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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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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你是最后的玫瑰
周遭的灯光暗下来,帷幕缓缓打开,聚光灯圈住舞台,打在三角钢琴上,亮如白昼。
池荔坐在钢琴前,羽毛和干冰雪花扑簌洒下,和蕾丝裙摆融为一体,光影从她脸上拂过,映在发丝蹁跹蝴蝶之中,让她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透明感,仿佛雪国的精灵。
属于她的演出时间来了。
欢快跳跃的旋律响起,她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指尖在琴键上舞动跳跃。
四周都寂静了,池荔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琴声交汇。时光重叠,她回到第一次听小狗圆舞曲的那天。
那会儿她还读高一,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帮着爷爷卖烤串和鸡蛋仔。城管来了,她扑拉拉地收摊,用力蹬起三轮车,将城管甩开很远很远。
她什么都不去想,一直往西走,只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奔去。冬日的余晖融入凛冽的北风中,刮在她脸上却不觉得寒冷,反而有种痛快的喜悦涌上心头。
镇上坑洼的碎石子路硌得三轮车摇摇晃晃,她索性张开双臂,大声唱着民谣,任由头发被放肆的北风吹散。铃铛被她摁得叮铃作响,声音随着风游到远方。
夕阳落山,天边的火烧云是她唯一的听众。
路过磁带影碟店,她跳下车,将积攒的零花钱全部塞到老板手里,买下一盒肖想已久的圆舞曲集。
她骑上车,郑重其事地将磁带放进老旧的录音机,活泼明快的钢琴曲伴着沙沙的杂音响起,她就这稀疏洒落的月光,仔细分辨磁带封面的曲目。
第一首,降D大调圆舞曲,又名小狗圆舞曲,作者肖邦。
总有一天,她要在很多很多观众面前,弹奏这首小狗圆舞曲。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少女虔诚地在这轮弯月底下,许下这个心愿。
经历了这么多岁月颠簸,原来月亮从来没有忘记她的愿望。
一曲终了,池荔完成一个干净漂亮的强音收尾。
帷幕落下,她朝着观众席鞠躬,眼神却不自觉看向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人,那是她最在意的观众。
一片羽毛落入眼睫,挡住她偷看的眼眸,她看不见昼钦的表情,却仍用余光瞥见他正在鼓掌的双手。
她终于放下心来,随着升降台落幕离场。
*
所有选手评级打分结果公布,池荔不出所料以突出表现晋级下一轮。
后台沸沸扬扬,邓以岚被临时叫去加班,两人拥抱了一下,她便匆匆离去。
池荔待了一小会,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来不及换衣服,便一路小跑着出去。现在这个时刻,她很想和昼钦分享她的喜悦。
一辆崭新的宾利停在演播厅大门口,对着池荔闪了几下近光灯。她有些疑惑的凑上前看去,司机周叔已经探出头来,朝她微笑着招手。
池荔自然地打开后座车门坐下,从包里抓出一把小熊软糖,快乐地递给坐在她旁边的昼钦。
“给你,这个糖超好吃,刚刚在节目组抓的。”她冲着昼钦眨眨眼,“你饿了没,今天我请你吃饭!”
从早上开始比赛一直到下午快两点才结束,池荔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一块生巧蛋糕递过来,她抬头看去,太阳还还很刺眼,南风扑进车窗,空空荡荡却又嗡嗡作响。
“好,今天由你决定。”昼钦接过一粒糖,手指仔细摩挲着。阳光穿过树叶,明灭的光照在昼钦脸上闪烁,光影若隐若现。
“以后你出门的话可以直接和周叔说,让他接送你。”他继续说道,“记住这辆车,可别上错了。”
这车是专门用来送她的?
池荔波浪鼓搬地摇摇头,“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我平常坐地铁打的都可以的。”
“你是我旗下的艺人,总不能什么配套都没有。”昼钦勾了勾嘴角,将那颗糖送进嘴里,很甜。
池荔怔怔看着他,没了言语。周叔往后视镜看过来,问昼钦:“少爷,明天您生日,我什么时候接您回昼宅?”
昼钦沉默片刻,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看我安排吧,还不确定。”
池荔讶异转头,昼钦的眼神晦暗不明,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座椅,像在思考什么似的。
在她看来,生日是个极其重要和特殊的日子。那是她的诞生日、母亲的受难日、幸运地能睁眼观察这个世界的纪念日,也是神明保佑的幸运日。
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这世上有神明的话,那在生日那天虔敬许愿的话,神明一定会完成世人的愿望。
哪怕她的愿望好像也没有实现,但她却仍然坚信,生日那天的人,一定要做世界上最快了、最无忧无虑的小孩。
明天就是昼钦的生日,可他看过去并不开心。
“你有带身份证吗?”池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连她都觉得惊讶。
她脑子里那个疯狂的、临时出现的念头像冲破天际又直接砸开地面的陨石,开出灰色的巨石花。不受她的大脑和理智控制,全凭本能指引。
“带了。”昼钦定定看着她,却没有问为什么。
就像他说的,今天由她决定。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作为你的生日礼物。”池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心脏中仿佛有夜莺扑腾着冲出森林,唱出优雅的歌来。
她一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所有的目的地终点都随心而定,不提前准备。可今天的旅途又格外不一样,是她和他两个人的。
她希望他能快乐。
*
当昼钦坐在飞机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包裹着他,让他很想点燃一支烟。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失控时刻,而这次失控,又和她有关。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池荔,她已经睡着了,脑袋七扭八歪地偏向一边。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甜梦。
昼钦很少读诗,但此时此刻,一句遥远的诗歌从记忆深处冲撞来。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他觉得自己背后的纹身在发烫,像一簇火苗,点燃背后伤疤的脉络,火舌落在火山洞口,引爆一场摧枯拉朽的巨焰,熔岩喷涌而出。
疼痛又危险。
就像多年前的那天,大火在他的后背张牙舞爪,浓烟和灰尘在肺里膨胀灼烧,他听到急促的钢琴声像某种哀乐的终章,而他的母亲还在狂笑,也可能是在号啕大哭,但他早就听不清楚。一个男人冲进来抱住他,他抱得是那么紧,甚至要震碎他的躯干骨骼。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却还活着。这是上天给他最大的礼赠,也是最痛苦的折磨。于是他纹上那座火山,不打麻药,任由纹身机器刺破皮肤。
他后背是空无一物的画布,而那副浓墨重彩的图腾融入他的身体,仿佛上帝给他灵魂的印记。像那场火灾带给他的灼热一样,他要永远牢记这疼痛。
飞机碰到强气流,颠簸摇晃。池荔不太舒服地换了一个姿势,却没有醒来,鸦羽般的睫压在眼帘,沉沉睡了过去。
昼钦将毯子重新盖好在她身上,看向她紧紧捏住背角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闪出莹润的光,像一颗颗颤动的珍珠,让他很想亲吻上去。
但他不能。
寸草不生的荒原根本就不配开出花来,她本不该是这最后一朵无人区玫瑰。
她应该有幸福的家庭,美好的人生,在阳光地下肆意地生长和奔跑。那些悲伤和无妄之灾,理应与她毫无关联,可现在却在由她承受。
很好,既然他的公主已经不记得他,那就让他做她最忠诚的恶龙、最虔诚的信徒,保护她的梦想,弥补错过的岁月,让她幸福。
等到故事结束之时,他会消失在黑暗之中,远远离开她的世界。
而今天,说好一切由她决定,就让他和她一起,沉浸在虚幻的象牙塔梦境之中。短暂忘记一切,和她一起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