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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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叔还在门口等着，见到两个孩子出来，载上她们就往家里跑。
一路无言，宋宴秋皱着眉，脸上第一次露出深沉的模样。
宋南清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反应如此巨大，之前自己在颜家，下人不合规矩直接拖下去打死的都有，人命一点也不值钱。
但她不希望她不和自己说话。
她得做些什么。
她一直默默地跟在宋宴秋的身边。
宋宴秋去书房做功课，她站在旁边。
宋宴秋穿过长廊花园去吃饭，她跟在后面。
宋宴秋陪宋母在湖心亭散步消食，她亦步亦趋地走在她身侧。
宋母见了有些奇怪，“今天我们家宴秋怎么没跟着南清一起去书房啊？”
平常时候，都是宋南清整天泡在书房，就算无聊，宋宴秋还是会跟在她身边问东问西。
宋宴秋很喜欢和宋南清在一起。
今天一改常态，宋南清变成了那个“小尾巴”。
而宋宴秋却出奇得安静，基本上没说什么话。
“怎么了？闹矛盾了？”宋母俯下身摸了摸宋宴秋的头。
宋宴秋低下头，不知道靠自己能不能好好保存这个秘密，最重要的是，宋南清能不能就此为她改过观念。
“没事，只是上体育课有些累，我先去沐浴。”她转身与宋母告别。
宋南清依旧一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别致的园门，宋宴秋站定，转身，看到宋南清矮了自己一大截的身影依旧跟在后面。
她站在原地不动，她在等宋南清自己走过来。
宋南清有些不确定，她怕自己走近，宋宴秋会用害怕惶恐的眼神看她。
两边都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
“南清……”宋宴秋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些颤抖。
宋南清心凉了半截，早知道一开始就让多管闲事的人滚开就好了，干嘛要执着她的道歉呢！
“你过来。”宋宴秋的话又给她点燃了希望。
宋南清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小跑过去，有些不方便的小腿露出不协调的弧线。
但她已经不在意，只要宋宴秋还愿意和她说话就好。
她感觉自己无法离开那一直围绕在身边的欢声笑语，无法离开寒夜里紧紧的怀抱，无法离开时常的关心爱护。
就算这是弱者的标志，她也愿意在宋宴秋面前当一个弱者。
宋宴秋定了定神，伸手碰了碰她精致的小脸，“等下来我房里，我有话问问你。”
先试一试，南清一定不是一个坏孩子。
宋南清点头应允。
宋宴秋得到她的回答后快步离开。
昏暗的天空阴沉一片，惊蛰春分时节，闷雷响动，万物复苏。
——
闺房内热气升腾，给套着琉璃外罩的蜡烛蒙上一层密密的水雾，地面还有淡淡的水痕，应是主人出浴时不小心带出来的水渍。
宋宴秋身着单衣，薄薄地套在身上。
宋南清进来，见她侧坐在矮榻边，招呼着自己坐到她身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外的芭蕉翠绿欲滴，几声虫鸣时不时传来，一派祥和静好。
宋南清却有些坐立难安。
“南清，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宋宴秋看着坐在身边的她，回想起自己赶到现场时，她露出的那个笑容，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报复的笑，是玩乐的笑。
“我都告诉你了，她自己不长眼，要惹不该惹的人。”宋南清这次乖乖回答，“我不喜欢她，她要找麻烦就要承担后果，所有人做错了，都要承担后果。”
“承担后果确实是要的，但她罪不至死。”
“承担后果的轻重，取决的是惩罚的人，而不是被惩罚的人。”宋南清想着自己在颜家度过的十年生活，“被惩罚的人没有资格批判什么，他们的结局早就被固定了。”
宋宴秋仔细想了想，猜到一些端倪，“你以前在颜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宋南清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在宋家过得太惬意，她暂时忘记了颜家的生活实在难熬，她数不清自己多少次跪在祠堂，陪伴她的是冰冷的石砖和缭绕在四周刺鼻的香火，还有一旁冷漠至极的人。
没有人关心她，所有人都对她诉说着一个他们信奉的真理——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让所有人匍匐在脚下。
权力，即是一切。
所有的东西都要向权力低头。
包括人情冷暖，包括法律钱财。
她就像一个机器，不断地运作着，朝他们期望的方向运作着。
——
宋南清看了看宋宴秋。
昏黄的灯下，她的脸没有被愁苦的颜色浸染，虽然在苦苦地思索，但依旧掩盖不住天真无邪。
宋南清叹一口气，还是对她说了出来。
很长一段的记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所以顺序颠三倒四，有些事情她说出来，看到宋宴秋眼角似又要落泪下来，赶紧停下不再继续。
宋宴秋认真地听着，她原本以为宋南清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她的过往让人难以想象的灰暗。
一个个字压抑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把宋南清拉进怀里，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
宋南清当然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她之前感觉自己一点也不难过，她以为这是所有人成长的必经之路，直到看到宋宴秋的生活。
她才知道，原来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比她更加充满力量。
宋南清不嫉妒宋宴秋的生活，她会永远保持理智，获得她想要的。
宋宴秋不是个完美的人，但她带着一身的光闯进她的世界。
她的关心像是化作利剑，敲醒了她内心那座腐朽麻木的钟。
钟声很刺耳，甚至一度想要驱逐突如其来的光亮。
光亮很执着，照拂着她的一切。
在宋南清开始着迷着光亮的温暖时，光亮却要退去。
不可能，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回头路走。
——
宋南清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安静地窝在宋宴秋的怀里。
宋宴秋虽然很心疼她的遭遇，但她一定要宋南清明白道理，“你看，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活着说错了一句话，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小树林里……到时候南清是不是也会难过，爸爸妈妈也会伤心？”
宋南清抱紧她的腰身，“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总有权力比我们更大的人，被惩罚的是我们，还是别人，这谁说得准呢……”宋宴秋回抱住她，像是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们学习知识是要改变世界，而不是让世界改变我们。”
宋宴秋忽然感觉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反正她只记住了这一句。
“南清肯定也会是一个善良的人，也可以为别人带来快乐和温暖，对吗？”宋宴秋感觉自己即将成功，不断诱导着她。
不，宋宴秋看到的，就是她原本的模样。
冷淡到任何事都可以袖手旁观，阻碍她的任何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不惜任何代价。
但如果需要改变才能让宋宴秋不要离开，宋南清可以妥协。
“嗯……”她从鼻腔里发出细弱的声音，听得宋宴秋心瞬间软了下来。
已近深夜，春天的急雨总是来得突然，伴着响彻天空的雷声，忽闪忽现的闪电将房中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照得雪亮。
一夜好梦。
次日再见到张翠燕，果然安静了不少，都不敢拿正眼去看两人。
回去了之后她确实咽不下这口气，去找父亲撒娇却被他轰了出来，让她不要再乱讲话，不要扯上任何与宋家有关系的人。
在政界各人的眼里，虞氏和宋家已经达成协议。
这简直就是在为大金覆灭而做打算，在他们眼里，大金是最后的依靠，他们背叛了大金，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已经在准备等大金扛过这一次危机后，将手中讨伐宋家和虞氏的文章发到报纸上，以求能得到上级的青眼。
——
宋宴秋很高兴自己在无形之中解决了一场危机，宋南清也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最近，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时常也会和老师同学打交道，每个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
连一项挑剔的算数老师都对她刮目相看。
宋宴秋为她高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南清百无聊赖地说出算数大题的另一种解法，越过人群看向不知为什么那么开心的宋宴秋。
宋宴秋正在感谢同桌借给她看的《卡列尼世家》，这些小说在班上特别风靡，带起了一股留学风潮，大家都在讨论外国的风光美妙。
这些书大多都是小说，描写外国上层阶级的纸醉金迷，老师们见了都要说不务正业的东西。
宋宴秋不喜欢看那些情情爱爱的关系，她的心思比青春少女更单纯一些。
她更喜欢书里描绘的漂亮衣裙。
宋南清摆脱算数老师的追问，走到宋宴秋旁边。
“在看什么？”宋南清问道。
宋宴秋举起书脊，上面印着外文的烫金大字。
“这书没有什么价值……”宋南清刚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急促的铃声打断。
外文课。
新来的外文老师汤尼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外国青年，他的长相在东方古国特别出挑，金色的卷发，英俊的脸庞加上蔚蓝的双眼都让不少少女春心萌动。
虽然他的外文课大多都在夸夸其谈他自己的经历，偶尔兴致缺缺才会拿起讲义看两眼，按部就班地上课。
但班上的不少女生都十分喜欢他的做派，在她们眼里，这不是不负责任，是洒脱的象征。
在汤尼的描述下，更多人向往海外的世界。
这节课，好巧不巧，就聊到了《卡列尼世家》。
汤尼声称这是近代以来最伟大的Y国经典，应该列入本学年的必读范本中。
他对Y国的一切东西都有着狂热的崇拜，骄傲让他看不起大金的一切，包括这个让他能够立足果腹的工作。
宋南清对他说的一切都嗤之以鼻，听到他大肆夸赞《卡列尼世家》的地位时，瞬间好感度降为负数。
她本想安安静静地看一看真正的著作，却没想到课堂的氛围因此一下子热烈起来，女生兴奋的叫喊声充斥着课堂。
“哦，是的没错，《卡列尼世家》里描绘的就是Y国的世界，与大金相比确实好很多，你们知道的，几乎所有Y国人都是这样生活的，那里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华丽，不像大金的街道，满是恶臭的味道和污水，我来上班时总是会沾到我刚擦好的皮鞋上，简直让人讨厌。”汤尼撇着嘴煞有介事地批判着。
讨论声越来越大。
宋南清回头看向宋宴秋，发现她并不参与到其中，独自低头在写些什么。
果然，清醒的人不会被议论声左右。
宋南清不想再听汤尼说些没有营养的话。
Y国经过很多次的工业革命，与现在的大金相比确实发达很多，但贫富差距极大，街道上指不定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饿殍。
不过关她什么事。
宋南清将书打开，放在桌上认真地读着。
下课。
在众人的挽留与不舍中，汤尼获得了巨大但虚无的满足感，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教室。
教室内的讨论声滔滔不绝，已是最后一节课，所有人都欢快地相互道别。
宋宴秋拿着刚刚一直在奋斗的杰作，跑到宋南清位置边展示给她看。
乱七八糟的线条，勉强可以看到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人。
原来她不是清醒，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宋南清很想违心地夸赞几句，却实在说不出口。
“其实……很有抽象的艺术之美。”宋南清只能勉强想到这些。
“这是莉莉的裙子，她在宴会上穿得很漂亮，书里说‘走起来像是将灿烂的星河穿在了身上一般，星星在她的身上流动着嬉戏……’听起来就很漂亮！”宋宴秋得到了夸奖就很开心。
莉莉是《卡列尼世家》里的主人公，浮夸的辞藻都会堆砌在她的身上。
宋南清刚要把她的稿纸还给宋宴秋，她已经雀跃地跑回位置收拾东西。
宋南清将稿纸收好，和她一起走出学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