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第一块二向箔

1、第一章 雨已经下不

　　雨已经下不知道多久了，雨帘密到你站在彼处看不见我，雨声捂住了所有的呼喊，大河上下，除了暴躁的雨声，再听不到别的声响。
　　伊站在江心，像是一尊铜塑的大卫。不晓得此刻到底有多少人同他一样，站在这一片滂沱之中。伊的肢体无法移动，因为脚底已经生出了根，那根须从血管中长出，突破脆弱的，被雨水浸泡已久且发白的皮肤，透过人造胶质鞋底，向下牢牢扣住塘底的淤泥，还有杂物。

　　那是两周前的早晨，饺子铺照样散发着大葱、香菇，各种佐料还有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伊不喜欢这个味道，赶着去上班的人，马路中间戴帽子的人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伊从来没有走进去买过哪怕一只饺子。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上有些味道还是十分惹人喜欢的，比如清晨森林里用松针煮出来的茶香，其他的便再也想不出来了。伊隐约记得此行是要去拜访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伊只知道那个陌生人住在往东方向2000公里的地方，那里没有40摄氏度的夏天，水汽在落下来之前就会凝结成固体，自然也就不会从伊的脚底淌过去溜走了。

　　两周前的早晨还属于夏天。那个早晨像这个城市所有夏天的早晨一样，恒星的热辐射刚刚烤到地球翻过来的这一面，所有东西都还没有化成一滩黏糊糊的液体，它们只是开始变软而已，用手指轻轻一戳就会陷进去的那种柔软，就像刚放进烤箱的蛋糕胚。
　　“不过不用担心，太阳就快爬上左边那片云了。”伊心想着，把晾衣架朝阳台外侧略微挪了一寸。
　　“我早上洗头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水滑了一跤，看来这个人的确是要死了。”祖母踱步穿过客厅，用她标志性的语调发出叹息，坐在摆满黄纸和纸银元的桌旁开始用方言念经。
　　伊想起了去年的某天，自己在这张桌子前拿祖母打趣：“你晓得这本《高王经》和《心经》都是什么意思吗？”
　　祖母一般不理会，也有可能根本没有听清孙子说了什么，便不作答。
　　“就算不念这几本经，又会怎么样呢？”
　　“那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呢？小队里的阿凤、琴仙都在念经，不念经死掉以后被阎王菩萨拖进油锅里炸。”
　　伊不依不饶：“你看济公和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又吃素做什么？”
　　“你看三大队的云仙，一年365天吃素呢，我倒还只是在念佛的这几天吃。”
　　“那你这不是骗佛祖么？”
　　祖母不再作答，伊也猜不透她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想起了鲁迅笔下那个和祥林嫂同村的老太太，他觉得自己此刻和那个回乡的“我”一样，陷入了一种有力使不出的困境，但又和“我”的境地有些不一样，伊不知道。这场打趣终于结束在祖母无限重复的诵经声里。

　　暑假的最后几天似乎都是如此这般度过的，睁开眼拿起手机的瞬间一般不到九点，刷了半个小时短视频之后双眼的酸涩感又会泛起，等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祖父已经在房门前喊伊吃饭了。不过幸好，这样重复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再过三天伊就可以回到自己在另一个城市的家中。伊有时并不想住在寝室，特别是宿管大爷把一楼那扇只消稍微摇晃就能打开的窗户修好之后，伊再也不能半夜从洗衣房翻进去，他从此愈加厌恶一切形式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