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结局:生生不息 ...

  •   水是闭塞的,密匝的,窒息的。
      水无孔不入,扼住了她的喉咙、鼻腔、眼眶。

      海洋居民,终日与海潮相伴,与水相伴。

      谢韫正泡在海里。
      她不算一个完整的不烬人,是慕长月的人石废料,但她和大多数不烬人一样,惧怕着水。因此,那些能渡海前往未知陆地的不烬人,在其他不烬人眼里,是无所畏惧的开拓者。

      为什么会怕水?

      席笙就不一样,她几次三番地下水,差点死在水里,但她却觉得,水是她的朋友。

      或许是因为,对于不烬人而言,水是死亡,也是灭绝。
      人类不也同样惧怕着火焰,尽管火焰给予了他们文明?

      在那片黑海中,她本来不至于被大鱼咬伤,但她被它带入了海里,她脑子里懵了一会,只有求生、想要快点浮出海面的念头,忘记了战斗。
      最终,她还是渡海成功了。

      人越是惧怕一样东西,越要有挑战它的勇气。

      说起来,在水里初次有了勇气,还是在九十九阵中,第二次,便是在大荒边缘的那口大湖里。她被大阵转移到大湖湖底,刚一醒过来,便看到快要溺死的席笙,她不仅自己游出了水面,还带着她一起上来了。

      况且,蜃珠还在她手里呢。
      除了蜃珠,还有一样东西。

      她从小虾那里骗来的海兽钩蛇,骑上它,大概就可以快一点渡海了吧。

      但她还是想继续在海里泡一会。

      谢韫原本以为,她会花上很多时间在这片蓬莱海里,但骑上钩蛇不过三日,她就看见了海那边的地平线。

      这地平线有些太长,她沉下心绪,缓慢靠近。

      是荒地。这样的荒地,她在天坑下面也见过。

      她趴到荒地上,下半身还泡在海里。她把那颗镇山石放到荒地上,简单地埋进土里。

      “这是你的新家,慕长月。”

      你的故事结束了。
      她的额头抵在荒地上。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不烬人从神熄那里学来一个阵法,她将此阵画在身上,意外地发现了古阵的秘密,又将此古阵镌刻在木架之下,祈求这些木架可以长久地伫立,引导他们回家。

      无边的大海,远去的故里,没有尽头的道路,与死去的尸体。

      她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周而复始地循环于沙海与冰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你若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不会回答,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她身体的本能,数万年过去,过去的记忆早已褪色,忘却了开始的理由,也忘记了结束的权力。她只知道做这一件事。那些留下来的不烬人,原本早已放弃,但一旦看到她,又会生出无限的勇气。

      沙海中,潮水般的不烬人永恒地流淌着,从古至今,比所有的文明都坚韧。

      她却突然醒了。

      或许是一声鸟叫,或许是观景台上,不知名的修仙者发出的一声笑,她离开的时候,天空中吊着一轮长月。

      从今以后,就叫长月吧。

      她身上的火焰历经万年,忽明忽暗,或许,她能给不烬人带去新的机会。

      --

      这块山石被埋下的一瞬,荒原停滞了一瞬的增长,变得缓慢起来。

      谢韫正式踏上了这片土地。

      贫瘠的土地,能想到用荒败来形容,甚至比不上辽阔的沙海,这样的荒败,是属于人类聚居地的哀音。

      她没走多久,就发现了一些棚屋。谢韫走近,掀开搭在上面的稻草,底下是死去的弃婴。
      婴儿的身体并不完整,一部分是畸形所致,一部分是其他原因。

      谢韫继续前进,前方是一处村落。

      村口处,她看到了这片荒地上,第一株活着的植物。
      人们的骨灰在那儿生长着。
      草木吸取养分,从骨灰中生长出来。

      枯黄的干草,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植物有没有名字。

      谢韫继续往里走着。
      是稻草屋,搭得很乱,尸臭熏天,她还看到一些渔具,或许是因为靠海吃海,这里的人才死去没多久。

      稻草屋。
      也就是说,他们的身上,没有火。

      谢韫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似乎看到了类似集市的地方。这里没有人的尸体,只有鱼和一些弱小动物的尸体。

      再之后,谢韫终于在席子下,发现一个活人。

      他的半个身体都已经溃烂,看到她的出现,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眼睛动也没动一下,但谢韫知道,这个人还活着。
      活着,却像死了。

      她把那把琴取了出来,抱在怀里。

      慕长月和若白,最初其实是琴友,受教于若白的她,自然也会弹琴。谢韫给他随便弹了一段阳春白雪,再一看,这人终于咽了气。

      她把琴抱在怀里,低头想了一会。

      她继续前进。一些成型的村落,一些建到一半的城池,更多的,早已被荒土掩埋,成为新文明的养料。终于,不知道多久,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黑色的大海。

      如此壮阔的海洋。

      潮水拍打在脚踝,近处,远处,燃烧着的,未曾燃烧的,哭嚎的,无法哭嚎的。

      冰原下,沙海旁,留下来的人,生生不息,远去的人,早已消逝。

      --

      席笙安静地看着。
      远处的人影坐在海岸,抱着琴,突然不见了。

      她一愣。

      “天罚阵上是不是有人了。”席笙问。

      不熄点点头。

      “走吧。”她在地上画下传送阵,站直身体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去的土地。

      席笙再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黄沙。

      今日正是五年一度的无烬大会,蓬莱猝然消逝,观景台上众人交头接耳,席笙看着远处那熟悉的营帐,各门各派的闲人齐聚,觥筹交错,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的故事还未结束,但无烬大会仍雷打不动地举行着。

      此时天际半黑,火光将沙海映射,似乎比过去更加炽烈。

      不熄看着彼方。
      “他们还在吵。很吵,很久没有这么吵过了。”岁月更迭,很多不烬人在日复一日的循环里逐渐沉默。

      席笙看到了谢韫,她踩在沙海里,那处没什么光,众人还没发现她。

      她手里抱着琴,忽然,天际间传来清澈的弦音,在这沙海上悠悠回荡,伴随这跳跃着的火光,好似古时祭祀。
      她在召唤上古幻境。

      不消片刻,沙海上雾色朦胧,上古幻境降临了。

      火光与仙气萦绕在一起,此情此景,仿若一场盛大的幻梦。

      谢韫抱着琴,不远处的营帐内人头攒动,她正想踏前一步,忽然黑影闪过,有一人挡在了她的前面。

      是席笙。

      也只能是她。
      席笙背对着她,谢韫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上了些流苏发饰,其间还藏有银饰,稍稍一动,便微微作响。

      席笙脸上在冒汗,她有些紧张,走进了有光的地方。

      她大喊一声,张开双手,许多人的眼光都投向她的方向,下一瞬,她准备好的幻阵已经投射进众人的眼中。

      她再现了当初,沙海之上,腾蛇现世的景象。

      席笙转过身,紧紧攥住谢韫的手,指甲嵌入她的掌心:“你去吧。”
      她又看了她一会,很久才松开手。

      谢韫怔愣片刻,露出一个笑来:“我走了。”

      “嗯。记得回来。”

      席笙也回以微笑,她张开的双手向上挥舞着,似乎在和她说再见。

      她的身后,营帐若荧光,黄沙若黑夜。

      谢韫的眼前一片模糊,她企图再去抓那光影间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抓到,她的胸口与掌心发热,这么多年,或许也是她的最后一刻,她忽然第一次有一丝想哭的念头。

      泪水还未涌出,却早已被蒸发。

      --

      尾声

      窗外是一只叽喳叫着的喜鹊,山间的雾气渗进屋里,颇感清新。

      谢韫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睁开眼睛。

      第一天的时候,若白走进了房间。

      她问她本来的打算是什么,若白自然明白,星阁上的群星由暗转亮,是谢韫改变了本来的计划。

      谢韫想了一会,直言道:“解阵救人,劈境渡海。很简单的两件事。至于那些延绵的荒漠,就用镇山石处理。”
      说着简单,光是探究天罚阵就花了她数百年。为了给不烬人融入九州作铺垫,她也前前后后疏通了不少事,削弱各门派势力,为的也是来日可一锤定音。

      “为什么改了?”

      “幻景……里面有很多不烬人炼作的石头,自古就有,否则沙海不会是如今这个规模,慕长月不是第一个,但那些石头,都没有起多久作用。假若把不烬人全部放过来,九州支持不了多久。”

      “另一项呢?”

      “我做了。”谢韫眨眨眼:“我去了一趟蓬莱海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谢念……?”

      “他想直接改成杀阵吧,但他也需要抑制沙海扩张,就想到了镇山石,至于另一项,他想的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只是渡海之后的事,或许就彻底相反了。

      若白又和她说了一些闲话,走的时候说,蓬莱和无烬大会上的事她已经周旋开,她暂时不会闭关,有时可以直接叫她。

      谢韫往窗外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在衍天。

      没过多久,玉音也来了一趟。

      她先是把一些土特产递给她,然后又道:“你别觉得不好意思,阿音她们在蓬莱海底抓到了宁俐……你还记得他吧,就是蓬莱掌门,宁诀也还活着,宁俐是不烬人的事也是你说出来的,他既然能重修出身体,说不定还有的是办法呢……你别有太大压力。”

      “他那具尸体,是用几具九州弟子的尸体炼出来的,且时间久了就需要重炼。”

      玉音:“……”
      玉音听见她终于开口,本来还挺高兴,结果她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胡乱在空气里打了几拳:“总之你别管!上古幻境有人数限制,你以身祭,才让更多不烬人进去了……你现在可弱了,我可不怕你!”

      玉音走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叫慕眠的还在万毒谷。他失去本命琴身体不太舒服,玉婆婆便把他留下来继续治着了。玉婆婆还说,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把他走火入魔的毛病剔除干净。”

      谢韫困难地溢出一个笑:“你走吧。”

      玉音这才放心离开。

      谢韫现在很需要安静。

      是啊,以身为祭,怎么可能活下来。
      谢韫低下头,看着手里浮现出的那条红痕。

      难怪那个时候,攥她的手那样用力。

      衍天血令,亦可传承。寻人、诏人、换命。
      谢韫闭上眼,手指抓着被褥,收紧又松开。

      --

      这具身体实在顽强,不多时,她就能走能跳,和若白告别后,她先是去了一趟塔,塔上如此孤寂,失去守塔之人,也没有人下来。
      她又去了一趟蓬莱,蓬莱海边,不过数日,已形成新的海市。

      最后,她回了和山。

      和山有一条很长的石阶,从山脚到山上,清幽寂静。通常她是不怎么爱走这石阶的。或许是因为很久没回来,她多了几分闲心。
      谢韫看看山下仍茂密的紫竹,往山上走去。

      青石砖的石阶,走得不算费劲,她却觉得疲倦。

      前方有人。

      谢韫抬起头,是若狭。

      此处天不明,若狭手里提着一盏灯。

      他问她:“他走了?”

      谢韫:“走了。”

      “……你倒是看得开。”

      谢韫笑着说:“没什么看不开的。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这么多事。人间有游子,就当是远别。”

      若狭低着头:“我看不开。”

      “与我习阵吧,或许有朝一日,能像他一样,去外面找她。”

      “外面在哪?”

      “外面,就在你的眼前。”

      末了。

      “你还要继续之前的事吗?”若狭问她。

      谢韫给自己倒一盏茶,踏着台阶,边走边饮。

      从古至今,死去千千万万人,没有成功的何止这一次,何止她一个。

      “为什么不?”

      她尚还活着。

      谢韫看着和山之下的世界。

      她眼神黯淡,但那黯淡之下,又像掩藏着什么东西。
      像潮水一般,生生不息的东西。

      。
      。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结局:生生不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