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第一块二向箔

7、第 7 章 晴天的日子

　　晴天的日子里太阳逐渐从地平线上下沉，日光逐渐失去温度，整个世界的亮度被一点点调低，直至西南角的天空里出现淡紫色的云彩，随后街灯亮起。这些多彩的，关于所谓的黄昏的记忆已经被渐渐从这个世界抹去，铅色的低亮度天幕像是一个无能戏剧导演所惯用的布景，从清晨到黑夜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只是雨比前几天下得更加凶猛了。
　　琳看了看手表，距离4：20分下课还有十分钟，就开始把课本和电脑合上，放进包里，用手肘推了推伊，问他有没有忘记把昨天去超市买的雨衣带上，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环抱着背包靠到椅背上。伊感到庆幸，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进入过那种飘飘然的状态，就连前一段时间那些清晰无比的记忆都显得像梦一般虚幻，他甚至开始怀疑开学前那天顺子压根就没有接他的电话，而是当成一个陌生的诈骗号码给挂了。
　　“怎么，这么兴奋啊，这都还有6分钟才下课呢。”伊凑到琳的耳旁低声说道，这股森林的香气在今天都如此地清晰，
　　“那当然，下这么大雨，今天山上肯定一个人都没有，能早到一秒是一秒。”琳转头眨眨眼，就像是伊脑海中俩人第一次相约爬山时一样。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转到了4：19：40，琳已经抓起伊的手，半个身子离开座位了，几乎是两人跑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下课的铃声才从广播里响起。
　　琳紧紧抓着伊的左手，就像伊在大二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的那个雨中的琳，在她的眼里似乎雨水这种天气现象根本就不存在，任由雨滴打湿面颊，完全不拿任何东作一下遮挡。他们一路小跑，从教学楼穿过半个校区，钻进那辆昨晚就预约好的车，互相傻笑着，拨弄对方因为雨水而黏在一起的头发，像两个刚从精神科逃离的病人。司机等他们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左转上了高速，往这座城市的北方开去。
　　山脚下的门口悬着一块牌匾，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伊抬头隐约可以看到阳和山二字，“首”字的笔划扭曲如远古化石上的节肢动物，在潮湿的环境下慢慢往彼此的方向蠕动。周围卖烤肠和关东煮的商铺们正穿着套鞋，卷闸门关闭时发出骨骼响动的声音，老板们并没有朝两人看上一眼，跨上三轮摩托，披上雨披骑走了。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门口还有好多坐着卖花的，不过我回去养了没两天就都死了。”琳指了指右前方的一块空地，天晴的时候那里会有很多放学的小学生围在一起玩游戏。
　　“第二次来的时候那束向日葵还活得挺久的，至少我带回去的那朵活了一个多月。”两人走到那块空地的中心，雨水已经抹去了所有人的痕迹。
　　继续朝山上走，路旁排水渠的水流往山脚流，雨滴打在雨衣上很有节奏感，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已经对这单调的噪音感到熟悉，内心不自觉地忽略了这雨声。松树的根须溢出泥土，推开老朽的石板延伸到步道上，在琳的视线当中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在原先的城建计划中首阳山的半山腰上会建造一座动物园，且规模较大，从南美的鹦鹉到澳洲的考拉，从印度的孟加拉虎到缅甸的蟒蛇，甚至还想过从西南调送两只大熊猫过来，但之后由于经营不善等原因规模缩减到原先的一半，来参观的也多是一些凭老年证免费参观的大爷大妈，还有周末缠着父母来的孩子，营收状况总是很不理想。两人第一次走进园区的时候，伊几乎以为那趴在池底一动不动的鳄鱼是石头雕成的，直到把手上的矿泉水浇到它们头上才会勉强移动一下。
　　这一次路过，售票亭没有灯光，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在下午四点不到就已经离开，但这场景看上去像是已经荒废了半个世纪之久。琳轻松翻过了无人看管的栅栏，伊紧随其后。他们经过鸵鸟，此刻正躲在窝棚下，这只几乎从不睡眠的大鸟已经沉睡了一天，亚洲黑熊趴在仅剩的一块干燥地面上，露出肚皮上的一弯月牙，双眼跟随着两人的脚步——已经两天没有任何人买票进来参观了。伊再次踱步到鳄鱼池前，这连续的大雨已经让池水涨高到了十分危险的位置，池面平静，除了雨滴落在表层渐起的水花以外，伊没法看清那浓绿的池水深处到底还有什么。
　　“这下不用倒水了。”琳用手扶着栏杆，向下探出身子试图找寻池中之物。
　　“等池水再继续上涨，你觉得它们会跑出来吗？”琳捡起一块石子，试着惊起鳄鱼，但石子只是沉默地消失在那片深绿当中。
　　“会的，我想它们一定会跑出来的。”伊也靠在栏杆边上，要是把手再伸长一点，几乎就能触到水面，这让他一瞬间涌起了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那我倒是不希望雨马上停下了。”琳说完继续朝前走。
　　整个狭小的园区出口处就剩下羽毛完全被雨水淋湿的孔雀，仍旧不时在笼子边缘扇动翅膀，但它们除了甩起一片水花之外并没有能够让自己的身体腾空，也许它们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拥抱天空了。
　　伊和琳从敞开着的出口离开动物园，玻璃笼和铁笼里的动物们透过雨帘目送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