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第一块二向箔

2、第 2 章 留在家中的

　　留在家中的最后一天，伊到城南去找顺子。
　　顺子是伊儿时特别好的一个伙伴，他们一起在田间地头逮蚂蚱玩儿，把螳螂和抓到的一切活物丢进空牛奶箱，看他们互相搏杀，但那时候的虫子们似乎都特别懒惰，每次两人瞪着好奇的目光望向盒子里头，里面的囚犯们都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八目相对，却并不出手，而且虫子们没有搏动的心脏，也不像其他动物一样会急促地喘气，没有惊恐的眼神……虫子们的静止就显得比任何其他活物的静止更令人生厌。两人就经常把这样一只只盒子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多年以后这两位邻居会各自长大，一年也见不会再见上几次，因为这个村子的每一幢建筑都会被来到这里的施工队划上一个红色的“拆”字，那些遗忘在房子角落的斗兽场会永远埋在瓦砾底线下，一如两千多年前埋葬在火山灰底下的那座古城。
　　但今天伊想要见一见顺子，他脑海中的声音告诉他必须要见一见顺子，尽管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的一次聚餐上，发现两人目前的烦恼已经各自聚焦在“研究生考试的内容怎么也复习不够”和“儿子怎么也不肯吃自己买的这款奶粉”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便陷入无话的沉默。
　　伊拨通手机里那个从没有打过的号码，因为村子消失的那年两人都还太小，没有任何互相通讯的手段，即便这个号码也是那次聚会上保存的。
　　“喂，顺子，”伊在电话接通之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打这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间歇的电钻声和切割机的声音，伊还能清晰地听到顺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浓痰用力啐到水泥地上，“你找谁阿？”
　　顺子的语速永远是那么地缓慢，就像是那种和老人家讲话时故意放慢的语速，“我还在上班呢，今天还有两堵墙要敲掉，”
　　“我是伊，你要几点钟下班，我想找你随便聊聊。”
　　“哦，原来是伊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啊”顺子没有提到任何的地点，

　　这好像是一个才交付不久的小区楼盘，没有多少进出的车子，见保安没有核酸报告就不放行，伊只好站在门口等着顺子出来。过了快一个小时，伊盯着月亮从一片云滑到另一片云后面，才听见背后有人在喊他。顺子的脸型依然和小时候一样方正，只是额头上那颗痣愈发明显了，伊真的分辨不出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有什么变化，甚至怀疑他正戴着的那副眼镜还是过去他俩在水沟里一起捉蚂蝗时戴的那一副。
　　“伊，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顺子的语气依旧缓慢，却能听出些许的冷漠。
　　“哦，也没什么事……”

　　炒粉摊的老板一边往锅里加料，还不忘朝四周看看有没有城管的巡逻车，她的手总是下意识地往气瓶的阀门上靠，好随时熄火跑路。二人要了几瓶啤酒，坐下。
　　“每天都要干到这个点么？”伊不自觉地问道。
　　“差不多吧，这两天要忙一点，”顺子望着老板刚端上来的炒韭菜发呆，眼神似乎随着盘子上空的热气一块儿飘散了“倒是上个月月底一直没活。”
　　“哦，这样啊…”伊用一次性筷子去撬啤酒瓶盖，筷子断了。
　　“那你们平常用锤子砸墙的时候都想些什么？我下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你不是…你不是在砸墙么？”伊终于撬开了瓶盖，一下子没拿稳，啤酒沫在裤子上撒了。
　　“想啥？想的老多了，去年有一笔款子到现在还没发给我们，跑路了，那人电话不接，等我们想着不对劲的时候跑到那地址一看，屋子都搬空了，后来我们把保险搬出来用电焊弄开，里面就几张照片，还有一堆□□，我们几个气不过，把那房子所有的门窗都砸了。”伊感受不到顺子的愤怒，他口中说出的脏话都是用那种极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他还是没有吃一口菜。
　　“这是真他妈的恶心啊。”伊停下挥动着驱赶苍蝇的手。
　　“我们走的时候，他老婆回来了，看着那房子不说话。所有人都呆住不动了，都以为这房子早就没有人住了，我过去给她把一扇门板扶起来，但过了几秒钟又倒下去了，我看见那娘们儿眼泪掉下来，我看了她一会儿，走了。”顺子夹起几根肉丝又放下“有人说要把她拖回面包车上去，不过我想想看还是算了。她好像是个哑巴。”
　　“那是要坐牢的，十年，无期。”
　　“哦…你好像在大学里读法律？”
　　“不是，我读汉语言文学。”
　　“这个读出来以后干啥呢？”
　　“啥也干不了。”

　　顺子若有所思地又一次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开始从他脑袋上的几个孔洞喷出。伊发觉顺子的头开始在烟雾中变得尖锐，头顶生出两根触须，他的皮肤开始泛绿，后背出现了几对虫翼。五分钟后顺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蚱蜢，原先的上衣和裤子都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包裹在面前这个生物的身体上，他只是没有移动，还是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伊发现，原来虫子的静止态也并非一动不动，顺子的前足还是在有规律地晃动，伊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他半透明的腹腔内扭曲的线虫……
　　“快收摊了帅哥，要不咱先把帐结了？”摊子里其他客人都走的差不都了，老板凑过来问道“我炒的味道还行不？”
　　伊见顺子一动不动，便起身结账。
　　“好嘞一共63，明儿我还在啊，觉着味道不错就再来吃！”老板道。
　　伊转身朝桌子走去，脚步显得沉重，他并没有把剩下的东西打包的打包的打算，即便顺子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那…我明天还得赶早班火车，先走了哈。”
　　顺子并没有说话，伊也没期待他能有任何回复，二人最后互相发了会儿呆，什么都没有想。
　　伊转身往回走，行至桥中间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响动，他回头看，顺子那弯曲的大腿在地面上用力一蹬，随着虫翼快速地煽动，它像一枚绿色的炮弹一般弹射出去，以昆虫独有的怪异而不可预测的运动轨迹消失在公路另一侧的黑暗当中。
　　此后的日子里，伊再未见过顺子第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