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思楠 宴秋，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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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秋的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端正起来，宋南清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等到拿出课本准备背课文时，又被宋父揪住说教了一顿。
“你看看你是去学堂听老师讲课的吗？”宋父看着课本上被宋宴秋画得稀奇古怪的图画，气愤极了。
怪不得门门才考及合格分。
“没有……张翠燕说跟我比谁涂颜色最好看我……”宋宴秋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跟她比了。
“你……”宋父恨铁不成钢，“你给我把画过的文章都好好抄一遍！抄在大字本上！”
宋南清两耳不闻窗外事，手上的《欧洲文化概论》已经看得快见底。
宋宴秋对着宋父点点头。
宋父将课本拍在书桌上，走出了书房。
真是不让人省心，最近要过年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宋宴秋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好想出去放炮仗烟火啊……书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冰冷的书和冰冷的砚台。
她任命地拿起墨条，倒了些水磨出了一砚台的墨。
正准备擦擦额头上的汗，便被拽住手。
她转头望去，是宋南清。
宋南清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一写大字脸上就脏得像是去挖煤了一样，扯出帕子给她擦干净手，“擦一擦。”
“南清你最好了！”宋宴秋拿起帕子就往脸上擦去。
墨水渗透了帕子，混着汗水又留下了好几条印子。
宋南清扶额，自己不应该抱希望的。
她转身将手中看完的书放回原位，想要寻找下一个目标……但宋宴秋的大花脸实在难以忽视，她跑到外面接了一盘水给她擦干净。
宋宴秋更感动了。
“南清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妹妹！”宋宴秋终于把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
宋南清无奈，任劳任怨地把水盆放回去。
“南清……你会这个吗？”宋宴秋也顾不上丢不丢脸了，她只想着快些做完功课，赶紧去花园或长廊边放烟火。
宋南清看了一眼，“课本肯定有公式的，自己去找。”
“你就告诉我呗……南清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帮我解决的！南清南清……求求了！”宋宴秋知道这招屡试不爽，宋南清只要听到她夸她，就会放下手上的事来帮她。
宋南清只好耐着性子跟她讲完了长方形的面积公式，每次讲到基础她还要问一句“为什么”的时候，她真的很想抓狂。
但宋宴秋看向她的眼神却也不像是真的不知道。
清澈中透着愚蠢。宋南清总结。
宋宴秋挠头，“好吧，我自己再想一想。”
宋南清感觉经此一事，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当讲师。
虽然如此，但宋南清讲的确实会比学堂里的老师讲的更容易懂一些，而且她不会嫌弃自己烦……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讲下去……南清真好。
宋宴秋合上课业本，“啊……终于写完了！南清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不要。”宋南清不愿放下手里的书。
“明天再看吧……晚上用烛火看书晃眼睛，走吧走吧，明日就是除夕了，我们一起去放烟火！”宋宴秋拉着她的手央求。
宋南清看了看远处的天色，和近处长廊已经挂起的红色羊角灯，还是将书放了回去。
对，看坏了眼睛可不好。
她随着蹦蹦跳跳的宋宴秋走出书房。
宋宴秋从柴房的仓库里搬出一大袋烟火，带着宋南清穿过长廊，走到开阔的花园里。
“烟火可漂亮了，什么颜色的都有！”宋宴秋蹲在雪地里，抄起火柴点燃烟火。
烟火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绽放出炫彩的光热，随着灼烧的“噼啪”声，火花四溅。
宋南清站得远远地旁观。
宋宴秋拿着西洋的烟花向她走近，“南清，这是爸爸带回来的烟花，可以拿在手上的，你也来试试。”
宋南清摇头后退。
她有些不解，以为她不知道如何玩，准备先演示一遍，“你看，拿在手上，用柴火点燃引线就可以放出很好看的焰火了！”
烟花是长条的桶状，在宋宴秋点燃后，一窜耀眼的红色火苗从开口处直冲云霄，在天空炸响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花形，伴随着巨大的响声。
宋宴秋站在烟花底下仰头看着，耀眼的烟火映在她的眼里，更显得她的眼纯净而美好。
她兴奋地回头望向宋南清，“是不是很漂……”
她话音忽然顿住了，她看到宋南清蹲在花园的墙根处，将头埋在周围的花丛里。
“南清，你怎么了？”宋宴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竟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宋南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烟花。”她漂亮的眼眸半垂着，在眼窝打下一层厚重的阴影，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园。
宋宴秋独自站在雪地里，看着宋南清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
——
直到第二日，宋南清也没想要提起自己走开的原因。
宋宴秋看着她的脸色又变成了初见的那般模样，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因为是除夕，宋父也准许她这两日不必再来书房，她看着半掩的客房门内，宋南清坐着背对着自己，独自安静看书的背影。
她还是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衣裳。
宋宴秋想了想还是没再进去打扰她。
宋南清早就听到了动静，原以为宋宴秋迟早会耐不住性子进来找她，不曾想听到了她跨过院门险些被绊倒的声响。
待她转头望去，便发现那艳红的衣角掠过院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抿了抿唇，捏着书角的手指愈发用力。
宋宴秋百无聊赖地坐在通向湖心亭的湖上长廊上，长廊只零零散散挂了些红灯笼，她看着一阵阵雾气从湖面上冒起来，忽然感觉今年过年好像冷清了不少。
一般接近黄昏都是大街小巷开始放鞭炮焰火的，今年实在是安静得出奇。
她拿着一小串烟火，准备跑去邻居家看看。
宋家隔壁紧挨着的是做衣的齐家，齐家有一个比宋宴秋更大两岁的姐姐，宋宴秋以前刚上学堂那会总去找她玩，齐思楠还帮她用指甲花染过指甲的颜色，当时别提有多高兴了！
后来齐家说不再让自家女儿跟着西洋人办的学堂学坏了，不让她上学。
宋宴秋以前来玩，齐思楠总央求她将她学过的课本带来给她看看。
后来被齐家人发现了，渐渐对宋宴秋态度冷淡了下来，她也就不怎么来玩了。
但过年过节，宋宴秋总会带些好吃好玩的来找齐思楠，齐家也不会在庆祝的日子甩脸色。
宋宴秋抱着鞭炮与齐父齐母打招呼，发现齐母挺着大肚子，好奇地问道，“叔母是要生小宝宝了吗？”
“是呀，给思楠和你生个小弟弟好不好？”齐母脸上洋溢着慈爱。
宋宴秋不喜欢小弟弟，转移话题，“叔母，我能去见见思楠姐姐吗？”
“可以，在后院呢。”齐母指了指后院的一间房屋。
宋宴秋点点头道谢，快步跑向后院，临跨房门听到齐母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思楠思楠……一定要保佑是个大胖小子呀……”
——
宋宴秋敲了敲斑驳褪色的房门，“思楠姐姐，你在吗？”
“宴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齐思楠的一颗脑袋，“快进来。”
宋宴秋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遮遮掩掩的，再放眼望去，却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齐思楠本来虽说不上美人，但也能算清秀可爱，现在她的头发枯糙，两颊凹陷，嘴唇泛着青白，身形也很单薄，身上的衣服好像已经穿了好几年，颜色洗得褪色发白，这两年的身量一直没长多少。
宋宴秋今年过了年也有十三，齐思楠十五的身高居然还要更矮一些。
她放下手中的鞭炮，拉起齐思楠的手，“思楠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唉，近几年上头的风声很紧，官员到处搜刮华贵的衣料，我阿爸的生意很不好，家里本就不怎么宽裕，阿妈又要生小宝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角落下两三点眼泪来，“我已经很久没吃到正正经经的一顿饭了，每天不是窝窝头就是老野菜。”
宋宴秋想起自己刚刚遇到的红光满面的齐母，无法理解，“可是我看叔母也不像是没吃饭的样子啊？”
“阿妈刚刚怀孕的时候遇到一个下山的道士，他说阿妈肚子里的孩子是天上的圣子，来报恩的，安全降生下来，齐家就能转危为安，但孕育的时候不能有半点闪失，还得有一人替他受苦难，他降世之后才会散发财福运……”齐思楠叹了口气，默默擦干了眼泪。
宋宴秋看着齐思楠瘦骨嶙峋的样子，心中想着，齐母的肚子里不是圣子，而是吸人精血的恶魔。
她看着自己带来的鞭炮，懊悔自己怎么没带桃花酥过来。
齐母在外催促宋宴秋快些回家，一会晚了，会误了吃团圆饭的时辰。
“阿妈，我去送一送宴秋。”齐思楠找到机会，想要出门走走。
齐母脸色不算好看，“别在外头久待！难看得惹人嫌。”
齐思楠妥协地点头。
她带着宋宴秋静静地走在去往宋家的小道上，宋宴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她眼中看着如此普通的景象流露出的渴望，没再出声打扰。
她陪她走到了小道的尽头。
齐思楠忽然拉着她的手，翻红的眼圈再次溢出泪来，“宴秋，明年六月，我就要嫁到晋州去了……”
“晋州？”宋宴秋皱着眉，“那么远？我得走好远的路才能再看到你。”
齐思楠忽然笑出了声，像是在自嘲自己会抱希望让一个在爱意包裹、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理解自己的苦楚，“没事，我是说，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
她转身离开。
宋宴秋想要追上去，但明显感觉到她加快了步伐。
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齐思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道的尽头。
——
“怎么了？”宋母看着饭桌上消沉的宋宴秋，出声询问。
宋宴秋扒着饭，“妈妈，你会再生一个小弟弟吗？”
宋父抬头与宋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不会。”
宋南清在一边侧目，真是新奇的一家子。
“我和你爸两人啊，就想着你和南清平安长大，等我们老了多陪陪我们就行了，不再需要什么小弟弟啦。”宋母摸了摸她宋宴秋的头，“你下午是不是去齐家了？”
宋宴秋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可怜思楠那孩子了……”宋母叹了口气。
宋父也摇摇头，“齐家风气也是不好，怎么能这么虐待孩子。”
“爸爸你能不能也让思楠姐姐来我们家里住啊？她饿得脸都凹下去了……”宋宴秋期盼地看着宋父。
宋父沉重地摇摇头，眼里包含着她太多看不懂的东西。
宋南清看着宋宴秋的愁容，感叹她真是天生的好命福星。
宋父老来得子，也不嫌弃是个女孩，也不避讳各方的质疑，送她上学堂识大字，悉心教导……
之前颜家虽然没有禁止她看书，却也想着把她装扮成一个男孩，让她为家族争光。
可惜自古女子懦弱，力量更是无法撼动礼教分毫。
宋南清看向宋宴秋，她已经在宋母的开导安慰下振作了起来，夹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窗外传来烟花响声，无论是愁苦还是欢喜，要过年了。
吃过饭后，宋宴秋也没去拿炮仗满大街跑着疯玩了，而是坐在庭院里陪宋母看烟火。
“南清，过来一起吧。”宋母向宋南清招招手。
她坐在宋母旁边，宋母张开双臂将一左一右两个女孩圈在怀里。
宋南清不太适应，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根本没遇到过这样的情景。
“新的一年，就要让我的秋儿和南清都快快长大吧！”宋母牵起两人的手将她们的手放在一起，“最好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不知道两个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忽然秋儿不再跟着南清身后跑，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
宋母不想看到两个孩子因为一点小事闹矛盾。
宋宴秋带着些试探，小心翼翼地看向宋南清。
宋南清抬眼望向她。
她傻傻地对她露出一个笑来。
天空忽然绽放出烟花，红色的光芒晕染在宋宴秋的侧脸上，那满脸的笑意看着更加可爱动人。
宋南清不禁勾起嘴角。
真傻，下次还是自己先去找她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思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