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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愿 谢愿从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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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元八年隆冬。
冬日里，天是高而蓝的，风是刺骨的，树是光秃秃的。
这是南朝靠北的地界，山脉连绵，山里与外头不通路。直到长青营的战士来此处常驻，将军才下令辟出一条条小道来，勉强能走马，也是大大便利了山中世居百姓的生活。
沿着细细长长的小路，两个年轻女郎打马奔来。
两个女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都罩着玄色斗篷，生得很俊俏。一个鹅蛋脸，杏仁眼，天真烂漫。另一个是瓜子脸，凤眸狭长，面容清冷。
“我真是喜欢这里，冷得干脆利落，”杏眼的女郎道：“京城就难受多了，衣裳被衾不用火烤一烤，老觉得是湿的。没事儿还要飘两滴小雨，下的那么小，打伞都嫌烦！”
凤眼女郎笑答：“是呢，姑娘打小就爱待在这人。再过两日就能见着公子了，他一准儿高兴！”
“不着急去找我哥，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见了面不定要留我几天呢，找人才是正事儿。”
杏眼的女郎正是定北侯府的瑶葭郡主谢愿，另一个是自小随她长大的丫头青川。
自打夫人病逝，老侯爷战死，两个小的就当起侯府的家。小侯爷谢霁常年驻守北境，郡主谢愿懒得打理京中人事往来，也不想日日被宫里的贵人叫去慰问，索性整月整月的在外头瞎玩儿，美其名曰游学。只有过年过节的才回家看看沉积的账本子，理一理侯府产业，进宫应个卯什么的。
年前有个姑娘瞧上了小侯爷，小侯爷自认军旅之人，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埋了，怕耽误人家姑娘，自然不同意。可春节里在京中呆了一月有余，这姑娘大胆又泼辣，一来二去的，居然就把这少年风流的小侯爷拿下了。从此侯府有了女主人，郡主更乐得自在。若不是各国战事吃紧关系紧张，她能天南海北的乱跑。
此次谢愿来北境，是要寻一位游方高人，求一味药治疗太后的陈年咳疾，二就是顺道来看一眼喝风饮雪的她哥，回去好跟她嫂子交待。
谢愿和谢霁的母亲是池焰长公主。太后幺女，瞧上的是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将军，一门心思的要下嫁。太后好说歹说也不肯听，只得应了。谁知未过三十岁便香消玉殒了。那时谢愿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是太后给她接进宫去好生照料，故谢愿与太后感情很好。近两年她咳得愈发严重，太医一个个的都说只能调理，调来调去半点儿也不见好。谢愿看着老太太难受，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一听说有位游方的高人在北境，便匆匆赶过来了。
山路错综复杂，七拐八拐的，走得愈发偏。林子深了，怎么瞧都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天擦黑的时候，还飘起了大片雪花。
“真美啊！”谢愿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片，她的眼睫发丝上皆落满了雪花儿，半化未化的，像是给她整个人勾了个毛茸茸的边儿，格外惹人怜。
青川翻着白眼：“现在呢，您还能看见雪花漂亮。再过半个时辰咱还是找不到住处的话，今晚可就埋这儿了。怎么着，郡主是打算和奴婢共白头？”
谢愿与青川总算运气好，在暮色四合之时寻到一处小小村落，给了村民些银钱，得以借住一晚，不必露宿风餐。
农家大哥朴实，杀了只鸡给炖了个汤，另炒了两个菜，招待两个远道来的小姑娘。
谢愿连声夸赞大哥手艺好，不顾青川疯狂眼神示意，埋头狂吃，甚至比平常多吃了两碗饭。
饭罢，谢愿点了蜡烛研究这片区域的地图，青川为她铺好被褥。她狠狠一抖被子，没好气道：“姑娘怎么吃那么多，瞧不出来这家人有问题么？”
“诶呀放心，那个鸡汤他们自己也喝了不少，出不了问题。”
青川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直勾勾的盯着谢愿，眼中三分悲凉，三分凄清，四分恨铁不成钢。
“诶呀我知道，逗你玩的。”谢愿被盯得头皮发麻，放下地图，慢声分析：“我们刚进这村子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路上却一个人都没有，这在一个靠村民劳作为生的村庄里，是不太合理的。什么从村头走到村尾，别的没看着，静看见废弃的耕地了。我们在其他地方瞧见的，现在正是种冬小麦的时候，怎么都不该是这个村的样子。我们敲门的时候，正应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这家却并没有炊烟，饭完全是给我们做的。你记不记得他开门时的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细细回忆。
“这个人一身的腱子肉，也不是种庄稼做农活就能练出来的。他开门，先是一喜，那手都抬起来了。但应该是看见咱俩腰间都有剑，马是货真价实的战马，马上挂有兵刃，这才暂收了心思。所以说，咱俩运气好，进贼窝儿了。”
青川小声嘟嘟囔囔：“感情您知道，知道您还吃得下去。”
“吃饱了好打架呀！”
青川看着自家郡主没心没肺傻乐呵的样子，呵呵的冷笑两声，钻进了刚铺好的被子里，道：“您吃了，可是我没吃啊。那我睡醒了好打架。劳驾您帮我守一会儿了。”
谢愿：？
青川这厢以下犯上胆大包天的歇了，谢愿便铺开地图，继续圈圈画画——左右她晚饭吃多了，现在肚子胀得难受，不宜睡觉。
这小小村庄在地图上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倒是有那么几条路像是来时走过的。研究半天无果，谢愿将东西收拢好，起身提醒青川别睡太死，她要去院子里看看两人的马。
拎着剑抱着风灯走出房门，谢愿发现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一样大片大片扑簌簌的掉下来。地上雪已经积得挺深，一脚踩下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谢愿很愉快的踩了一路雪，到达了那个塌了一半的破漏驴棚。棚子顶上大刺刺的支棱着几根草杆，下头坠着晶莹剔透的小冰凌。此刻，这个小小的棚子里，挤了两匹油光水滑的战马，和一头脾气极不好的驴子。
察觉到她的到来，那倔驴先是哼哧哼哧的打呼噜，然后呱唧呱唧的磨牙齿，最后引颈长嚎起来。旁边两匹马稳如老狗的嚼着谢愿先前放进马槽里的草料。
谢愿走上前去摸了摸马儿的头，寻思着这俩家伙今晚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有点儿吃多了。
“我多吃点儿没事儿，你们吃太多，跑不快可怎么办啊？”
她逗了会儿马，正打算撤退，忽闻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耳中：
“这两个丫头不简单，这品相的马，整个北境守军也只有长青营谢霁的亲卫军才有，我带你瞧......”
“也不是大问题，年轻小姑娘空有一身功夫，没什么心眼儿......”
“这会儿都睡了，怕没睡熟，再等等......”
这人不知是什么身份，识得战马品相，还知道长青营的名号。
谢愿已隐隐能瞧见转角处火把的光亮，忙吹了灯，可驴棚简陋，一时竟找不到庇身之所。
眼看那两人转过转角，谢愿屏住呼吸，捏紧了剑柄。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股强势的力道扯着她，跌入一个坑里。食桶刚盖好她的头，那两人便转出来了。
一人正是烧鸡招待她们的大哥，另一个不认识，却是个比另外一人高出一头的，更精壮的汉子。
谢愿四下打量着眼下自己的容身之所，是个很小的地窖，但说是土坑反倒更贴切。主人家大约是懒的，挖到一半就不乐意干了。她一个瘦弱的女子坐在都略觉憋屈。只是脚底三两个水封完好的菜坛子昭示着:这的确是个地窖。
拉谢愿进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头发乱得像堆草，整个脸蛋脏的只剩了双大大的眼睛，很瘦。但想到那股子拉她的劲力，谢愿微惊。
谢愿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小孩儿别出声，小孩儿气鼓鼓把头扭到一边，意思很明确：我不跟把我当傻子的人说话。
看着两人越走越近，谢愿忽然睁大眼睛：糟糕，脚印！
那两人还说着话：“你带了多少人来？”
“算上咱俩，五十二个。任这两个丫头多大能耐，今晚也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五十二个……
谢愿悄悄在手中扣好四枚小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他们一呼一吸间吐出的白气，被手中火把照的格外清晰。
“等等，”精壮的汉子抬手拦住煮鸡大哥：“看这里!”
他们用火把照着，看清了那串戛然而止的脚印，和滚落泥尘的风灯。
两人停在原地，四只眼睛四下扫射着。
就是现在了，谢愿想。
手中扣紧的四枚小镖嗖的发出，射穿食桶，割破冷得刺骨的空气，直直定入两人肩胛，谢愿腾身跃起，手中长剑已然出鞘，身体尚腾空之时，一剑划过，干脆利落的将两人割了喉。那两个人高大的像一堵墙一样，谁知哼都没哼出声来就挂了。
谢愿：......早知道不躲了，多浪费感情啊！
二人手火把掉落在干燥的柴草上，“腾”的起了火苗。谢愿赶忙把马儿牵出来，见那头蠢驴踢踏叫唤个不休，忙将它也给放了。
匆匆赶来的青川颇为嫌弃：“您怎么还给搞着火了？”
谢愿一把将她的马塞给她：“溜了溜了，他们来了五十多个呢，干不过快跑！”
“哪有那么夸张？”青川说归说，人还是麻溜的翻身上马，指着旁边儿站着的小孩儿问我：“这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啊。”谢愿皱着眉，“但是得先带着。”
她俯身将小孩儿提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坐好。
不远处火把照亮一片天，人声，马蹄声响作一片。
“快走！”
二人提马狂奔，将那烧的挺旺的破驴棚甩在身后。
堂堂郡主殿下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自己哥哥的地盘被追得这么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