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归支

8、第八章 只是选择

　　等到两个走得一步三回头的人彻底从视野消失，徐璟然洗了个手给林风致倒水，说：“快坐这。”

　　林风致走过去稍稍踮脚，将纸袋放在高脚凳旁边。她的视线随着徐璟然进进出出而变化，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短袖，干活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你之前来过店里吗？我都没印象。”他弓着腰。

　　林风致看得有些走神，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徐璟然又问了一遍。

　　她莫名有些脸热，欲盖弥彰般看向别处：“之前在万胜早餐店吃早点，发生点意外，衣服被撒上了豆浆，田七就借我穿她的。”

　　“你都受伤了还来送衣服，迟一天店又跑不了。”

　　“快好了。”林风致脱口而出。

　　徐璟然快速处理好地板上的污渍，不可置信：“一个晚上就痊愈了，你是神仙吗？会魔法的那种。”

　　许是注意力被分散，他没了之前拘谨，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

　　林风致没见过他咄咄逼人的样子，觉得新奇，她故意板着脸直白发问：“你这是在怪我？”

　　徐璟然动作一顿，意识到不妥立马直起身解释：“没……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着急了。”

　　林风致抿嘴偷笑：“我开玩笑的。上初中那会儿，摔跤受伤是家常便饭，恢复机制也因此训练得非常抗打，所以，真的没事了。”

　　她停顿半秒，继续说：“况且，我来还要确认一件事。”

　　林风致正常说话的声音偏冷，偏偏这句话讲得柔和，她指了指右边的照片墙：“第一次来的时候，看过你的照片知道你的名字，昨天在医院我就在想是不是你。”

　　徐璟然全身绷紧。

　　没注意到对方不对劲，林风致骄傲地扬眉：“事实证明，我的脸盲有很大改善，你好徐井然，昨天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风致，风景的风，致敬的致。”

　　她伸出手，仿佛这是多严肃的面谈现场。

　　徐璟然说不清是庆幸占上风，还是失落更胜一筹，他下意识往围裙上擦了一把手，套用她的模板：“双人徐，风景的景多一个王字旁，自然的然。”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整个包住她的，收着力道握了握。

　　干燥温暖的触感由掌心而起，同流淌的血液一道，遍布她全身。

　　“我还以为你是井然有序的井然。”松开手，林风致率先说了一句废话，认错了改正就好，她在遮掩什么呢？

　　不愿细想，林风致端起水又喝了一口。

　　小卖部里，田七扇着路边发的广告纸，皱眉一通分析，高深莫测吐出一个字：“怪。”

　　薛声亦连连点头：“是怪，怪好吃的。”

　　田七赏去一个爆栗：“啧，你少看点土味情话。”

　　薛声亦可太冤枉了，这脑袋早晚给这群下狠手的女人敲坏不可：“那你好端端说什么怪？！”

　　“我说徐璟然啊。”

　　“我舅？”薛声亦有了冰棒，心思全飞，“他怎么怪了？”

　　田七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破案的模样：“你没觉得他见到那个姐姐有点奇怪吗？他！一个损起来能把人噎死的人，竟然摆出那副娇羞的样子，还挠头！”

　　薛声亦解决掉最后一口，对这说辞不为所动：“姐姐你放心吧，我舅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禹市，最重要的，她就住在我姥爷家楼下，我还跟她聊过天呢。”

　　信息量太大，田七脑子转不过弯，微张嘴，将疑惑不解表现得淋漓尽致。

　　虽说是五年级的小屁孩，但现在的小孩普遍早熟，更何况薛声亦太了解徐璟然，他一个买大白菜都看重第一眼眼缘的人，要是作业本里的“林风致”杀回来，他肯定会选她的。

　　但想到这里，薛声亦又替刚才的那个漂亮姐姐不甘心。

　　还没纠结完呢，胳膊被田七一撞，他不耐烦转头，就听她说：“聊完了，咱回去吧。”

　　对面，花屿之岛的大门被推开，田七在旁边碎碎念：“我们这时候是不是要装作看不见他们啊？”

　　薛声亦想说是，可晚了。

　　徐璟然准确无误地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田七夺过薛声亦手里的签子，扔进垃圾桶，超里屋大喊了一声：“吴叔我们有事先走了，一共四根小布丁，钱我给你转过去啊。”

　　吴叔水果切到一半，扯嗓子说：“别着急，吃块西瓜再走。”

　　田七打开付款软件，就要输数字，连连摆手：“不用了，是四块吧，我转过去了。”

　　感觉到手臂被人戳了一下，她以为薛声亦嘴馋西瓜，恨铁不成钢道：“再吃冰的，你绝对拉肚子，到时候你妈找我算账。”

　　“不是。”薛声亦装作无辜，“是六块五，我最后那根拿的是巧乐兹。”
　　“……”

　　两人过了马路就朝店里飞奔，徐璟然见状大声说：“慢点，走过来就行。”

　　田七首先跟林风致微笑示意：“你要走啦？”

　　“嗯，衣服我给你放台子上了。”

　　“没事，你不还给我都没事，”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还是还我比较好，还能碰见老熟人。”

　　说完，粉头一号某七朝着“老熟人”使了个眼神。

　　“你看一下店里，我出去一趟。”徐璟然不自在地咳嗽了声。

　　“好嘞！”田七声音响亮。

　　目送徐璟然和林风致离开，田七越发肯定自己上辈子肯定在月老手底下工作，红线一牵一个准，她乐了，对薛声亦说：“肯定我赢。”

　　两个小学鸡为了巧乐兹吵了一架，薛声亦赌气说，要是徐璟然跟这个漂亮姐姐在一起而不是他姥爷家楼下邻居的话，他请田七吃一周的冰淇淋。

　　田七果断挺林风致，但她也不欺负小孩子，承诺要是她输了，外加新出的游戏皮肤。

　　照这个局势来看，自己赢面很大嘛，田七大摇大摆走进花店，还不忘发号施令说：“别傻愣着，快去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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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林风致说了声谢谢。

　　她系好安全带，余光瞥到徐璟然正设法把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放后座皮椅上，底座不是很平，左摇右晃的，根本放不稳。

　　“我拿着吧。”

　　花束不是很大，抱在怀里也不会遮挡视线。

　　林风致对花的了解不算深，但也认出这是洋桔梗。花枝层次错落有致，粉紫色花瓣搭配有序，温和又不失典雅。

　　“这是你包的吗？”林风致几乎能计算出当他给予肯定的回答时，心脏跳动的频率。

　　“不是。”徐璟然启动车辆，手搭在方向盘上，诚实道，“我不算花艺师，目前还在学习中。”

　　花店老板竟然不会包花，这跟开饭店的不会做菜有什么区别？

　　驶出这条小路，视野扩大了不少，徐璟然慢悠悠地继续说：“之前尝试过几次，自我感觉良好，但也仅此而已。”

　　林风致忍笑，看了眼手里的花：“难道徐老板对于花店的作用就是当搬运工吗？”

　　徐璟然想了想日常的工作内容：“欸，真是这样。”

　　创业只为做不失业的跑腿员，两种就业方向结合在一起，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林风致觉得徐璟然这人远比她想象中有趣多了。

　　“虽然我爸从小教育我，读不好书没关系，能管理好会读书的就行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开一家花店啊？”

　　轿车停在斑马线前，剩余八十六秒红灯。

　　徐璟然的声线偏低，他看向远方的青山，像是要对它回忆着什么。

　　“我大学毕业后上了两年的班，当时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经在这家公司奋斗十几年了，他为人老实，工作更老实，他被辞退的那天，问了我一句话，我至今印象深刻。”

　　徐璟然自实习起就跟在老詹身边，他转正的那天，老詹还请客吃了一顿饭。两人算是忘年交，遇到技术上的难题，徐璟然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老詹，说俗点，老詹就好像是学生时代印在最后一面的标准答案，只要还牢牢粘在书页上，徐璟然就敢勇往直前朝自己的思路走下去。

　　可有天，密码失灵了。

　　那是徐璟然第一次无礼地喊老詹的名字：“詹云非，你凭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

　　老詹还有心情清电脑文档，并未置气，笑着说：“又没大没小是不是？臭小子，师傅走还要跟徒弟打报告，天底下我就没听过这个道理。”

　　他去拍徐璟然的肩膀，被躲开了。

　　同事们要给老詹举行欢送会，徐璟然面上故意推脱，后来还是去了。

　　KTV里，大伙儿一起唱《光辉岁月》，徐璟然坐在角落里红了眼眶。
　　送老詹回家的路上，他赌气没说一句话，老詹喝多了酒坐在后排，嘴里一直喃喃说着什么，听不真切，直到下车前，不知是梦话呓语还是真心流露，落在耳里格外清晰：

　　“不会说漂亮话，是我的性格缺陷吗？”

　　一句醉酒话，却彻彻底底震醒了徐璟然。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谄媚讨好的人将自己修剪成麻木不仁的形状，融进各异的边框中，艰难求生。不遵守规则的人，注定被滚滚红尘淹没，嘲笑压身。

　　缤纷的世界。
　　明媚的人。

　　绿灯闪烁，徐璟然重新踩下油门。

　　“所以，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沉默许久之后，林风致忽然问。

　　时过境迁，当时以为的排挤针对，不过是另一段自由人生的开始。

　　徐璟然转了个弯：

　　“无关缺陷，只是选择。”

　　云朵轻盈，薄风飘逸。掠过时间，安抚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