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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凡尘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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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世界刹那间静止了,莫离有一刻忘记了自己正身陷绝境,敌人环伺,只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努力看清那张脸。
可那样的身姿和面容世无其二,她又何须仔细分辨。
震惊之余,最让她的心猛烈颤动的,还是他身后跟着的那支银袍军队。
——因为和亲之事,莫离最近了解了许多黎国太子的事,其中就包括这只银袍禁卫军。
作为黎国唯一一位皇子兼皇位继承人,东方玄越从小到大倍受宠爱,风光无限,在其十二岁时,其父就为其设立了一支太子禁卫军。
这支军队完全听从于东方玄越一人,士兵军阶都高于普通军队,是东方玄越布施政事、行使皇权的关键力量。
如血的天色之下,成群的兵士身着银色战袍,步履整齐,神情庄肃地向着边境挺进。
而能驱使他们来到此处的,只能是黎国太子,东方玄越。
玄越身着与他兵士同色的银色战甲,在飞扬的尘土中策马而来,他手持长弓,很快又搭上了一箭。
“掩护我!”一见箭头又遥遥对准了他,苍朔立马退到属下身后,附近的兵士见状也急忙上前组成一道人盾。
在他们变动位置之时,莫离当机立断提剑上前,重伤的暗卫们也借机暴起,互相配合着杀掉挟持他们的人,将晓晓救下。
局势突变,外围的围剿之人一下子乱了阵仗,暗卫们借机掩护着莫离向黎国方向退去。
逼退了苍朔,玄越收箭,在靠近莫离一行人后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后面跟随的太子禁卫军即刻上前将他们掩护其中。
“沈……”
“你没事吧?!”
一下马背,玄越立马抓起莫离的胳膊,紧张地拉着她转来转去,查看着她身上的伤势。
莫离被他转陀螺似的拉着转了几圈,无奈一笑,道:“没事。”
她下意识想要拿开他的手,可当手碰到他的手背时,又只是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玄越一下子意识到有些不妥,主动松开了她。
莫离转向苍朔的方向,喊道:“苍朔,把我师父交出来!”
飞扬的尘土中,苍朔好一会才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他看着莫离,又看着她身边的玄越,揩了把凌乱的头发,无奈又认命地笑道:“我竟不知,殿下竟与黎国太子有一段旧情。”
莫离:“别废话!我师父人呢?”
苍朔偏头朝属下做了个手势,便有两人将肖若抬了出来。
“你把她怎么样了?!”莫离怒道。
苍朔急忙抬手:“殿下莫慌,您看仔细了,我可没把她怎么样!”
肖若的身体一贯强健,方才消失许久,现下还是被人抬出来的,莫离自然以为她受伤惨重。
不过此时定睛一看,肖若身上只有少许轻伤,只是人还尚未清醒。
“你对她做了什么?!”莫离逼问道。
苍朔:“殿下您也知道,肖大统领武艺高强,我若不使点手段,如何叫她不坏事?”
他说完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事情还是坏了,不过我可真没对她做什么,只是使了些蒙汗药让她晕过去罢了。不信,您大可以叫太子殿下军中的医师瞧瞧她。”
闻言,莫离看了看玄越。
玄越当即抬手,叫军医出来。
肖若被抬到军前就立马被玄越手下的兵士接手,军医上前诊断一番,对玄越和莫离点了点头,又使了些专对蒙汗药的药物,肖若很快便有了意识。
“殿下……”肖若慢慢抬起手,莫离立即上前紧握住她。
“师父,我在!”
肖若:“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莫离点点头,此刻见到肖若,心中安定下来,方才能感觉到伤口的疼,和隐隐的痒。
苍朔这时隐隐一笑,道:“殿下,我说得如何?”
莫离抬头看着他,仍觉得几分不对劲:“你会有这么好心?”
苍朔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说实话,殿下,我此番对你发难,也是被逼的啊。我虽为国使,在朝中却无多少实权,贵人们指使我做事,我又如何不从?您贵为公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想做也没人敢要挟您,可我们不一样啊!”
莫离便问道:“是谁指使的你?”
苍朔讪讪一笑:“殿下,我此番未能把事做成,回去就很难复命了。如若我再将身后之人捅出来,恐怕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玄越嗤笑一声:“你现在不说,那就连今晚的月亮都见不到了。”
话音一落,瞬间有无数支箭对准了苍朔。
苍朔急忙举起手:“殿下何苦为难我啊?!这皇亲中对您有意见的人不少,可真正敢对您动手的人,您难道还想不到吗?”
玄越:“要说便说清楚,打什么哑谜?”
“算了。”莫离脑子里闪过皇宫里的一张张面孔,一股疲惫瞬间从心底蔓延出来,她拍拍玄越的手,道:“带我走吧,我累了。”
见莫离不再追究,苍朔大喜道:“多谢殿下开恩!祝殿下往后在黎国一帆风顺!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完,他又指挥手下人:“快将殿下的嫁妆送过去!”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时,莫离登上马车,在太子禁卫军的护送下前往黎国。
她只让军医们简单包扎了一下她的伤口,就把人遣去看顾她重伤的暗卫们。
玄越没有再骑马,而是和她一同乘车。
上次一别,谁都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相见。
一时间,两人面对面坐着,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莫离原本还因为刺杀的事情有些心烦意乱,如今玄越坐在她对面,那些事情便都像被烟花炸散了,暂时在她脑海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来你就是东方玄越。”半晌,她慢慢说了一句。
玄越放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嗯。”
想起当时她就当着本人的面说要杀他,莫离难得地感到了些许尴尬。
她清清嗓子,道:“那你当时怎么会被官兵追捕?”
玄越:“我那次是秘密出行,暗查西塞军队,不想有人泄露消息,与西塞的领兵狼狈为奸,想要刺杀我。说起来,那时还要多谢你救我一命。”
莫离几分不自在地说:“不客气,我本来还打算杀你的。”
玄越:“……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想杀我?”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在纠结这个,莫离歪头道:“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那时不便暴露身份,也不便多说,现在身份明了,也不难猜吧?”
玄越:“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放弃杀我,答应和亲了?”
他一问这个问题,莫离就一下子想起了老妇人和张大夫、小山村里的其他老人,以及那里的阳光、田野、鸟鸣,荒败的房屋,泥泞的山路。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下来:“你既然也答应了和亲,我想你知道原因。”
玄越点点头,看来他们想的的确是一样的。
只是命运仿佛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莫离:“不过,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是西塞又出事情了吗?”
玄越摇摇头,烛光里格外明亮温柔的眼睛看着她:“不,我是来接亲的。”
莫离看到他银色的战甲里面确实配着红花,再看到自己这红色的嫁衣,突然有几分局促。
她仓促移开眼神,道:“你们黎国接亲这么郑重?还要太子亲自跑到边关?”
玄越笑了一下:“当然因为是你。你忘了,你的画像可是送到我手里了。”
莫离便记起,出发那日,确实有画师画了她的画像,先行送去了黎国。
按这往返的时间来算,玄越只怕是一看到画像就赶过来接亲了。
“你没有看我的吗?”玄越能感觉到莫离之前看到他时,是很难以置信的。
莫离摇摇头:“没有,我不想看。”
她那时刚做完那个和他成亲的美梦,醒来后满是美梦破灭的孤寂感,根本没有心情去看她现实中要嫁的人。
谁能想到,她现实要嫁的人,就是她的梦中人。
“为什么不想看?”
玄越像是嗅到了什么,倾身靠近她问道:“为什么?”
莫离一抬眸便撞入他眼中,那眼中有着隐隐的火焰,让人很直白地感觉到他在期待什么。
莫离轻轻勾了下嘴角,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抽出腰间的鞭子,套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你说呢?”她反问道。
如此近的距离,连呼吸时的吞吐都变得清晰可感,玄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爆炸。
他的眼神慢慢攀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微微杂乱的眉毛。
“你的眉毛又长长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却像一个回溯的开关,霎时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烛光变成了薄凉的阳光。
那沉默、暧昧、又惊天动地的时刻仿佛置换了此刻,他们再一次望向了彼此。
但这一次不必告别。
烛火变成了巨阳,将车厢内的空气烤得无比灼热。
莫离一手按下玄越的头,仰头便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玄越全身像有电流击过,他僵默一瞬,撑在莫离身侧的两手如烙铁般紧紧抱住了她,莫离也顺势起身跨坐在他腿上。
都是没有经验的人,这初次的亲吻显得有些横冲直撞。
但也唯有这带着血腥味的吻才能痛快地纾解两人海啸般汹涌的心绪。
“我好想你。”玄越在喘气的间隙里说道。
“我也是。”莫离低头又含住了他的唇。
外面的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一道重复的喊声在外面响起,两人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对方。
“殿下,到翼城了。殿下?”
玄越错开莫离的脸,下巴搭在她颈间,眉宇间有几分不悦。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仍有几分沙哑:“知道了。”
他松开莫离,莫离也从他身上起来。
两人各自整理好衣服,才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
翼城城主林继荣早已恭候多时,一见他们下车,急忙上前迎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
“本不是计划之中的行程,贸然前来,还望没有妨碍城主大人守职。”玄越回应着,转身想扶身后的莫离,却发现莫离已然下车,平静无波地向他望来一眼。
比起他仍有几分不自然的神情,莫离面色如常,眼神冷静,好似全然没有经历刚刚的情事。
玄越忍不住挑眉,甘拜下风。
“不妨碍不妨碍,殿下客气了。”见玄越平易近人,一点没有趾高气昂的样子,林继荣的笑容更热切了几分,“听许大人讲,太子妃娘娘和手下的人受伤了,我已经召集了翼城最好的医师在内恭候,咱们这便进去吧?”
许魄是玄越贴身侍卫,在大部队出发之时就快马加鞭先行来到了翼城通报,故而还是留给了林继荣一些准备的时间。
玄越点头:“有劳林大人。”
进入城主府后,莫离当即就被医师们仔细瞧了伤,敷了药做了包扎,暗卫们也都各自得到了医治。
莫离始终放心不下肖若,可翼城的医师们看了一番,发现她也确实没有大碍。
“这就奇怪了,苍朔可不像是这么好的人。”莫离深感意外。
肖若也深感意外:“是啊,我看他身边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为什么如此轻易就放过我了?”
晓晓转了转脑筋,脑海中灵光一现:“难不成是苍朔看上了大统领,舍不得下手?!”
“……”
“…………”
莫离和肖若齐齐看向晓晓,两脸的天崩地裂。
半晌,莫离却又道:“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肖若一个眼刀甩过去:“阿离。”
莫离笑眯眯道:“开个玩笑。”
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肖若开门一看,嘴角也立马勾起了微笑。
她回过头,几分幸灾乐祸地对莫离道:“你那位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