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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势力暗布,骑牛车者 “跋山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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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天了,慈宁宫的菊花还是太子生辰时换上去的,以金黄颜色为主,五颜六色的其它菊花为衬托,从宫门口一直摆到宫内,热热闹闹的开了几个月,姹紫嫣红好大的一片菊花海。但如今已然枯萎了不少,秋风萧瑟下,花朵难忍欺辱全都蜷缩成暗沉的一团团灰黑色,整个慈宁宫都显得萧瑟了许多。
天启国的福佑太后,赵太后年近五十,乌黑的被盘得齐整的发髻上,像是要炫耀年岁似的将那几根白发梳在外头,她面容寡淡,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五官亦是平庸。但胜在保养得当,眼角细纹极少,几乎没有,戴了一整套的翡翠首饰,说来也怪,那些硕大光泽精致的宝石戴在旁人身上是压贵气的,但到了她的身上,却偏偏是将她身上的华贵气质展露得淋漓尽致。
黑红袍子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带起,上面用金线绣的暗纹在暮光下闪闪发亮,蔻丹鲜红似血,赵太后漫不经心的执起院子里的一朵残菊。
身边的总管太监名季东英,年纪四十上下,跟着赵太后多年,最懂太后心思,倒也算忠心。见太后皱眉拈花,忙凑上前开口道:“这些菊花全都败了,明日奴才就找人来把它们都换上茉莉和蔷薇,既好看也好养护。”
“不必了,”那赵太后当着他的面拨开面前的一盆菊花叶,露出里面冒出来的嫩芽,“这些花都是为了给太子祈福,枯花之下又发新芽,你叫我怎么忍心?叫人拿剪刀把这些枯花一枝枝剪掉,给新芽腾地方就可以了。”
季东英在心里吸了口凉气,这些菊花进慈宁宫时,他是对过数的,整整三万盆,要是全让人拿剪刀弯腰剪了……他家对食今天晚上估计又会腰疼得睡不着觉,不由得苦笑,当初让她进慈宁宫当宫女就是为了好照拂,如今看来是委屈了她。
“太子今天完成日课了吗?如今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来请安?”赵太后装似不经意问道。
“兴许政事繁忙扰了太子殿下来这儿的道了,”季东英笑道,“殿下最近和那个台院侍御史第二子,走得有些近了,这几日政启殿也点了好几个夜的灯了,听那里的宫女们说,陛下也有几个夜没睡觉了。殿下从十二岁就开始处理政事,自然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忙?”赵太后笑了一声,“他怕不是翅膀硬了?前几天不是还溜出宫去了,倒算他有点本事,居然能找到杜隶……才倾天下的杜相国,手掌翻覆间,干出的哪一样不是让天启朝辉煌的大事?先皇在时,我有幸见过几面,只可惜先皇一去,世事无常……”
赵太后沉默了一阵后,从遥远的思绪从抽回神来。
“忙得脚不着地,也好叫这小子回点神来,让他自作自受。”赵太后冷哼一声,每每到了有关李询的事情,这个庄肃的天后就会冒出一些旁的情绪来。“金翎卫那族的实心眼小孩儿,养在那小子身边也养出了心眼,要拿族训来压才肯说出实话。”
“奴才不懂,这太子殿下怎么就自作自受了……”季东英瞧出杜隶引出了赵太后的许多伤感回忆,忙就着话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毕竟主子不高兴了,累的是他们这些奴才。
“那宋家小子一身的傲气要从眼珠子里冲出来了,呵呵。”赵太后皮笑肉不笑,“询儿这小子,真的翅膀要硬了。但还不够,我还得撑着,世上只我一个真心待他,还会有什么别的人见他好呢?”赵太后叹了一口气。
坤宁宫。
王皇后眉目紧闭,跪立在一面佛墙面前,手里捻着佛珠,蓝烟弥漫。
这里位于坤宁宫的一处偏殿,一堵高及屋顶的木雕顶天立地,上面刻画了漫天的神佛,手持法器和他们各自的神点,一块牌匾竖于上方,上书:“慈航普度”。
一个满面脓疮的太监弯着腰从殿外进来,凑到王皇后的身边,凑到她的耳朵边报告。
太监声音嘶哑,和他那如同被火烧火燎的外貌一样诡异,太监名江寄福,深得王皇后信任,他本是坤宁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却在一次偏殿的走水中,拼死冲进火场救出了王皇后父亲的遗物,因此毁了容貌和声音,却也得到了器重,如今升到了坤宁宫的总管。
“宫外传来消息说,成历王和齐丹国的人走得很近,甚至在边塞和齐丹人交涉的时候,被他们绑走了……”江寄福迟疑的开口道,“奴才以为,这会不会是成历王的幌子?他其实是和齐丹人早已勾结在了一起,绑架一事只是为了让皇帝陛下不生疑?”
王皇后缓缓睁开眼睛,朝面前的神佛行了一礼,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作为一朝之后,她衣着却过于朴素了,暗绿色的纹路和纯黑交织在宽袍上,归顺髻上没有一点发饰。
“太后知道这件事吗?”王皇后沉静道。
“不知道,照您的吩咐,杀了一部分太后的眼线,并且伪装成了齐丹人的手笔,但也只能延迟消息而已,最迟明天,太后就会知道了。”
“陛下知道了是什么反应?”她问。
“陛下立刻就派了全部的金翎卫,要他们去救成历王,最迟晚上就能救到了。”江寄福道。
“金翎卫……”王皇后咬了咬字眼,道,“本宫知道你什么想法,但你看到了,皇帝对成历王很是信赖。当年一人杀尽齐丹国整整十六个部落的战神,或者说魔鬼,要和皇帝说他通敌齐丹国,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江寄福迟疑问道,“按兵不动?”
“本宫交给你的另一件事情你做了吗?”王皇后问道。
“奴才照做了,”江寄福老实道,“杀了太后的眼线后立刻想法子透漏给了太子那边,太子这会儿也应该知道了。”
“这不就是了,”王皇后微笑,“本宫一直纳罕呢,宋柯然那个台御史庶子出挑得也太突然了,如果没有站了哪家的队伍,本宫可不相信。本宫倒要看看,这小太子的势力已经长到那一步了……”
细雨,傍晚,夏渔夏的扬枝巷,出了东门左转三十步有家伞铺。
一辆牛车缓缓驶过,一个清秀的灰袍少年,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穿一身蓑衣,戴着斗笠,轻车熟路的驾驶着牛车。
他叫了一声,拉住缰绳,在伞铺前停下。
抖了抖身上的水滴,他走进伞铺。
“客官要什么样式的伞?”店老板从柜子后面上前来。
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眼神狐疑的打量眼前的少年,少年捻下嘴间的狗尾巴草,从斗笠下露出个好看的笑来。
光线昏暗,店里点了蜡烛,橙黄的光照在少年的脸上,是个过分好看的少年,没有什么棱角的润玉似的,双眼下各有一颗泪痣。
“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奔向好前程的伞?”少年问。
店老板想了想道:“自然是有的。”说着朝店内找了起来。
翻伞之时,店老板和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客观年纪看起来尚小,这么小年纪驾牛车要去哪?”
“唔?”少年又叼起了狗尾巴草,“乱葬冈……”
店老板本来找到伞了,闻言手一抖,伞掉在了地上,少年眼捷手快的接在手上,就在那一刻,店老板看见了牛车后面拉的那一车稻草里面,一只白皙的手掉了出来。
店老板吓退了几步。
少年敏锐的回头,也捕捉到了那一幕,他立刻出门把那手用稻草掩好,把伞放在牛车后,边朝店老板走去边掏口袋里的银两道:“店家莫怕,我是拉尸体去乱葬冈埋掉,赚个死人钱的,这活虽然晦气,却是干净的。”说罢安抚似的朝店家往后缩的手里塞银两。
店家收了银两,惊魂未定:“原来如此,也是辛苦活。”
少年很快就离开了,店老板在后面拿算盘计数一天的进项的时候,忽然想起,在他看见那只手的时候,那手的手指头好像动弹了一下……
可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少年早已经驾着马车离去了,青石板上水汽氤氲。
不远处,宋柯然从买来的伞里掏出一张纸条来,一手展开,一手空出来拉牛车的缰绳。
“城郊义庄,骑牛车速去。”他嘟囔着纸条的内容。
字迹潦草但看得出常年练字的功底,这就是李询的亲手笔,没想到这个个性认真的太子为政事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来亲手理这件事。
这店老板估计一辈子也可能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他的脑海里移植了这样的影响,当宋柯然进入他的伞铺时,就已经注定无论宋柯然提出怎样的要求来买伞,他都会拿出这把夹着纸条的伞来。
这就是李询的可怕之处。
但也不知道和他这个赤手空拳进入成历王府绑架世子的人相比,谁更可怕一点。
一想到这宋柯然又不忿了起来,李询轻飘飘的一封信就让他赶了一夜的路从京都到这夏渔县,一身汗臭,沐浴也来不及,宋郎君的脸第一次这般不整洁。
“跋山涉水奔前程……”宋柯然临时起意,遍了一个调跑到到千山万水外的歌,哼着朝城郊驾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