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大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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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宴秋站在微凉的夜风中，看着朱漆大门前趾高气扬的两人。
“更深露重，何人夜访？”
“宋大小姐也不必再摆什么架子，您瞧瞧，咱们都是顶好说话的人，这不，给您把未收下的礼给送来了，还热乎着呢！”男人操着一副北都的口音，他将手上的烟嘴朝宋宴秋的方向指了指。
他身后的仆人得到旨意，将手中的长条礼盒递到宋宴秋手中。
晴春上前想要帮宋宴秋接下。
宋宴秋挡住，“宋家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甭说笑了，这里面可是份大礼呢，也算是属于宋家的东西！”男人不慌不忙地吸了口烟，“当年宋家亲老爷谢绝的时候，夫人可是介怀了好久。”
亲老爷……
虞氏的人。
晴春见宋宴秋微微点头，上前收下了礼盒。
“诶，这礼送到手后，咱们还是打开验一验的好！夫人亲自吩咐过，要是出了差错，少不了一顿毒打，掉脑袋也算是轻的，我的好姑奶奶，说真！打开瞧瞧，也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男人虽然自称为“下人”，可眼里总闪着一些狡猾和幸灾乐祸的光。
就好像是看一场滑稽戏一般，还是提前知道剧情，知道好戏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唱响的那种。
“我父母在哪？”宋宴秋按住晴春的手，问道。
“亲老爷神出鬼没，就算是我们想要跟也差点跟丢，不过好在咱们眼睛尖，还是把老爷夫人请去，现在正在满香楼伺候着呢，不打紧！明日便能回！”男人说完又赶紧将烟嘴塞到自己的嘴里，那嘴好像一刻也不能离开似的。
“大小姐啊！算我们跪下来求您了，您的问题我们也答完了，快些打开让我们回去交差吧，您说更深露重的，咱们也是不想在这耗着，多是麻烦您来接见，好聚好散各退一步！”男人催促道。
宋宴秋放下手，晴春打开礼盒。
还未等其他人看清，礼盒便被晴春脱了手。
她向后退着，脸上满是惊惧，“是血！好多血！”
宋宴秋自然是看清了全貌，她脸上血色退尽，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能感受到心底迸发出的巨大恐惧，但多年的教养不允许她仓皇地后退逃跑尖叫。
礼盒里是一把精致的琵琶，透亮的琴头做成了玉如意的形状，上面镶嵌着几颗珍珠和宝石，在黑夜中也闪着光亮，蚕丝弦崩得紧紧的，想必落指拂手便能运出极好的音色。
美中不足的是琵琶边的空隙兜着几方白丝手绢，手绢上满是鲜红的血迹，看起来非常新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随着礼盒跌落在地，手绢也被抖散开来。
是两截断指。
一截纤细，一截粗短。
宋宴秋看着断指呼吸一窒，那纤细的断指尾部上有一小块被烫伤的痕迹！
宋母的手不久之前也被厨房的煤灶烫伤了，位置不差！
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胸闷得透不过气来，耳边的所有响声好像一下子离她远去。
过了好一会，嘈杂的响声渐渐回来，她已昏了一会，她猛然睁开眼。
宋宴秋看见面前许多晃动的人影，她挣扎地站起来。
此刻宋宴秋的双眼变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很想对着哈哈大笑的两人说些什么，甚至骂些什么东西。
可吐出口的一切都被涌上的腥甜堵了回去。
她的音还未说出，便被血水呛得噎住。
周围一圈佣人围住她，帮她顺着气。
站在门口的两人看够了好戏，准备了一番的结束词赶紧说了出来。
“宋大小姐可得仔细着点身子，莫要再搞小动作，夫人老爷可不希望看到一个病秧子嫁过来，瞅着这门口的俩大石狮子可真威风，只是不知道砍了手脚后挂上红绸可能不能冲掉那血气！”男人哈哈大笑着，为自己说了一句俏皮话而得意，摇头晃脑地上了身后的汽车。
“大小姐，这可怎么办？”晴春的哭腔中带着颤音。
宋宴秋摇头，她脑中的嗡鸣依旧深捣着她的耳膜，她现在的脑海中根本想不出任何的办法去应对。
“先别声张，你带着几个机灵的人先去香满楼打探一番情况……”宋宴秋努力地回想着宋父临行之前的举动，和他和自己说的预设情况如何解决。
“跑。”宋父的答案简洁，他知道若是失败，那便是全盘皆输。
所以他留给宋宴秋的只有一个字，“跑”。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但她怎么可以丢下父母自己跑呢？说白了，自己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她从来没有真心地喜欢过什么东西，跟虞氏、赵氏、孙氏……或是什么人都可以在一起。
想到那两节血淋淋的断指，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掉落出来。
十指连心，这该有多疼啊……
她颤抖地捧起手绢，泪水将血迹糊成一片艳红。
宋宴秋看着远处跑来的雪雯，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忘记了什么。
还有独自在后门等候的宋南清。
还有宋南清。
宋宴秋像是在恍惚里找到了方向，她要把宋南清送出去，再去满香楼。
人生大事错付就错付吧，哪有父母、宋南清重要？以后便让父母去到外国，不要再纠缠在这纷扰中，若是能牺牲一人便能换来这些，那自己也着实不算亏。
宋宴秋将手绢放到袋中，擦干净泪水推开众人跑向后门。
“关上大门，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宋宴秋留下最后一句话，走出了佣人们的包围圈。
——
后门静谧的夜里只有远边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闷雷。
宋南清靠在高墙下，宋家的后门连接着一道长长的青石巷，不算显眼。
她心中总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在下一秒忽然从高空落下。
宋南清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她看着脚边两个手提箱，和手里悉心包着的桃花酥，心又定了定。
没事，一会自己就能和宋宴秋一起走了，永远离开这个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
很快就会没事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道的尽头，直到出现尽头出现一个由小变大的身影疾跑过来，她终于松下一口气。
“你终于……”宋南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先快走吧，船天亮便开，一会要赶不到了。”宋宴秋不敢去看她，她知道自己的神色和浮肿的眼窝一定会出卖自己。
后门的外墙没有安上多余的煤灯，宋宴秋提着手提箱拉着宋南清快速地走着。
宋南清的脚受不了颠簸，速度总是不上不下。
宋南清咬牙，恨不得使劲敲打两条不争气的腿。
“来，我背你。”宋宴秋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虽然她自己的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但她还是在宋南清的面前蹲了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她一定不能再错过。
宋南清不肯。
“现在还早，能赶。”
“上来吧！”宋宴秋快要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呛。
宋南清察觉到她发颤的尾音和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她看着宋宴秋略单薄的背沉默，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腿，惹得宋宴秋伤心。
宋宴秋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不再开口，泪水狠狠地砸向地面，却无法在漆黑的夜里发出一丝声响。
宋南清轻轻靠上她的背，顺从地将双手圈住她细腻的脖颈。
宋宴秋顾不上擦拭泪痕，拖住她的大腿，右手穿过手提箱的提手，拎着宋南清的手提箱向前走去。
宋南清身量还未抽长，瘦瘦小小的，不算很重。
速度确实比两人并肩走要快上许多。
宋南清的耳边回荡着宋宴秋的喘息声，她多次提出要下来自己走都被拒绝。
青石巷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空手提箱。
——
宋宴秋的体力很快就被耗尽，但她拼命吊着一口气，一鼓作气背着宋南清走到了渡口边。
宋宴秋的耳廓敏感，被江面肆意的风吹得通红。
夜空上的星星明亮，她喘着粗气眺望江面上的船只。
宋南清见身边的手提箱只有一个，察觉出些端倪。
“就是那一艘！”宋宴秋看着船票，看着缓缓靠岸的大船感觉使命已经完成了大半。
宋南清拿出怀里的首饰盒，放到宋宴秋的手中。
宋宴秋疑惑接过，“这不是让你带着吗？”
宋南清提起手提箱，拉住宋宴秋的手往江边走，“你拿着我拿着都一样，走吧，我们一起上船。”
宋宴秋这才想起自己说的话。
不行，她不能走。
“你去吧。”宋宴秋定在原地不动。
宋南清拉住她，“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要和爸妈在一起，你先去吧。”宋宴秋低下头，她不愿看到宋南清失望的眼神。
“宋宴秋你是不是傻？现在多留在这里一分，危险就越多一分，你和我先走，宋叔叔他们随后便会到……”宋南清感觉有些气愤，明明一早就说好了，怎么能临时变卦。
“我要和他们在一起！”宋宴秋转身就要离开。
宋南清看了看蒙蒙亮起的东边，但宋宴秋的背影逐渐远去，她毫不犹豫地追上去，“那我跟你一起。”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颜南清！”宋宴秋一把将她推开，甚至喊出了她原来的名字。
这个名字，宋南清有五年没听过了。
她愣了一下。
“之前要不是因为要帮你隐瞒颜家人的身份，我们不会被虞氏逼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宋宴秋手指紧紧扣住首饰盒，指尖用力地失去所有颜色，几近透明。
她几乎是在逼自己说出这些话。
宋宴秋把船票丢到地上，但眼泪还是不留情面地流了下来，“你不会真的以为宋家收留你是因为可怜你吧？”
“宋家是不会做亏本的生意的，你必须要为宋家创造应有的价值。”
宋南清知道宋宴秋很不擅长撒谎。
她也知道今晚宋宴秋说的话几乎都不可信，但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但现在，自己要么跟着宋宴秋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离开江城。
要么，就去西洋寻找新的出路。
宋父宋母一定已经遭遇到了不测，宋宴秋也绝不会离开。
宋南清深深地看着宋宴秋，“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救出来！”
她会永远保持理智，选择正确的道路。
她最后望了一眼东面破晓而出的骄阳，上前抱了抱宋宴秋，拾起沾上泥土的船票。
“等我！不会很久的，我保证！”
宋宴秋不敢点头，她知道以宋南清的本事，救出宋家不在话下，但等她，终究是等不到了。
“快些去吧。”
宋宴秋颤着唇，看着宋南清安然无事地登上船。
她内心踊跃出无限的喜悦，好想让她立刻面对死亡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了。
她拿着装有满满金条和带有“秋儿定要明哲保身”字条的首饰盒，站在了香满楼的门前。
宋宴秋深呼一口气，重新踏入了一座牢笼。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