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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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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日月一晃而过,不知不觉间到了初夏,林瓒的伤早已痊愈多时,他似乎已经把林窈和回京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全然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和董洵熟络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两个月以来,他们两个同衾同枕,就差同碗同瓢了。
林瓒从没去豫章城里看过,一是怕还有杀手埋伏城中,二是董洵也未曾提起。
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四,父母恩爱,姊妹和睦,兄友弟恭,却从未见他回去探望。
在这山中,两人的吃食无需担忧。董洵与西桑寺的诸位法师熟得不分你我,想吃什么蔬菜便直接进菜园子里拔,他又会狩猎,也不愁没有肉吃。林瓒每天就是看看书,薅薅珠玉,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呆在屋里闲暇时林瓒还会给董洵讲讲自己儿时从书上看来的故事,昨日睡前他讲的便是《白鹿衔花》,琼林藏玄机,白鹿化人、人神相恋,实乃一段禁忌之恋。
玉京城里富贵迷人眼,人人过都不舒坦,他也不想再被锁进金丝笼里,无处遁形。
林瓒这般想着,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才刚穿上里衣,珠玉就跳到他身上,小爪子递来一颗杏果。
“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会给旁人分点心呢!”林瓒迅速披上外衫,从珠玉手里接过杏果,扔进嘴里,愈发没个正形。
“是我教它给你的,”董洵合上书,“今日是端午节,吃杏意味着幸福安康。”
“这般要紧的日子我竟都忘了。”
他们早就约好端午时一起包粽子。
董洵从灶房里端出豆花和果饼以及一碗林瓒认不得的东西。
“快净手吃饭吧。”
林瓒指着那碗不明物体问:“这是何物?”说罢便舀了一勺放到嘴里,吧唧了两下,“还放了薄荷。”
“桃凝。你未曾尝过吗?我记得楚湘一带多得是桃树,”他搅了搅豆花,“我放了些冰糖与薄荷,吃起来更爽利。”
“幼时身体不好,我娘很少给我吃药膳外的吃食。”林瓒又舀了一口。
董洵见他喜欢,便叮嘱他多吃些,又默默地给林瓒扶住碗的手系上五色绳。
清早董洵醒来,便去采了些菰芦叶回来,又在门口挂上了艾叶,地上洒了雄黄酒。
在林瓒用早膳时,他便蒸下了粘米,烟雾从蒸盖边缘溜出,盘旋缭绕,又有米的暗香浮动,颇有一番烟火气。
本来这粽子昨日就该包好的,但昨日林瓒陪他一同去打猎,回来路上不慎崴了脚,董洵替他敷药揉脚,怕他疼,连与他聊天都是轻声细语的,好像声音一大,这白瓷就会碎了一般。
区区崴脚,林瓒其实并不在意,他在云州时经常有些小毛病,不出一日也就好了,但他喜欢看董洵担心他、照顾他时的温柔模样。
早膳用完时,粘米也蒸好了,董洵便和林瓒一块包,林瓒不会,董洵便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他。用菰芦叶裹粘米,再以淳浓灰汁煮熟。不出一个时辰,便摆满了一桌的粽子,林瓒颇有几分成就感。
腹中尚饱,他们决定先不吃,将粽子当晚膳。
先前约好端午这天一起下山看赛龙舟,他们这便走上下山的路。虽说是山路,但落霞山这一带常有人走动,早已经走出了一条十分好走的路。
林瓒的脚也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已然痊愈,下山时还活蹦乱跳的。
不过一到山下,闻见各种包子馅饼的香味,他们就开始后悔方才没有吃几个粽子再下来。
随意买了些小吃果腹,就听见人群喧闹起来,人流往江边涌,嘴里还喊着:“等等我等等我!”“帮我占个位子!”“不知道今年哪支队伍会拔得头筹!”
看来是赛龙舟要开始了。
人们高低错落地站在江边的石阶上,调皮的孩童因为个子太矮看不见,正祈求自己的父母将自己抱起来。热闹非凡。
董洵和林瓒也寻了一个空位站着瞧热闹。
四五条龙舟漂在江上,舟前的龙头颇有气势,龙头后还插了一面旗帜,舟身细细长长,两人错开坐下正好。
浩浩荡荡,击鼓宣天。
林瓒从小便久居家中,这些年更是和父亲在云州生活,连池子都不曾见到,更何况是这样声势浩大的赛龙舟。
董洵一侧目便看见他目若朗星,眼神紧紧的跟着江上的龙舟,唇角还不时的勾起,这神态分外可爱。
看着他,董洵也不禁勾起嘴角。
林瓒回过神来时,第一条龙舟已经快到终点了。人们欢呼着庆祝着。
他这才从中抽神,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位女子,她身着轻甲,眼神坚毅,是一副男人打扮,在人群中分外突出。
那女子似有所感,也回头看了过来,在看见林瓒时,瞳孔微微放大,迈出步子打算过来。
林瓒这才想起距离他受伤从山坡滚落已经两个月有余,这期间林窈一定是每天都在找他,要接他回京。
他三个月杳无音信,皇祖母与母亲不知会有多么着急,可他也不舍得离开。
他用眼神示意林窈不要轻举妄动,若她过来了,林瓒就不知道要如何同董洵解释了。
董洵昨日便同他说过,看完龙舟后他要回家一趟,整日住在山上,已经有大半年不曾回家了,正值端午,董洵又正好要下山,须得去向家里报个平安。
林瓒表示理解,他说他可以自己沿山路回到竹屋。
董洵起初并不放心,“你大病初愈,这山路你也就走过这一次,若是迷了路,你叫我怎么办?”
林瓒因为他的话愣了愣神,回答道:“上山的路就这一条,我又怎会迷路?你放心吧,我先回去将我们包好的粽子热一热,这样,等你回来我们就能一起吃了。”
看他兴致盎然,董洵也不好再劝,只叫他路上小心,莫要再崴了脚。
刚走上山十几里路,林瓒便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灌木丛,说:“出来吧,我知道你跟来了。”
方才也在看龙舟的女子走了出来,半跪下行礼:“少爷。”林瓒叫她快起来,同他一起走上山。
“林窈,你可有受伤?那些山匪……你又是如何解决的?”林瓒快速打量了一下她的手臂大腿,没发现有什么伤痕。
“没有受伤,”林窈不敢看林瓒,继续说,“少爷滑下山坡之后,那些山匪就自己撤退了。”
山匪人数众多,只有林瓒和一两个侍卫抵抗,又怎会不受伤?只是数月过去,有伤也早就好了,林窈不愿说出,怕林瓒听了又担心自责。
“少爷,是那人救了您?”
“嗯。”
林瓒说着便想起了董洵无微不至的关心,他何止是救了他?
“我在落霞山找了很久也不见您的尸骨,便想着您定是还活着的,”林窈有些激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少爷,现下咱俩汇合了,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赶紧同我回京吧!”她说着说着就拽着林瓒的手想往回走,“还去那山上作什么?”
“我何时说了我要回去?”林瓒面色阴沉。
“少爷,可侯爷说了,到了京城,回到了侯府,您才会安全。”林窈柔声劝他。
“可我总不能闭门不出,在侯府呆一辈子吧,那又何来的永远安全?”林瓒走着,低头不知是在看自己的脚还是路。
“父亲离开后,我更加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直到我在濒死前遇到了他,才发现平平淡淡地走完一生,也是极好的。”
林窈看着林瓒眼眶里的泪光,她也有些哽咽,不忍再劝说,可是想到侯爷临终前的嘱托,她还是开口:“可是少爷,您是侯府嫡子啊,侯爷虽嘴上说不求您建功立业,可他还是教您骑马射箭,说是为了让您自保,可他心里还是希望您有所成就的。还有……太后娘娘和殿下,她们都在京城等您,听到您身处险境,他们也派了不少人来找您。”
“您是知道太后娘娘和殿下如今的处境的,还有侯爷的死……侯爷一世勇武,怎会这样狼狈地死于酗酒?”
“您也知道若是璟少爷袭了爵,拿了兵权,肯定会与圣上一起对付殿下的。”
“少爷,我知道您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不必我再多说,您拎得清孰轻孰重。”
林瓒第一次觉得,什么权利,什么地位,什么责任,对他来说,都太沉重了,压的他就快要喘不过气,想要逃离,却好像有一根绳子套着他,怎么也逃不掉。他总归是要回到那金丝笼中的。
原来,不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而是他不愿记起。
他逃不了的。
一路上想了太多事,好像没走多久就到了竹屋,想起第一次来这的时候,他奄奄一息,被董柏沂抱在怀里,若是能停留在那一刻,就是这伤永远不好,他也是愿意的。
他微微踮脚拿下了放在树上的钥匙——平时这活都是珠玉干的。
他进屋拿出几个早晨包的粽子,正如和董洵约定的那样,将它们热好。
他放了几个粽子在包袱里,想着带回去尝一尝,董柏沂应该不会责怪他偷偷带走了他们一起包的粽子吧?
来的时候是空手来的,走的时候似乎除了这粽子,还有手上董洵为他系的五色绳,再没有其他可以带走的物件了。
他驻足,想要将这一屋子的样貌都记住,刻在心间,带到金丝笼里,悲伤的时候想一想,还能高兴一点。
突然,他看见自己睡的那一侧的枕头下有什么东西,露了一根绿绳出来。
是个香囊,上面好像还绣了几朵茉莉,洁白如玉、亭亭玉立,好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像极了董洵。
端午也有赠香囊的习俗,传说是赠予孩童,有驱邪避瘟之意,后来也有青年们互赠香囊以表倾慕之意。
不知道董洵赠他这香囊,是把他也当做了孩童,还是别的意思。
这时的林瓒并不知道董洵挑这绣着茉莉的香囊是何用意,只当是觉得好看才选的茉莉。
他将香囊也收到包袱里,叫林窈给他找来一张信笺,研墨思索片刻,写下了几个字:
“放心,不曾迷路。”
他本该署上“江林”,可他不愿在离开前还继续欺骗他,便没有署名。
“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你寻桃花泪了。”
“我相信我们终有一日会再相见的。”
此时珠玉正躺在竹簟上酣睡。
林瓒挠了挠它的额头,又捏了捏肉肉的小爪,眼里满是泪光。
他狠下心起身,关上了门。
天忽的下起了雨,但不是属于湿热季风的酣畅淋漓的大雨,它闷热、潮湿,像是有万千蝼蚁咬噬着心脏,最后在水潭上化作微乎其微的涟漪,连绵不绝。
他撑着竹骨伞,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雨水淋湿了园中的茉莉,淋湿了千叶绿云委的梧桐树,也淋湿了他的漫漫长途。
他们曾在园中举杯邀明月,在花影下对酌,曾安静地坐在梧桐树下翻阅各朝律法,也曾追着珠玉满山遍野地奔跑。
“少爷。”
林窈唤回了他的思绪。
“走罢。”他平淡地说。
他终是要昂首阔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