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11、凡尘事（八）

　　和亲之路漫长遥远，莫离离开皇城就下轿上了马车。

　　此次和亲路上的诸多事宜有礼部大臣专门负责，苍朔作为国使，只是一同陪着前去充当曦国的脸面，故而有许多闲散时间同莫离说话。

　　莫离发现他对曦国各地景致风俗了解甚多，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说上许多。

　　尤其到了他的家乡东邑时，他的介绍之语更是滔滔不绝。

　　“东邑这里虽然地方小，但有山有水，风景美极了。春天时这里有春泉花海，夏天山野都是绿油油一片，秋天银杏金黄，冬天等白雪盖上土地的时候，又是白茫茫亮晶晶的。”

　　苍朔说着，脸上满是怀念与自豪。

　　莫离注意到他与故乡的联结很深，而她长在皇宫多年，只识得金砖玉瓦的冰寒。
　　说到故乡二字，她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黎国那座偏僻的小山村。

　　“是公主殿下！是去和亲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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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嘈杂声引回了莫离的思绪，东邑的百姓发现了莫离的和亲队伍，纷纷在道路两侧跪拜迎接，莫离同他们挥手示意。

　　苍朔骑着马跟在莫离的马车周围，东邑的百姓们认出他，不禁开始欢呼。

　　“是国使大人！”
　　“是咱们家的国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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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朔嘴角高扬着微笑，听到有百姓拿方言问他今天留不留宿，便同样用方言回应道：“不行呐，要护送公主去茨城啊。”

　　热烈的交谈声中，莫离总觉得他们说话的语调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等她细细回想，后背却即刻有丝丝寒意攀了上来。

　　当初在黎国滥杀无辜的曦国士兵说话正是这种口音！！

　　莫离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原本放松的眼神骤然警惕起来。
　　她看着那些向她投过来的目光，好像也突然间变得不怀好意。

　　“师父。”莫离低声唤了肖若，肖若即刻驱马到她身侧。

　　莫离没说话，只是面不改色地用眼神指了指人群中的那些人，肖若当即了然。

　　有外人在，她们不好直接讨论什么，便只是彼此会意地按下了心中的猜测。

　　等晚上到达茨城休整之时，肖若来到莫离房间，两人方才讨论起来。

　　莫离：“师父，今天在东邑的时候，你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口音吗？”

　　肖若点点头，白天莫离向她暗示异样之时，她已然注意到了当地的口音与在黎国杀人的士兵口音一致。
　　肖若：“没想到那些士兵竟然来自这里。”

　　当初在黎国时，她们本已控制住几个滥杀的士兵，正要审问他们是由何人指使。
　　然而洪水来得突然，为了救莫离，暗卫们几乎全部出动，混乱之下，几个被控制的士兵也借机逃走了。

　　后来尽管莫离派了人留在黎国追查那些士兵的下落，可那些士兵正如来时一般，消失得也很突然。
　　而被滥杀之人也与葬身洪水之人混在了一起，当地官府忙于救灾，无暇再去追查一桩道听途说的案件，是以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成想，如今她们竟在这里嗅到了线索。

　　“东邑是苍大人的老家，那件事该不会是他指使的吧？”晓晓惊恐地猜道。

　　莫离：“极有可能。我们得留几个人在东邑当地查一查，尤其苍朔的底细一定要查清楚。”

　　晓晓又皱起了眉头：“可如果是他的话，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他作为国使，两国和平无争对他来说不是更好吗？”

　　晓晓问到了点子上，莫离沉默片刻，才答：“或许要等探查过后才能推敲一二。不过，如若那件事真是他安排的，麻烦就大了。”

　　肖若看着她：“你会有危险。”

　　莫离：“我们得做好防范。”

　　从茨城离开后，大约三天便到了曦国边境。

　　穿过最后一道边防关卡，再行几里就要到达黎国境内了。

　　莫离这几天格外留意苍朔，这一留意，便更觉察出些问题来。

　　“大人不愧为国使，知道我们行将至黎国，还专门穿上了黎国的水绣。”

　　苍朔今日穿的衣服看似只是寻常的水蓝色丝绸，却暗藏玄机，衣服在日光照耀下反射着水波般清凉的耀色，光线转换之时，又如水面般现出淡淡的波痕。
　　当他策马而奔时，衣袂翻飞，简直像在身上笼了一池春水。

　　能让衣服呈现出这种效果的，只有黎国的水绣。

　　水绣乃黎国传统的刺绣工艺，从用料到手艺都极为讲究，制作工序十分复杂，一块小小的手帕都要耗费一年以上的时间。
　　如他身上这件水绣袍，起码也要制作十年。

　　如此珍贵的衣服，仅是两国上一次谈和之时，黎国曾以国礼之名送给过莫长蔚和他现在的皇后两件，两人也知其贵重不可多得，所以也从没有穿过。

　　莫离本没有机会见到，然而她那个太子弟弟实在是喜欢同她炫耀，专门偷拿到她府上让她观看。
　　由此莫离倒还能在此刻认出这价值不菲的衣服来了。

　　不想莫离如此识货，苍朔神色一僵，但也很快就掩饰地大笑起来：“公主真会说笑，是不是阳光太耀让您花了眼，让您错把这普通丝绸认成了水绣？”

　　莫离本就没有逼问他的意思，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这时，突然有个士兵行色匆匆地骑马过来，附在苍朔耳边说了些什么。
　　苍朔神色一变，下意识朝莫离望了一眼。

　　那一眼竟让莫离看出了些慌张的意味，不过到底驰骋官场多年，苍朔眼中外露的情绪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笑着对莫离说了句失陪，便策马去了队伍前方。

　　尽管苍朔竭力表现得自然，但莫离已然起了疑心。
　　她着心留意起四周，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士兵们步伐加快，有的甚至跑动起来。

　　莫离观察着他们队形的变化，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

　　突然，她的目光在一个士兵的脸上停住。

　　这不是她在东邑见过的人吗？！
　　当时他明明是在东邑的百姓当中，怎么现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士兵的衣服？！

　　再看周围，竟都是一些看着既眼生又恍若在哪见过的人！

　　意识到周围的人已然被换过一轮，莫离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立马开始找寻肖若的身影，却发现之前被叫去商议进黎事宜的肖若还未归来。

　　士兵们仍在跑动着变换队形，莫离明显注意到很多人在偷偷打量她这辆马车，她当机立断喊道：“停车！”

　　马车立即停下，跑动着的士兵纷纷看了过来。

　　莫离一把拉起身侧的晓晓，把她塞给前面伪装成车夫的暗卫，同时吹了个口哨，一匹白马很快从人流中穿了过来。

　　意识到莫离已识破他们的计划，混在士兵当中的刺杀者不再伪装，当即举着刀剑拼杀过来。

　　莫离纵身跃上马背，成群的箭矢擦着身体刺穿了马车。

　　莫离纵马一路狂奔，暗卫为她开道，然而刺杀是蓄谋已久的事情，纵使莫离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四面仍有数不清的敌人。

　　莫离本欲向曦国境内回返，寻找支援，然而苍朔显然预料到了她逃跑的可能，早已派人从各个方位堵住了她返回的路径。

　　他既已出手，就绝不会留给她生还反击的机会。

　　可是，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

　　这几天莫离仔细想过，如果当初曦国士兵在黎国杀人的事情真是苍朔指使的，那他的目的只能是有意挑起两国争端，促使两国开战。
　　虽然莫离尚不知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如若他真心祸乱，他就一定要使这场和亲失败。

　　作为陪同的他，最直接最有把握的方法就是直接杀了她，而且是要在黎国境内杀了她。
　　如此一来，前去和亲的公主死在了黎国境内，哪怕莫长蔚与她情谊不深，只怕也无法容忍，两国必定要为此开战。

　　可是，苍朔为何要在这里动手？
　　虽已出了关卡，但这仍算曦国的领地，她若是死在了曦国境内，他又如何将过错归咎给黎国？

　　莫离在马背上遥望着黎国的方向。

　　只怕，是那里突然出了什么状况，让他无法动手。

　　出于某种直觉的指引，在前方追兵围堵过来之际，莫离当即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黎国奔去。

　　追杀之人很快意识到她的意图，拼了命地去截杀包抄，然而此举也让莫离更加笃定，黎国是她逃生的唯一机会。

　　马蹄声急促不安地抽打路面，莫离在暗卫的掩护下策马狂奔，举剑为自己拼杀出一条血路。

　　“公主殿下！你想看着他们死吗？！”
　　突然间，苍朔威胁的声音从一个方向传来，莫离分神望了一眼，就看到晓晓和几个暗卫脖间都被架着刀。

　　暗卫们看起来都受了重伤，唯有刚被俘的晓晓看起来还算好些。
　　见莫离看过来，晓晓急忙冲她大喊道：“殿下小心身后！！！”

　　一股劲风自身后袭来，莫离侧身一闪，躲过了偷袭的刀刃，然而一只箭矢也借机从身侧袭来，莫离身形一转，被迫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可箭矢已然在她背上留下了一道擦伤。

　　一见莫离受伤落马，围攻之势陡然激烈。
　　苍朔在远处大叫道：“公主殿下，不要再负隅顽抗了，束手就擒吧！”

　　残留的暗卫纷纷围过来，以身做盾护佑着莫离的安全。
　　然而刀光与箭羽如落雨般劈头盖脸，莫离很快又添了几道新伤，暗卫们更是死伤惨重，几乎都是在吊着最后一口气死撑。

　　四面楚歌，战局至此，胜负已见分晓。
　　今日已是死局。

　　喉咙像被刀划过那般刺痛血腥，莫离用力吞咽了一下，用鲜血横流的手握紧了剑。

　　天色逐渐黯淡，可她眸底的光却烧得愈来愈亮，显得坚不可摧。

　　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她突然笑了一下，而后便毫无预兆地调转方向，举剑向苍朔杀了过去。

　　“莫离！你想干什么？！”尽管这里尽是他麾下之人，苍朔却还是被突然杀过来的莫离吓了一跳。

　　此时的她身穿一身红色嫁衣，如地狱修罗提剑而来，伤痕累累却爆发出了更顽强的杀意，不由分说地砍杀掉任何一个挡道的人，似乎无论如何都要与他同归于尽。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苍朔的头皮阵阵发麻，他一把抢过护卫手中的刀，扬刀便要向晓晓砍去。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格外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苍朔手臂中箭，他手中的刀也直接掉到了地上。

　　这道箭声来自另一个方向，霎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转头看向那边。

　　落日即将隐于山脉，一面泛着银光的旗帜亦如初出的月牙捅向天边。
　　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支身穿银袍的黎国军队。

　　而一马当先的，是莫离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是沈玄。
　　又或者说，是东方玄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