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半斤沐易

3、第三话 那一场火

　　李或知罕见的让陆时川带他去街上，说自己要给兄弟姐妹们带点好吃的回去。
　　陆时川自然乐意，他带着李或知在自己幼时最爱吃的几家店铺穿梭。
　　街上突然传来轰乱的声响，他向外看去，发现是衙门的官兵正在逮捕犯人，他们拿着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何事？”李或知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问到。
　　“没什么，陛下下令抓人罢了。”陆时川转回头。“这世道，贪官还真多。”
　　买了一大堆东西的李或知正和陆时川开心的往家走着。身旁经过很多邻居，他俩不由得跟着往前走去。
　　李或知发现了不对，他们现在走的是通往陆府的路，但这条路的尽头却只有这么一家宅子。于是他拦住了一个来凑热闹的大妈，问到：“大妈，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大妈看看他，说到：“你不会不知道吧？听说陆老爷私通叛国，皇帝陛下下令诛九族！真太可惜了，你说陆老爷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就叛国呢？”
　　李或知停下了脚步，他连忙转头看向陆时川。
　　“或知...”陆时川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同时睁大了双眼，喘着粗气。
　　“我在。”他一把拉起陆时川的手，“你现在不能回去，跟我来。”李或知也不知道带他去哪，但至少不能被官兵发现。
　　刚才官兵路过他们的时候，李或知曾向外瞟了一眼。凭轰乱的时间来看，就他一人，定是护不了陆时川周全——所以他才准备先带陆时川躲起来。
　　但陆时川却将李或知的手甩开，向他哀求道：“或知，帮帮我！父亲他一定没有叛国！...我要去救他们...我要去救大家！”他反身向陆府跑去。
　　“季然你别闹！”李或知追上陆时川，将他扛了起来，往一旁跑去。
　　“你不是很强吗？跑什么啊！”陆时川含着哭腔，“你不是南陵的仙人吗！你不是修炼了十八年有余吗！为什么打不过他们？你不是说过会帮我的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没有家了阿...”
　　陆时川的模样让李或知心疼，但他知道如果此时放开了陆时川，他将会后悔一辈子。
　　“对不住我骗了你！季然...我没有这么强，师父说过在外万不可使用仙术...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胜算...”李或知心里一震。他听着陆时川在自己肩上嘶吼，听着陆时川满含愤怒的哭腔，听着陆时川无能为力的话语。
　　一路上两人没再有过多的对话，直到天黑下来，李或知才打算放陆时川回去看看。
　　陆时川走在前面，李或知走在后面。这条路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走，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却感觉如此陌生。
　　一直到陆府门口，他们才停了脚步。
　　“...没人了，但...还是小心。”李或知对他说到，“我陪你进去。”
　　“不用...”陆时川对他说“在外面就行。”
　　他走进了陆府——那个他曾经的家。地上躺着回来探亲的大哥二哥，正屋里是母亲与大夫人。整个宅子遍地狼藉，血流成河。他不知道父亲在皇宫如何，但却坚信父亲没有叛国。
　　幼时的回忆涌上心头，父亲曾为了南国的事情到处奔波，每个人都夸他心系家国能成大事。就这般忠心耿耿的人，怎会与外人私通叛国？
　　陆时川跪在母亲的身边，久久不能平静。
　　这时，李或知从屋外跑进来，大叫着陆时川的名字。
　　“快起来，有人来了！他们还没走远！”他一把抓起陆时川的手，向后院跑去。
　　陆时川自然也跟着他跑，但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了似的，拉停了李或知。
　　“等等...你给我的竹棍！它还在屋里！”说着，就要转身。
　　“别什么棍不棍子的了！没了我再给你做！命要紧！”于是李或知纵身一跃，拉着他跳出了陆府，又逃到了深山中。
　　不过一会儿，身后便亮起通天的红光。还没等陆时川反应过来，李或知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这一幕他再熟悉不过。
　　滚烫的泪水从手中流出，仿佛是陆时川在告诉他我能接受一切。
　　但他却将手捂得更紧。
　　“季然...”李或知的声音颤抖着，“我们去南陵山吧...我们离开——”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再经历一遍...”
　　李或知从陆时川的身后看着他，思绪却瞬间回到了十八年前。

　　“小知！回家吃饭啦——”女人的声音从一旁的屋子中传出来。
　　“那我先走啦！明天再一起玩！”李或知告别了自己的朋友，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与街坊邻居们打着招呼：“张大爷今天咋样！”
　　“哟！这不李家的小伙子嘛！”张大爷笑着“你啥时候当你的江湖侠客去啊？”
　　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娘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去！”
　　李或知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江湖侠客，扶弱济贫行侠仗义。但家里人却只是当个笑话，以为等他长大了就会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这样平静的生活李或知曾以为会一直下去——直到在洗碗的时候听见马蹄声。
　　母亲将李或知藏进大缸里面，让他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于是接下来，他听见了一整夜的惨叫声与模糊不清的“杀”。
　　李或知再醒来时已是天亮，他从缸中爬出，走出家门。整个村子被大火笼罩，街上满是他熟悉的面孔。刚跟他一起玩过的孩子被父母藏在怀中，问过好的街坊邻居被刺破胸膛。
　　他看到了不远方的父母，两人的手死死的抓在一起，拼命地远离屋子。
　　李或知满眼泪水，他尽全力用最快速度跑到父母的身边：“爹，娘，你们醒醒...”他跪在地上，又啜泣几声“小知不会再闹了，小知会好好听话，小知...”豆大般的泪珠滴落在两人身上“不要丢下小知一人，小知不闯江湖了...”
　　他趴在父母身上，不断的流着眼泪，祈求他们醒过来。
　　这时，身后传来声音：“这里还差一个！”
　　李或知惊恐的向后看去，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迈不动腿，只能看着对面几人朝自己跑来。
　　“不要...”他颤抖着，声音中带着绝望。
　　不知身后突然出现什么东西，他只感觉颈部受了一击，于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他走出屋门，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问到：“大哥哥...那个...这是何地？”
　　男子看到他醒了过来，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蹲下与他平视，向李或知解释道：“这里是南陵山，你好呀小弟弟，我叫玹清，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你快回房休息，我把师父他们叫过来。”说罢，玹清就领着李或知回屋，让他在屋内安心待着。
　　后来也就是他成功成为南陵山掌门道源真人的弟子，在几届道友小会上大展拳脚，让众人对他刮目相看。

　　“没事...”李或知回答道。“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淡然了。”他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对不起...我只是...”陆时川啜泣着，“我们走吧。”
　　“今夜先在这里落脚吧。”他们到了一处破庙，生了火，准备睡去。
　　不过想也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两人怎能安心入睡。
　　待到天蒙蒙亮，两人就不约而同的起床。他们说了一阵子的话，李或知便开始带着陆时川朝南陵山走去。
　　这条路不远，每次李或知赶回去时都用不了一个时辰。但不知为何，这次却感觉如此遥远。他们从早上出发，一直到晌午都没有走到山脚下。
　　“快到了，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李或知担心的问到。
　　换做平时，他自己全当这段路是放松了。但现在不同，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不习武的书生。所以他完全不能以自己的身体能力来判断陆时川，只好走一步问一声。
　　陆时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的继续往前走去。
　　李或知见他这样，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哪怕自己能说出什么话来安慰陆时川也好，随便说点什么都能让这段并不长的路看起来不这么压抑。
　　但现在他如此执着的要往南陵山去，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其他的，只能走到他面前继续带路。
　　“若似月轮终皎洁...”陆时川在李或知身后停住，用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李或知转过身来，将手搭在他的手上，看着陆时川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我的大少爷，现在烈日当空，您说什么月不月的呢？”他尽力想让陆时川开心一点，便半开玩笑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又顺势将陆时川的手牵起，迎着路上的清风向前走去。
　　忽的，又回过头，说到：“季然...跟我回家。”
　　他想给陆时川足够的安全感，他想让陆时川知道自己并不是家破人亡，他想让陆时川知道他李或知会时时刻刻陪在他的身边。
　　这份对两人来说都模糊不清的感情，在此刻终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