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拯救我一次》蘭邪

4、爱他皮囊和灵魂

　　旋菱试探性往左挪动一步，见他没有反应，继续挪动，直到彻底消失在宋琬琰的视线范围。
　　看来是看不到她。旋菱松了口气，心底又有些淡淡的失落。

　　躲在辛燃后面，旋菱抬眼粗略打量了一圈房间，却傻了眼。
　　一个沙发，一个桌子，一台电视，两扇关闭的门，再无其它。
　　空荡的让她以为是临时搭建的，说不定哪天就拆了。

　　这是……他的家?
　　只有他一个人吗？
　　旋菱看不出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

　　辛燃收拾完地面站起来，眼睛还红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痕，声音有些哽咽，“宋琬琰，你记得喝药。”
　　“那我走了——”宋琬琰冷漠的态度让她不禁又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似雨落水面，“明天见，宋琬琰。”
　　说完转身离开，旋菱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像情侣。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朋友。

　　正吊儿郎当逗狗的萧听徐看到哭着跑出来的女生，瞬间脑补了各种狗血爱情剧中的场面，“哟嚯！”会玩。
　　手掌下的狗似乎听懂跟着“汪汪汪”，萧听徐嘴角勾笑，拍了拍它肉乎乎的脑袋。

　　安静的房内，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楚，旋菱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地板好像有强大的吸力把她的脚吸得严丝密缝，动弹不得。
　　桌子上是套着塑料袋的药盒，旋菱靠近瞄了眼。
　　是葡萄糖和感冒药。

　　宋琬琰坐在那什么也不做，眼眸落在一处，就再没动过，浓密的睫毛遮盖住情绪。
　　不看电视，也不做其他的。
　　周身孤寂，他却像是习惯，就好像从前就是这样。

　　一直这样吗？

　　旋菱喜欢热闹，或者说，她害怕孤独。
　　很小时，父亲忙于工作经常出差，便雇了个保姆照顾她，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一个陌生的阿姨。从日出坐到日落，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她不记得看过多少个落日，多少个朝阳，全世界好似都遗忘了还有她这一个人。

　　少年俯身拿过桌上的塑料袋，拆开包装拿了瓶葡萄糖，吸管扎进，慢吞吞地放进嘴里。
　　他一直都是没有情绪的，旋菱从认识他到现在，只见过一次他露出明显的情绪。

　　宋琬琰，你现在在想什么？

　　*

　　云川大桥。
　　夜晚，大桥灯火通明，映照在缓慢流动的水面，波光粼粼。

　　旋菱坐在栏上，微风吹拂脸颊，消退了几分夏日带来的燥意。

　　萧听徐说，她们被困住了。
　　他还说，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困住她们的东西吗……

　　但，也不是一定要轮回的，她想，外婆、黄小莺。
　　还有——
　　宋琬琰。
　　但外婆终将老去，黄小莺会长大，然后会将关于她的记忆沉入心底，永不启封。

　　宋琬琰，也会忘记高一时曾和他成为同桌的旋菱吧?
　　他不知道她的喜欢，以后会和其他人恋爱结婚，然后终老，那个人或许会是辛燃，也可能不是。
　　但一定不会是她。

　　等到所有人都遗忘，整个世界就再没有人知晓曾经有个旋菱存在过。
　　也不会有人知晓，曾经有个少女真挚地喜欢一个少年。
　　少年高冷内敛，不爱说话，但都没有关系，他冰冷的外表里有一颗滚烫的心，他曾帮她处理伤口，在她考差时帮助她，给她过第一个生日，会在意她的废话……

　　她爱他皮囊和灵魂。

　　旋菱渴望很多很多爱。
　　喜欢浪漫又没有多大用处的小东西，喜欢开盲盒，喜欢新鲜感，喜欢不合实际却合心意的一切。
　　宋琬琰是满足她所有心意的人，是她的心上人。
　　她从没有将单亲家庭看作人生的一个难以跨越的山，世间人之生活千姿百态，她接受一切的命中注定。
　　宋琬琰就是她的命中注定。

　　回忆点点滴滴，就好像重启了一遍人生，和他再次重逢。
　　但再睁眼，耳边却还是呼啸而过的风，眼下依旧是奔流的水，她无法改变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她不过沧海一粟。
　　留下也没有意义。
　　旋菱突然想到那篇《赤壁赋》，老师讲时是早上第一节课，她昏昏欲睡，脑子时而清晰时而恍惚，林林总总只明白了那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的含义。

　　知不可得，托遗响于悲风。
　　旋菱轻嘲，眼眶热烫，脑海中模糊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菱菱，给。”前桌的女孩小心翼翼转过来从桌底递过来某个东西，一副神秘的样子。

　　旁边的宋琬琰手一顿，侧眸轻飘飘扫了眼。
　　旋菱大气不敢喘，抬眸瞥了眼讲台，伸手接过，“什么啊？”
　　“蛋糕。”女孩明媚一笑，怕被发现又赶紧转了回去。
　　手里的蛋糕精致漂亮，旋菱有些不知所措。
　　桌子里没空，桌面又不能放。
　　最后只能捧在手里，旋菱又抬眼看了看老师，继续开始写卷子。

　　每次下课后，旋菱对着那块蛋糕瞧来瞧去，隐隐约约的酒窝时而浮现。宋琬琰看着她捧着一节课又一节课。

　　那么舍不得吗？

　　“菱菱，拜拜。”女孩从车里探出头匆匆告别。
　　握着书包带的手一紧，旋菱嘴角微微上扬，朝女孩挥挥手。
　　车很快融入川川之流，不久便消失踪影。
　　夜色将至，远处公路上路灯接连亮起。
　　黯淡的光打落在低垂的睫毛，旋菱出神地盯着蛋糕上已经有些焉了的草莓。
　　放的太久了。

　　生日快乐。
　　她在心里默念。

　　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草莓，放进嘴里，突如其来的酸意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旋菱自虐般将它一口一口嚼烂，草莓的汁水流进喉咙酸得她不禁打起颤。
　　海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头发顺着风的方向吹，脸颊冻得已经苍白，冰凉的双手捧着蛋糕，她低下头咬了口。

　　甜得发腻。

　　吃着吃着，眼眶却开始发热，滚烫盈满，滑落至通红的鼻尖，垂直落在蛋糕上。心脏跳动的声音似萦绕耳边，模模糊糊地，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挂着眼珠的睫毛动了动，旋菱侧眸看过去。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临立风中，衣角被吹拂轻动，额前碎发被吹乱，整张脸裸露在空气，棱角分明的脸庞白皙，精致的眉眼在凌虐的风中，深沉的夜里别添一番韵味，恍若遗世独立。
　　被围成一圈的烟花与此同时齐放，爆发的声音一如她的心跳，五彩纷呈的烟花照亮了他漆黑的眼眸，明亮如皎月，而少年的眼里是她。

　　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旋菱有些慌乱，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背过身，匆匆擦去眼泪，凭感觉整理好两边的头发，想到兜里的手机，她赶紧打开相机，觉得满意后才转过身，手不留痕迹地藏到身后。
　　转过来时，宋琬琰刚好走到她面前。
　　是烟花的缘故吧?
　　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像是浸透了温柔。
　　“烟花好看吗？”少年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明明问的是烟花，她听着却像是，开心了吗？
　　旋菱仰眸，眼神泛着光，扬起唇，“好看。”不仅是烟花。

　　“生日快乐。”

　　如烟过往已逝，少年的低语却穿越了时空，在此刻再次响起，旋菱呆愣地盯着江面，久久不能回神。

　　*

　　站在玻璃窗外，萧听徐懒散地靠着墙，食指与中指间灵活地夹着根烟转来转去，抽空瞥了眼旁边的人，语气漫不经心，“真的想好了?”

　　“嗯。”旋菱释怀般呼出一口气，而后侧眸看他，语气带着不可思议，“你没想过吗？”
　　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吗？
　　难道是困住他的东西没有找到？
　　转烟的动作顿住，几秒后，男人复而擒住烟，掏出打火机，挡风点着。
　　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旋菱移开视线，少年正端坐着低眸写字，颇为认真的模样。

　　“困住我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流露出淡淡的忧伤。原本惊讶于他会回答，注意到他的表情，可能是提到了他的伤心事，旋菱顿时心感愧疚，“抱歉。”

　　“没事。”男人若无其事地弹掉烟灰，又恢复那副慵懒的样子，猛吸一口烟半晌才道，“算一算我还赚了。”
　　“又可以赖在这了。”又抽出根烟夹在手里转来转去
　　话可以骗人，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某人逃避情绪的动作旋菱一眼看透。
　　都是借口。
　　旋菱在心里无情拆除。

　　下课铃响起。
　　讲台上的老师收起卷子，“下节课再讲，先下课吧。”

　　压抑的八卦之心早已经耐不住了，齐秦支起卷子挡住脸，贼头贼脑地瞅一眼讲台上的老师，才放下心撇过头，“哎，同桌，你和六班那个班长怎么回事啊？”

　　宋琬琰不动声色地挣掉男生的手，语气没有起伏，“什么怎么回事?”
　　齐秦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别装了，今天上午人家不是来给你送东西?”

　　高三的生活枯燥无聊，一点无关学习的小事也会在平淡的湖泊上激起阵阵波纹，特别是恋爱这种在学校里特别禁忌的事。
　　青春期的学生似乎对这种事都有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向往。

　　周围一圈人本来都四瘫八倒，嗅到八卦的味道一个个顿时精神抖擞，凑着脑袋恨不得挤到旁边听个清楚。
　　一群“鹅”中低着头的黄小莺格外突出，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八卦吸引，特别是八卦的男主角还是宋琬琰。

　　云川一高没有评选校花校草这种偶像剧才会发生的事，但学生私下都会讨论哪个班谁谁谁长得帅。
　　宋琬琰高一时曾作为学生代表发表过一次讲话，在交流如此闭塞的高中，宋琬琰就凭借他那张脸被各个班讨论来讨论去。

　　不知道谁的笔正一嗒一嗒地敲着桌子，就好像大家此时的心跳。
　　“没有的事。”少年的声音听着有些不耐烦。
　　人群中几个女生松了一口气。

　　齐秦不死心，“那她干嘛给你东西啊？怎么不给我？”
　　几个女生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
　　宋琬琰放下笔，看向他，眼神明明很淡，齐秦却感到一阵危压，手伸到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我闭嘴。”

　　宋琬琰移开视线，瞥了眼周围，所有人都“唰”地移开视线。
　　“欸！你的英语卷子让我看一眼。”
　　“走，去上个厕所。”
　　“借个笔芯。”
　　……
　　齐秦松开紧握的手心，已经渗出汗。

　　白看一场戏的萧听徐心情格外愉悦，眉梢都飞舞着，调侃着，“哟呵！你情敌挺多啊，一个接一个。”
　　手心无意识抓紧，旋菱一副无所谓地回道，“我的眼光好吧?”
　　语气一听就不太对劲，萧听徐挑眉瞥她一眼，“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