑说。
池荔顿时语塞。
“明明某人比我吃得更多……”她小声嘟囔道。
晚风袭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池荔拢了拢校服外套,习惯性地将双手搭在昼钦腰侧,只一瞬间,她感觉昼钦的脊背变得僵直。
于是她更紧地搂住了他。
“昼钦,高三有那么辛苦吗,你的腰怎么硬邦邦的,不会多载一个人都载不动吧。”
昼钦:“……”
“放开。”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起伏。
“为什么?我偏不。”池荔坏心眼用手指戳了戳昼钦的腰侧,企图挠他的痒痒。
可对方毫无反应。
“你怎么都不怕痒?”池荔不甘心,又朝着昼钦的腰间戳了几下,可他依旧不为所动。
她只得有些挫败地移开了手。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昼钦停下车,扭头看她,目光晦暗不明。
车刹得太过猛烈,池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一个踉跄扑进了昼钦的怀中,鼻尖撞到他的颈窝。
温热的鼻息从颈间传来,昼钦呼吸一窒。
池荔不由自主地猛嗅一口,他身上很好闻,带着清冽的气息,令她想起甜蜜中带着一点苦涩的薄荷糖,或者是海边翻滚的浪花。
而下一秒,她便被昼钦毫不留情地推开。池荔有些尴尬地抬起身,拉开与昼钦的距离。
“哦,又不是第一次坐你的车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要求。”池荔不满地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还有,以后除了和我一起回家坐我的车以外,你不能再坐别人的车后座,特别是男生,听见没?”
池荔从他的语气中感知到某种难言的危险气息,像即将来临的龙卷风,狂风暴雨全部被隐藏在海底,水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可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好”,悬在她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干嘛?她凭什么要听他的?
“你这什么歪理?”她凑近昼钦,表情认真地注视他。
“因为我们比较熟嘛,青梅竹马,不是你说的吗?”昼钦嗤声笑了,他的眸光紧紧盯着池荔,戏谑说道。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一出,池荔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她回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情。
昼钦在池荔耳旁说完话,便松开勾住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去。
池荔的大脑懵了几秒。
当然,发生的一切没能逃过站在池荔旁边的邓以岚的眼睛。
“池荔,我刚刚没有看错吧……你竟然和昼钦认识,你们……什么关系啊?”邓以岚一脸震惊地呆站在原地。
“青梅竹马。”她脱口而出。
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说话声音有些太大了。
嘴总比脑子反应更快,可下意识说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话音刚落,她感觉好多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老天爷,这什么鬼?!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救救她吧。
……
"哦 ,知道了。”池荔悻悻地说,上午的事情她可不想再回忆一次。
两人重新坐上了车。这次,池荔老老实实将手从昼钦的腰间抽离,扯着书包带摇晃,哼起一首旋律欢快的歌来。
“下周是你入学以来的第一次月考,到时候可别给我丢脸,我青梅竹马的小妹妹。”昼钦特别加重了后半句话的咬字,故意逗她。
“那当然啦,不用你操心。”池荔眼皮一跳,她简直快对“青梅竹马”这四个字ptsd了。
“这次去北京参加比赛,顺利吗?”池荔歪了歪头,盯着昼钦的侧脸出神。
明明灭灭的街灯将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丝,隔着朦胧的月光,他的表情好像都要比以往要柔和。
“嗯。”他低声说。
“但我感觉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池荔觉得自己总能从昼钦平静的神情中,捕捉到许多细微的情绪。
快乐、烦躁、不安……
在这一点上,就连苏娜阿姨都没她感知敏锐。
“你管得挺宽啊小朋友。”
“这都被你发现了。”
难得的是,昼钦并没有反驳她,只是笑了笑。
“那你和我说说呗,怎么啦?”
她想,只要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帮昼钦做到。
“其实也没什么。”昼钦的声音很低,也很懒散。
“我只是在想,以后和你就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了,要义务给你补课,还要负责接你放学回家,想想都觉得有些头痛呢。”
“昼钦,你什么意思,看不起人啊?我跟你说,说不定我就是一中百年难遇的天才学神呢。”
池荔抬起手,接住即将落在昼钦头顶的一片树叶。她捏着叶片一下又一下触碰昼钦的耳尖,玩得不亦乐乎。
“小朋友,你真的好吵。”
昼钦骑车骑得很快,池荔飞扬的发丝野草般交缠在他的颈间。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笑声吹得好远。
情不自禁的,池荔又一次抱住了昼钦。她将脸颊紧紧贴住昼钦宽阔的背部,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而这次,昼钦并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