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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人间炼狱 迷宫、草药 ...

  •   天很蓝,阳光明媚。我说:“天气真好,该干点儿什么。”
      “去看看我的草药。”他眼睛发光。
      “没兴趣。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到室外去。割草机在哪儿?我去把院子里的草坪整理一下。”
      他迅速说:“不行。”
      “你看院子乱的。稍微有点儿火星,肯定着起来,会蔓延到房子。”
      他坚定地说:“这片草有用。”
      “除了捉迷藏还有什么用?即使捉迷藏,草也太高了,而且是各种杂草、荒草,容易把皮肤刮伤。和我一起干吧,院子太大,我一个人一星期也干不完。”
      我不管他的反对,向伯父询问割草机。伯父惊讶地看着我,又飞快地扫奕哥一眼。奕哥沉着脸。伯父说:“在车库。”
      我前往车库,奕哥几步便追上我,说:“不能把草割掉。”
      “可是真的有着火的风险。刚来的那天,我都快迷路了。车库在那边,路被草挡住了。杂草太碍事了!”
      他沉思,说:“迷路?迷宫。对了,做一个迷宫!”他的眼睛亮了,带头向车库走去。有他在前面开路,踏平杂草,我在后面走起来方便多了。
      他不让我动手,只许我在旁边看着,而且要求我必须待在他身边,让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不许离我五步远。”
      我调皮地说:“血溅五步的五步吗?我喜欢七步,七步成诗嘛。”
      但他没有幽默感,严肃的面容让我不敢再开玩笑。
      他隔一会儿就停下,在心中描画图纸,想好之后继续。渐渐地,“迷宫”初具规模。清理出的小路呈现圆圈状,一环又一环,相通又重叠。明知该往哪儿走,沿着弧形的小路前行,很快就改变了方向。杂草虽不及人高,但范围之大,让人即使踮起脚尖也看不到路。这真的是迷宫。
      我喃喃:“车道上长满杂草,你们平时怎么开车啊?”
      “自从我回国,不对,自从我发疯,爸爸就没再开车出去过。”
      “这里离市场和商店很远,不出门怎么买东西?”
      “打电话让人送货上门。我们基本不出门,那次去医院也是打车去的,家里的车发动不了。”
      我暗自唏嘘。他曾是伯父伯母的骄傲,是我小时候的偶像。他是那么优秀,他们宠爱他胜过一切,远胜过曜哥。
      他的掌心原本就有伤口,尽管带着手套,他的手还是被割草机的把手磨破了,没办法,工作量太大了。我要代劳,他不准,我劝他别急于求成,慢慢干,他也不听,仿佛割草是一件至为重要的事。
      他的血染红了手套。
      割草机响了一天,修整完半个庭院。回到三楼俯瞰,道路错杂,十分壮观,简直具有防御性。他是按堡垒来构筑“迷宫”的。
      伯父和伯母对视,有欣慰之意,觉得奕哥总算做了一件正经事。他们叮嘱几句便去忙别的了。
      我要为奕哥包扎伤口,他说:“等等。”他拿出一把刀,要往手心刺。
      我叫:“干什么?”
      “你的名字模糊了。”
      “正因为已经血肉模糊了,不能再让它受伤了。”我把刀扔到一边,“你在怕什么?你做的这些好像都是在保护房子。谁会伤害我们?”
      “你信我吗?”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我相信什么?在大家眼中,举止怪异的是你,让大家不得安生的也是你。跟我说说吧,你别一个人闷着。”
      他盯着手沉默。我包扎他的伤口,说:“医生没说过你幻视、幻听,你不配合治疗,什么都不告诉医生。幻视、幻听是你自己说的。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不想吓着你。”
      “所以说,是很可怕的东西?可是我并没有受到伤害。如果说有,那是阻止你的时候弄伤的。”我恳切地说,“跟我说说吧。”
      他沉默很久,说:“昨天你看到我的房间是什么样子?所有的细节都说一下。”
      我答:“米色壁纸,原木色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支钢笔,一沓信纸,和现在一样。”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墙壁是白色的,没有壁纸,上面用鲜血写着恐怖的话,血还在往下淌。地板中央有个大洞,火焰从里面冒出来,看不出洞有多深。洞的周围有一圈竖起的栏杆,好像是为了防止有人掉进洞里。每一根竖杆的下方都插在一个人头上,那人头里有我的父母和弟弟。老鼠在啃他们的脸。”
      我震惊了。通过他的描述看见了那幅人间炼狱图。
      他继续说:“我咒骂犯下恶性的家伙,赶走老鼠,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砸向墙上的血字。”
      我说:“那不是真的。”
      “可那一刻,我看到的就是那幅景象。它们逼真无比,就在我眼前。”
      “后来呢,它们消失了吗?”
      “等我把它们砸烂,它们就消失了。”
      我说:“奕哥,你也说那是幻觉,不是真的。”
      “我分不清。如果我不砸烂它,它会一直在我眼前。我甚至能感到火苗的热度。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当我身处其中,四周全是它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是幻觉。”他无助地抱着头。
      我忍着心里的寒意,松了口气。他生病了,生病可以治,比他口中说的魔鬼让人放心多了。
      我说:“奕哥,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叫伯父伯母来,让他们告诉你真实的景象是什么样的。”
      他无奈地说:“我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我好像完全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直到他们限制我的行动,或者眼前的景象消失,我才能回到这个世界。”
      这的确棘手。他不是单纯的虚实不分,而是只能看到虚幻。
      我想到一个办法,不知是否有效。我问他手机呢,他说大概早就被他摔坏了,已经很久没用过。我向伯父要来家里的照相机,对奕哥说:“随身带着它。如果你又看见可怕的东西,不要忙着对付它,用相机拍下来,看看相机里的画面,对比一下它们和你看到的是否一致。物品不会说谎。如果你听到什么不寻常的,用相机拍摄视频,把声音和图像同时记录下来。”
      “好,我试试。只是别到了那个时候,我连相机都看不到。”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说,“但我能看见你。昨天,我看见你站在房门口,你吓了一跳,然后你来阻止我。老鼠跳到你身上咬你。”他抬起我的胳膊,目光落在我的手肘处,“咬在这里。”
      手肘的伤处已变得青紫,隐约有两个颜色更深的小点,像某种啮齿动物的门牙印。
      我不寒而栗。一瞬间,我冒出了一个想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他看到的,还是我们看到的?
      我提议他把所见所闻写下来,他拒绝,说:“我不愿把它写出来让它附着在纸上,就像我不愿告诉你让它钻进你心里。它的传播越少越好,只看进我的眼睛,钻进我的耳朵,只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伯父问我:“修整院子还需要多久?”
      我说:“两三天吧。”
      第二天,奕哥又干了整整一天。傍晚,他带我去种草药的房间。他审视一番,忽然蹲下,急切地检查土堆,怒不可遏,大叫:“谁动了我的东西?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全都出去!”
      我以为他又是对着虚无发脾气,但他眼神清醒,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向我身后的伯父。
      伯父板着脸,说:“你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你还发火?你看看,这哪儿还像个家?!”
      伯母劝他:“他病了,你别跟他置气。”
      奕哥大吼:“走开,全都出去!你们什么都不懂,别来打扰我!”他把我们推出房间,然后奔向他珍视的土堆,“完了,全搞砸了!”
      我悄声问伯父怎么回事。
      伯父说,医生怀疑奕哥吃了某种致幻的药物。奕哥的房间中没有,伯父一直怀疑奕哥把药藏进土堆里。奕哥把土堆当宝贝似的,不许别人碰,伯父偷偷查看过几次,因为时间短,没找到可疑的东西。这两天趁我们收拾庭院,伯父又来翻看土堆,被奕哥发现了。
      “怪不得草药长不出来,都怪你们!你们把它弄死了。”奕哥气得跳脚。
      伯父在门外也气得跳脚,大骂他不懂事,给家里添乱。
      我把奕哥扯出战团,拉着他回卧室。奕哥焦躁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说:“他们恨我,讨厌我,早就想把我赶出去了。”他蹲下,痛苦地抓着头发。
      “才不是呢。”我握着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他们担心你,替你着急。他们想知道你怎么了,想治好你。”
      “不对,”他伤心地说,“他们厌烦我了,嫌我拖累了他们。他们一定想着,要是我还在国外读书就好了,他们不用面对我。他们被我折磨得够呛。他们讨厌我!”
      “绝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你看看你的房间,多干净。地板一尘不染。还记得我和你躺在地板上听八音盒吗?伯母一直在照顾你,为你打扫房间,伯父每天为你做饭。他们都爱你。”
      这时,伯母出现在门口。她小心翼翼往里看,想关心,又怕惹怒奕哥。
      奕哥看到她了,叫:“妈。”
      伯母哭了,捧着他的脸,哽咽说:“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我了。孩子,你好些了吗?你认得我。你心里是不是很苦?告诉妈,妈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谢天谢地,你好些了。你喜欢这个女孩,是不是?她让你变好了。”
      奕哥说:“我喜欢她。”
      “我知道,我知道。”伯母擦眼泪,泪流得比她擦得快。
      我无声地退出,为他们留出空间。
      过了很久,伯母来到我的房间,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她谨慎地关上房门,说:“谙谙,我有话跟你说。”她慈爱地拉着我的手,我们一同坐下。她说:“多谢你,你来了,救了我们。”
      “伯母,您别这么说。”
      “我看得出奕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在这里他很开心,很久没见他真心地笑过了。你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自从你来了,他的状况好多了。除了睡觉,他一直缠着你,他没有时间再胡闹。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太依赖你,反而让我担心。孩子,我不能害了你。你早晚得走。他病成这样,拖累我们两个就够了,不能再拖累你。”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早晚得离开。
      “过几天我让你伯父给你订机票,你走吧。奕的情况稳定多了,这几天也不像原来那样古怪了。他已经慢慢变好了。”
      倘若伯母知道奕哥脑中奇怪的画面,倘若她注意到奕哥近乎偏执地在庭院中做迷宫,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反复念叨:“我们的罪我们来受,不能连累你。”
      我深知伯母的好意,又怕奕哥接受不了。
      伯母说:“我会跟他说的。别担心,他舍不得让你走,可能闹点儿脾气,但他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他知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伯母,我真希望奕哥赶紧好起来。”
      “是啊,赶紧让他好起来吧。好孩子,谢谢你。你能来看我们,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伯母慈爱地轻轻拍我的背。
      我的后背忽然剧痛,我不禁一缩。伯母问:“怎么了?”
      “后背疼。”
      “还是那天摔的?我看看。”
      我背对她,撩起衣服。伯母大吃一惊,说:“怎么是一大片红色,有的地方还有水泡!这不像摔的,倒像是烧伤。”她出门去拿药。
      烧伤?我最近没碰过火啊。
      “地板中央有个大洞,火焰从里面冒出来”,奕哥的话在我脑海回荡。阻止他的时候,我曾经和他一起摔倒在地板上。后来,我还躺在地板上听八音盒。
      伯母回来了,给我涂烫伤药膏,叮嘱我晚上尽量趴着睡,不要碰伤处,以免水泡破了。
      吃饭时,奕哥宣布庭院修整完成,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记住,从里向外走,左三右一,就是向左前方走到第三个分岔口后向右,然后继续按左三右一的方式走,就走到大门了。从外向里走正好相反。这个方法只有咱们四个知道,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任何人。”
      忙完庭院的事,他又去摆弄那堆土了,安装自动滴灌装置,还坚持带着我。伯父摆明了在生气。我小心地问:“奕哥,草药是干什么用的?能治你的病?”
      “驱魔。”他头也不回,“等我培育出来,把它们种满整个院子,邪恶就进不来了。以前我在外面种,但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总是被破坏了。”他冷哼,“那些东西知道草药的力量,所以要破坏。”
      他没意识到他的话矛盾重重。如果邪恶的东西能跑到三楼的房间,那么它们也能跑到一楼的房间破坏草药,种在屋里也不安全呀。
      仿佛知道我的怀疑,他说:“这栋房子的四个角洒上了我的血,它们进不来。”
      “那么奕哥,你是驱魔人?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能力的?”
      “我不是,但我知道我的血有效。”
      如果他的血能保护这栋房子,为什么他还会产生幻觉?这一点解释不通。
      他说:“血的保护力会慢慢减弱,每隔一段时间需要再次施加保护。”
      “那,”我只剩一个问题了,“草药的种子是哪儿来的?谁告诉你这些草药有用?”
      他迟疑了一下,转过头看我,眼中有奇异的光,说:“从幻觉中拿的。我看到怪物碰到草药后化为粉末,我在幻觉中收集了草药的种子。等我回到现实,那些种子还在我手上。”
      他说的话越来越离奇了。
      从奕哥的态度,我知道伯母还没跟他说让我走的事。在我离开之前,我希望能再帮奕哥一把。我劝他去看医生。他嗤之以鼻,说医生根本找不到他的病根,怎么可能治好他的病。
      我说:“奕哥,你所有的症状是不是回到这栋房子后开始的?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或许你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换一种生活,你能好起来。”
      他沉吟:“我也曾经想过。但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那些邪恶的东西真的存在,我是说如果它们存在,它们对我有所忌惮。只要我在这里,它们不敢乱来。要是我走了……”
      他是担心伯父伯母。
      我心头一热,说:“带着他们一起走呀。全家一起去旅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继而黯淡,说:“他们不会走的。除非和他们说清楚,他们相信我才行。可这么离奇的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假虚实,他们怎么可能只凭我的幻觉就离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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