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第一块二向箔

6、第 6 章 这场大雨刚

　　这场大雨刚开始并没有被人所注意，人们想当然地把它看作是江南这个季节常见的秋雨，那种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哀怨如寡妇叹息的秋雨。的确，这场雨从那第一滴落到伊裤脚的雨滴开始，下得零散，甚至同一条马路的两侧都会显得不同，等到雨落到马路的另一头的时候，原先的一侧已经变得干燥。等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就发现雨已经开始下得细密，灰色的空中拉起细长的丝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仅靠戴上兜帽在室外行走了，雨已经下得均匀绵密。又过了一天，雨的颗粒也变大，从细线变成钢索，宁静的夜里可以听到标志性的雨声。
　　琳在小时候特别爱丢雨伞，几乎每一次妈妈在雨天接送她从学校到家的时候她都会落下一把伞，不管妈妈是耐心提醒也好还是大声命令也好，琳总是会丢掉那把出门时带着的伞，仿佛她就天生和伞这类物品相斥。家里人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从雨伞厂批发了一箱伞放在家里备着，也就默认了“凡是琳带出去的伞，几乎都是回不来的”这件事实。一直到琳离开家去念大学为止都是如此。但在去年的的一个晚上，学校附近的一家影院重映《星际穿越》，整个影厅总共只有6个人，且各自的座位都相隔较远。进场时还下着的雨等散场后已经停了，琳很自然地没有想起留在座位上的那把雨伞，自顾自离去。几周后她从图书馆翻到一本贺拉斯的诗集，正掩不住脸上的惊喜，走到门口却发现大雨瓢泼，那一瞬间才想起被自己丢在影院的伞。由于早已习惯，琳只是把书往怀里一藏，没有一点犹豫就跨进了雨中，大步向寝室的方向走去。此时还是陌生人的伊从后面赶上，
　　“这是你的伞吧？同学。”伊刻意把伞往琳的方向倾斜，转头看着这位在雨里旁若无人的女生。
　　琳在确认这把把雨伞的花纹的同时也顺便把伊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是呢，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主人的？”
　　“其他人都在正片放完的时候离开了，我以为就只有我会留下来听完那首Day One,往左边看了一眼，原来还坐着一个，她还把伞给忘了。”
　　“所以你是偷了我的伞咯？”琳狡黠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伊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琳也没再说什么，一伸手把伞柄和伊一道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截。
　　伊在这天把伞物归原主，从此琳再也没有丢过一把雨伞，

　　几千公里外的一家小镇旅馆里，一位女子坐在床头，双眼暗淡无神，手机听筒里传来冷寂的机器播报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她触电似的把手机扔到窗户上，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尖叫起来，这已经是她这两天里打出去的第21通电话了，丈夫一通都没有接，也没有任何回电。好在这个季节没什么人住，旅馆唯一的前台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她那长达一分钟的尖叫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只是同这个房间里从前的电钻声、床架摇晃声和喘息声一起慢慢沉淀到那长久未清洗的地毯上。日色渐昏，女人回头捡起手机，屏幕一角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她缓缓点出短信界面，选择那个备注名为“老公”的联系人，用被眼泪模糊的视角打下一串文字：
　　“三天前家里来了一群人，等我回去的时候房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外面欠了人家多少钱，把儿子都要带走，你是要让儿子跟着你一起被那帮要债的绑走打死吗！你自己那个大女儿你想带去哪儿我随便你，我现在就一个要求，你赶紧把我儿子送回来还给我！钟祥宾馆308，你要是礼拜五还没有声音的话，就不用来了。”

　　男人带着儿子从过街天桥上走过，下意识地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他叮嘱儿子道：“口罩戴好，这里人这么多。”儿子显得不耐烦，但迫于父亲严肃的态度还是用手胡乱整了一下。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在街上戴着严实的口罩并不会引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脸上全都蒙着一个，就像是地球的大气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呼吸了一样。这对这位父亲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他因此能够把浮现在脸上的焦虑和煎熬用口罩盖上，就像任何一个路人一样。父子俩乘着公交到达码头，一位父亲的熟人已经帮他们通过一些途径弄到了船票，外加身份证明之类的文件，这又花掉了这位父亲身上仅剩不多的钱。
　　两人下车的时间是下午3：20，距离开船还有四十分钟，父亲走到码头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被挤压到烟草都有些漏出来的利群，海风太大便背过身去点了四次打火机，才总算点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快速划过冒出来的几百条通知短信和未接来电，只挑了其中几条点开，深吸一大口，烟头的火星瞬间变亮，短下去一大截。那个男孩在远处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以为的即将和爸爸出门远行的兴奋劲似乎遭到了某种无形的打击，虽然他还不足以能够充分理解父亲在好几天前的一个早晨突然瞒着妈妈带他出来玩儿到底是为什么，不过现在他能够感受到，父亲的那副神态是他独有的忧愁，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汹涌。
　　父亲抽完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抛进翻涌着的海水，看着它一瞬间就消失在白色的沫子当中，他强行让自己的表情舒缓，做了几次深呼吸，转身朝儿子走去。
　　“来儿子，咱们该去检票登船了”

　　钟祥宾馆308号房间，女人喝下一瓶透明的药水，安静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