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拯救我一次》蘭邪

7、那天

　　黄小莺拿起书包跌跌撞撞离开，冲破雨幕，豆大雨珠瞬间洒满全身，眼泪融在其中，辨别不清到底是泪还是雨。

　　那天的场景像是惩罚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她无处可逃。
　　*
　　“嘭——”
　　“啊——”

　　周围人群惊呼声此起彼伏，黄小莺愣在原地，身体里滚烫的的血仿佛在倒流，胳膊、腿、脚腕都传出强烈的痛感，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人群的喧闹声像被包裹在封闭体中传进耳膜，她看到几米之外的人，鼻子酸得痛苦，咬着牙颤巍巍起身，一瞬间的晕眩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鲜血顺着腿往下流，地面上血迹斑斑，血红色液体汩汩流动，黑夜中更觉瘆人。

　　围观的人都探着头却不敢上前，大人急忙捂住小孩子的眼睛。

　　旋菱躺在血泊中，周围的吵闹像是在她耳边发出来的，心底升起一股股燥意。脑子里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身体一阵麻木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挣扎着想抬起胳膊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看到了宋琬琰，少年手中的奶茶摔落。那时她的第一想法竟是白费了一下午打扮。

　　再一眨眼他已经在眼前，边打电话，边查看她的情况，一边的黄莺莺发抖得厉害，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掉。

　　崩溃的哭声，救护车愈来愈近的警笛声环绕在耳边，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旋菱看见少年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她没听见。

　　但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乱的表情，让她终于有了自己和他活在一个世界的真实感。

　　她以前常常想，如果能从少年脸上捕捉到其他无论喜怒哀乐什么心情都好，每天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情绪波动，像副面具。她想了解他的内心，知晓他的相关。
　　就好像靠近了他。

　　再次恢复意识，浑身都没有力气，眼睛像粘了胶水似的，世界黑漆漆一片，好在还能听见声音，不算太糟糕，她安慰自己。

　　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黄小莺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话，她听得烦，好想叫她闭嘴，过了一会儿，突然安静下来，应该是外婆来了，黄小莺被分配任务出门，旋菱感觉世界终于清净下来。

　　椅子挪动的声音，外婆枯皱的手拉着她，不说一句话。

　　旋菱不知道外婆在做什么，直到她听到细微压抑的哽咽声。

　　然后是安静地只能听见呼吸声的时刻，除了她自己，还有一道呼吸声，是黄小莺吗？
　　她不确定。

　　寂静的夜晚，旋菱意识昏昏沉沉，恍惚中好像有人拉起她的手。
　　冰凉。她挣扎着想抽出来，却被攥住，力气使不上，结果那人却松了手。

　　最后的最后，世界安静一片。

　　——

　　黄小莺刚认识旋菱时，心里对她是有些嘲讽的，觉得她这个人很装，表面跟你和气一副没事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怎么骂。

　　而旋菱也不是委屈求全的人，你对她不是好脸色她也懒得搭理你，所以两人刚开始没说过几句话，遇见也当没看见。但是两人住得近，双方家长今天让送个这明天送个那，一来二去两人逐渐成为朋友。

　　黄小莺是不挑食那种，下意识认为大家应该都和她差不多，就算挑食能挑哪去。而第一次和旋菱吃午饭那次她可算见识到什么叫挑。

　　旋菱不吃芹菜不吃葱，但如果葱切成丝状她就接受，不喜欢吃肥肉，但羊肉的肥肉可以接受，炒菜的油不能太多，她怕胖，喜欢吃米饭，不喜欢吃面食，但喜欢吃宽面，不喜欢吃酸，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喜欢吃辣，也喜欢甜，但只吃一点，会腻……还有，她吃饭时不喜欢说话。

　　黄小莺这人一旦熟了，话总没完，一次和旋菱一起吃饭时总想找她说话，结果这人严肃地说了一句“食不言”把她给堵住了，黄小莺是多么享受吃饭的一个人，那次搞得胃口都小了。
　　怪不得每次见她每次吃饭都是一个人。

　　黄小莺与旋菱还不是朋友时，说过旋菱娇气，不止一次。

　　这句话不假，因为某人手裂个小口子都要一天三次雷打不动地消毒，冬天天冷大家都冷的恨不得扎根教室，她可厉害，杯里水一空就顶着冷风去走廊尽头的茶水机接热水，杯子是玻璃制，水里泡的枸杞那叫一个显眼。

　　谁没事在学校还喝枸杞?

　　晚上大家都懒得泡脚，在洗手间用浴头敷衍一下就爬上床，她倒好，每晚都不间断地接热水泡脚，据她观察盆里好像还有泡脚包。

　　黄小莺第一次见到如此爱惜自己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推开她，自己却失去生命。
　　被车撞的那刻，她一定很疼吧。

　　黄小莺面对着熟悉的门，透过这扇门，她好像又看到了旋菱一次又一次迈出这扇门时的场景，背着书包的旋菱，气冲冲跑出去的旋菱，鬼鬼祟祟溜出去玩的旋菱，拉着公主出门的旋菱……

　　还有抱着蛋糕、斜挎着鼓囊囊的包的旋菱，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想给她惊喜，结果一不留神被自己绊倒，手掌和膝盖被擦破皮渗出了血丝，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看看蛋糕怎么样。

　　而掉到地上，蛋糕摔得不复原貌，旋菱扁着嘴快要哭了。

　　黄小莺看着哭泣的旋菱弯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越哭越凶，眼睛就像忘记关的水龙头，黄小莺擦了又擦，却始终擦不完。

　　屋内突然传出声音，黄小莺捂着眼匆忙跑开。
　　身着正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拿着手机语气严肃地和对面的人谈论着不知道什么。

　　“嘀——”
　　两辆私家车停在了男人面前，一个年轻女人率先下车，拎着包看也不看男人直接向房里走去。

　　沙发上的老人老态龙钟，女人红着眼眶抱住老太太。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白猫偷偷窜了出门，像按了雷达似的，准确地绕到房后的香樟树下，靠着树的女孩捂脸痛哭流涕，公主小小的脑袋温柔地蹭着她的腿，“喵~”

　　*

　　旋菱看见自己安静地躺在那里，衣冠整齐，不见血色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红唇烈焰，仿佛浴火燃烧的玫瑰，美艳不可方物。

　　脑海里一帧帧画面像老电影快速闪过，她低头看向透明的手掌，慢慢摩挲着，外面的熙攘喧闹狡猾地从大大小小的缝隙钻进来。

　　悲乐齐鸣，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手翻动着老旧后叠的相册，而门紧锁着，女人在外面心急火燎地生怕出什么事，“妈，你把门开开行吗？”
　　旋菱认出女人，是小姨。
　　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如今却已经是无法跨越的距离。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进来，朝女人打了声招呼后便抬起棺材。小姨看了眼门赶忙跟了出去。

　　一群人，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站在门外七嘴八舌，眼神带着惋惜、可怜，很久没见的父亲站在人群中央，烟雾缭绕四周。

　　看到棺材出来时所有人都停止了言语，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父亲的眼神，她从来没机会认真看过，第一次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真是可笑。

　　悲乐起，众人收拾跟在棺材后，又开始凑头说话，内容却都是无关及她。
　　长长的人群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她呢？
　　父亲是迫于身为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她只知道。

　　突然感受到一道强烈难以忽视的视线，旋菱掀起眸看过去。
　　少年一身黑衣，长身而立，眸光分毫不差落在她的方向，但没有落在她身上，旋菱回头，是簇拥的人群，和棺材。

　　毫无预兆地，眼泪从左眼眶流出，旋菱捂着心脏的位置。
　　这里，突然开始难受，像有万千软刺刺入，反复无终。

　　看着他缓步跟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进入公墓，入土，等所有都结束，人潮散去，万籁俱寂。

　　唯有他，未离去，蹲在墓前，眼神一遍又一遍扫过碑文。直到天色黯淡，少年靠在墓旁，陪“她”看月亮出现，星星闪耀，陪“她”吹风，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