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第一块二向箔

4、第 4 章 琳在七天前

　　琳在七天前就已经拖着两大箱子行李回到寝室，之后又陆续从快递站带回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只是简单用塑料袋扎了一个结，有的用金属盒子密封了好几层。林到达的第一天整幢宿舍楼都没有一个人，她除了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拆开放置好之外还把自己位置上从前从没注意过的小角落一一清理干净，像是接线板的背面、悬挂床帘的铁架还有衣柜的顶端，都被琳用力搓洗过。
　　等到第四天所有的包裹都已到达之后，她把椅子搬到朝南的阳台，这个阳台几乎除了两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放不下，如同鸟儿一般琳半蹲坐在上面，头发披散，却感到舒适。
　　五分钟后她回到屋里拿出两个橘子，细致地剥开外皮和白色的茎，用指甲掐开薄膜，露出和西边落日相同颜色的果肉，一半送到唇边，另一半铺在栏杆上喂鸟。半小时后鸟群散去，只剩附近的松树上几只乌鸦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阴谋。
　　之后连续两天琳都搬出两张椅子到阳台上，不仅仅是两张椅子，还有床垫、卷成一团的被子，从太阳西斜开始，一直坐到远处那颗恒星的最后一丝边缘都沉没，她就这么在阳台上躺下，在睡着之前总能看见那么几颗从城市粘稠灯光下挣脱出来的孤星，但若是稍把视线移开，便再难找回了。早晨醒来后脚踝和手臂上的蚊子包倒是能够把琳拉回现实世界，那两张凳子拼凑起来的床只能让人蜷缩一整晚，翌日的酸痛自然是没法避免的。
　　最后一天，当前一周的阳光渐渐被沉重的乌云拦在外面，室友们也都陆续回来，并没有对阳台上的床铺有什么疑问，只是自顾自收拾东西，基本妥当后立刻缩回自己的床帘后面。

　　在食堂潦草应付完晚饭后，琳拨通了伊的电话，铃声响了好久。
　　“外面天一下子阴沉了哎，你东西都理得差不多了吗？”
　　“快好了，我把路由器和台灯的电充上就下来。”
　　“带把伞吧，等会儿我感觉会下雨。”
　　“好，马上。”

　　十分钟后伊走出玻璃门，看见站在草地上等待的琳，她的头发在这两个月里长得比伊想象中快多了，分别前才不过勉强过颈，现在风带着落叶飘过时扬起的几缕发丝已经垂至伊送给她的那条项链的位置，若是天气好的话，这串金属会在阳光下泛起耀目的光。
　　伊总是喜欢在拥抱时用力去嗅琳身上的味道，把鼻翼埋在琳的耳背和脖颈，她的气味并没有变化，仍旧是那只有伊能够分辨的，令心神安定的独特气味。
　　“琳的味道很像是站在原始森林里的湖边，在沸水里烹煮松针所散发出来的清香。这是我已经吸食长久的药物，恐怕再难以戒除。”
　　这是伊几个月前日记里的一段文字，没有人知道那本日记后来会去到哪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文字一直到它们没法再被阅读为止，都再没有第二个人翻阅过。

　　迟夏季节，江畔的长堤上总是有很多人，今天的大地没有被太阳烘烤过，晚风一吹，愈发凉爽，草地上有的三三两两在野餐，当然更多是的是挽着手散步的情侣，伊和琳便是其中一对。
　　“我回来的时候发现西门口那两只猫咪不见了，奇怪，之前放假回来的时候它们都会聚在门口那棵树上的呀。”
　　“我也没看到诶，你是早上就到了？”
　　“嗯”
　　“可能它们住腻了，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到其他地方去找找吧！”
　　“好啊，说不定能找着一窝小猫呢。”
　　“哇，那我们以后一起养一只吧！”
　　“那得让我挑一只长得像冰糖的，要是长得像葫芦那可太丑啦！”
　　……
　　临近十点，堤岸上的行人逐渐稀疏，四周安静下来，江水拍案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二人开始往回走。
　　沿着长堤向下，无数鱼儿在水面翻出浪花，天幕上的乌云聚得更拢了。

　　两人回到生活区内，从东门绕了整整一圈，走遍了每一条小径都没有发现冰糖和葫芦，只找到一堆好久以前就撒在纸箱边上的猫粮，每一粒上面几乎都长出了青色的霉菌。谁都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着，伊把琳送回寝室楼下，拥抱，接吻，但这一次两人都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他们不知道到底是对方变得有些不一样，还是所有事物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伊目送琳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回身往自己那一幢楼走去，他仍不忘回味着这隐约到来的不确定性中的唯一不变——琳的气味。
　　第一滴雨在伊路过第一盏路灯时从云层中坠下，落到在松树上睡着的乌鸦的翅膀，顺过光滑的羽毛落到伊的裤脚上，落到那块昨日的污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