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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川 有些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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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苌州吴氏从挑旗起义,到灭南朝,再到稳定朝局,迁新都,也不过十五年光景。新的朝代也如朝气勃勃的春,吹散了旧时陈腐,将血色与苦痛埋入过往,人们的日子啊,也还得按部就班的过下去。
街市格外热闹,小贩们极力推销着自己的商品。焦黄酥脆的牛肉烧饼滋滋冒油,圆胖可爱的大馅包子则刚刚出锅。小贩用纱布裹了手,双臂一撑便将蒸笼的包子端出来。瞬间白气氤氲,香气扑面,是十足的人间烟火气。
街上两人衣着讲究,在满街的贩夫走卒中格外显眼,一个穿一袭立领青衣,一个拿了把白玉扇子。
拿扇子的那个一面将他那把扇子在胸前摇啊摇,一面皱眉同青衣说:“兄长,眼下新主虽给我们南朝世家留下一席之地,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怎的还像往常一般的不务正业?还要拉着我来这地方,说看什么新鲜?我倒瞧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不会叫你失望的,你且快些!”青衣兴奋得紧。
两人进了间小茶楼,装饰朴拙,别有一番韵味,伙计一边笑脸迎着客人,一边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跑上跑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果香。只是这里人挺多,没有雅间,都是散客。各自做着营生的往来客商聚在一起,嘈杂,喧闹。
青衣看也不看人家的菜品单子,随口叫了两盏茶,三碟点心。
看着新端上来的茶和点心,扇子又发愁:“哥,上回你想吃那朱雀街新开的铺子的茶,讹了我五十两银子!今天这......”
“这茶啊不重要,解个渴就成,”青衣抿了口茶,笑得神秘兮兮:“重头戏啊,可是在后头呢!”
扇子不屑的悄悄翻白眼儿,这哥哥就是闲的!市井茶摊,哪里就还能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了?
他气鼓鼓的连干两盘点心,居然发现还挺好吃。等他抚着肚子打饱嗝时,才惊奇的发现,这满屋子的人大半都是衣着华贵又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跟他身旁这位哥哥一样,来看那所谓的“重头戏”。
重头戏是什么,好像已经不言而喻了。
身量纤瘦的白衣女郎从后堂走出,她的步伐不似他们见惯的京都贵女般一步三摇,也不似市井妇人的那股子蛮劲儿。举手投足间带着飒爽的江湖气,满厅人的目光不自觉的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女子说书啊,却实是新鲜。又是个美人......倒也不一定”女郎戴了长长的纱帽,一切样貌都隐在其后,“遮着脸,谁知道好看不好看?”
青衣招呼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这小娘子可凶悍着呢,日前有个吃了两盏黄汤要胡闹的,被她不知怎么一扭,就给扔下去了......啧啧啧,惨得,胳膊都折了!但是,”青衣信誓旦旦道:“就我阅女无数的经验来讲,此女子,确实是个美人。”
他又道:“咱们这些个人吧,少数是为了来瞧这泼辣小娘的,其余的嘛,是为了她那个故事。这个故事很荒唐。讲的是一位女子做主帅,领兵打仗的故事。诶,女子怎么能做主帅呢?不成体统啊,可是你别说,听了两天,就还,挺有意思的,嘿嘿。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多人,都是每日跑大半个城区特特儿来听的。”
扇子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心道怎么总觉得有人什么在盯着我看呢?
青衣这厢摇头晃脑的说着,白衣女郎一拍惊堂木,声音清泠泠的,格外好听。
“上回说到,那长安郡主求了极北漠河族的阿婆,以数十种不同□□,换了两瓶丸药。一瓶名为情丝绕,一瓶名为鸢尾花......”
半个时辰后,扇子果然妥协。悄声道:“果然,我从未听过这样精彩的故事。”
青衣则颇为苦恼:“本公子这不过才两天没来,这情节就飚出十万八千里。上回来时,那小郡主才及笄。今儿竟连娃娃都有了!”说话间,还掏出帕子,试了试眼角的鳄鱼眼泪。
这女子语气平平淡淡的,跟人家正经说书先生在水平上差出许多,但听客们就是沉迷其中,连瓜子都忘了嗑。
一旁的扇子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般忽然了悟:“哥,我忽然想起来了,十多年前,我朝有个护国公主......”
青衣眼疾手快的捂了她的嘴,后半句话就这样噎在了喉中。
“这是能说的吗?”他低声斥责:“那是我朝的耻辱,若不是人才凋敝,怎么可能叫一个女子登堂入室,若不是朝堂上没人待见她,怎么她一给嫁出去就再没有消息了?”
扇子撇撇嘴,暗自腹诽:明明就是差不多的事儿,说不让我说,你听书倒是听得挺快乐。
女郎讲到孩子夜半啼哭,郡主却另有大事要做,只得狠了心,把她塞给奶嬷嬷之时,茶楼中整整齐齐进来一列盔甲整齐的卫兵。
店中众人吓得呆呆愣愣,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喝茶听书,掌柜的迎上来还能遇见这阵仗。掌柜的忙上前来赔着笑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首的兵卒理也不理掌柜的,直直瞧向白衣的女郎:“你说的这故事不合适,同我们走一趟。”
“哦?”白衣女郎从容起身:“草民不知晓,这说个故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劳烦官爷,要抓人,也让我明白些。”
“这......不合规矩。”
女郎轻笑:“我向您保证,您说了,我乖乖同您去。您不说,那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兵卒仍踌躇着,女郎却已飞身上来,将他腰间佩刀拔出鞘来,反手抵在了他的喉间。
吃瓜观众:!?!
“妄议朝事!有人举报你妄议朝事啊咱们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他已是吓得破音。
“妄议朝事?”女郎将这四个字缓慢的在口中咂摸着,不知为何,叫人听出些凄迷的意味。
掌柜的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去劝女郎,又鉴于她手中三尺寒兵不敢靠太近,只得站得远远的结结巴巴:“青川姑娘,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女郎嗤笑一声,随手扔了刀,发出极响亮的“哐啷”一声。
被吓出了心理阴影的兵卒们赶紧涌上来将她制住,她也果然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就这么被带了出去。
从卫兵们进来,到将人带走,简直就像做了一成梦一样。只是脑海里,还清晰环绕着白衣女郎带点笑意的嘲讽:妄议朝事,真是个好理由啊!
过了好半天,青衣才咂摸出点什么来:这还妄议朝事了?这小娘子说的,感情真是那什么护国公主啊!
——
狱中阴暗潮湿。方寸之地,仅有半衾破被,一堆柴草,一窝老鼠,和一个瘦得伶仃的女子。
壁灯半死不活的亮着,满脸沟壑纵横的老头儿佝偻着背,慢慢走过来将牢门口的饭食取走,果然,又不曾动过。
这老人家上了年纪,便爱多说几句。前日和前前日,他都要唠叨这姑娘两句:年纪轻轻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啊,这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今天瞧这姑娘是不成了,觉得心里难过的很,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嘀咕,何必啊何必?
“怎么,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老者离去多时,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青灰披风,手中提了盏八角宫灯。走过幽长的死气沉沉的廊道,竟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女子侧身倚在那堆柴草上,披散的长发遮了大半面容,只可依稀瞧见一点秀丽的鼻尖。听闻此言,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连眼皮也没抬,更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人也不恼,只是俯身将灯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不紧不慢的开起那巨大的铜锁来。
女子听到金铁撞击之声,微微侧眸,隔着牢笼,可见他垂眸开锁的样子很专注,长长的睫毛敛了眼中神色,人很憔悴,甚至带了点病容,但不掩俊逸。
锁“咔哒”开了,角落里小耗子吱吱叫了两声,他阔步迈入牢中,停在距离她身下草堆不足一尺的地方。
“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作为回报,我放你出去,往后天高任鸟飞。如何?”
女子嗤笑一声,道:“我不需要你施舍的天高任鸟飞。”
“不愿意?那我可以安排你去照顾大公主。”
女子轻微的动了动,却没说什么。他继续道:“今上对她并不好,你知道的。她如今不过三岁,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也放任她自生自灭?”
沉默良久,女子转过头来:“你问。”
“大公主到底是足月出生,还是早产?”
“赫连弥朝找了那么多大夫,都说是早产。怎么沈将军还自欺欺人呢?”
她轻笑两声,继续道:“我家姑娘跟您最要好的时候,避子汤也是不曾断过的,您不会,不记得了吧?”
她笑语盈然,却没能在男子面上亏见半分痛色,不禁觉得无趣,也再笑不出来了。
“她失忆的事......”男子问了第二个问题。
“假的,”她答,“我家姑娘装得好苦。”
听完这个并不出乎意料的回答,他垂下眼睫,神色晦暗不明。
女人不耐烦:“还有什么想问的?”
“她最后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有啊!”她勾起苍白起皮的唇角,昏暗的壁灯照在她的脸上,美丽又疏淡。
“我家姑娘说,沈将军八年前若不曾对她手下留情,那便最好了。”
被男子放置在牢门前地上的八角宫灯“啪”得爆了个灯花儿,灭了。昏暗壁灯下,女子只能瞧见他一个萧索的轮廓。
漫漫的黑暗中,她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有些事你不肯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正如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燕城之战,并非我第一次遇见她。
我那时未取她性命,也不过是,还她的恩罢了。”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