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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永陵二十八年春,山寺桃花始盛开。
      林瓒捂住左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拖着扭伤的腿,踉跄地倒在一方嶙峋的石头前。
      一旁的灌木草丛上全是滚烫的鲜血。
      林窈与来势汹汹的杀手抵死拼杀,护着他一路退到山坡边缘。对方目标明确,每个招式都十分狠厉,想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那时林窈年纪不大,功夫本领,与这老道的杀手尚有悬殊,很快耗光了力气。更别说林瓒那三脚猫的功夫,简单的躲闪在此时根本毫无用处,为了保命,情急之下,林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林瓒脚下落空,顺着那崎岖的山坡快速滑落,想抓住石头停下的青葱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树枝勾住了几片破布,鲜血洒到了碎石与黄土上。
      他短暂地昏迷了过去。他醒来,却还是在原地,无人搭救。林瓒笑自己太天真,这荒郊野外,哪有人会救一个非亲非故的满身是血的人?
      他虚弱地睁眼,用还算完好的右手扶着石头,一点点撑起他的身子,一望过去,全是蓊蓊郁郁的低矮丘陵,山上种满了茶树,山下水田相间。
      生命如同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一般,在缓缓地流逝,心口钝钝地疼,他不停地咳嗽,满嘴都是血腥味。
      “喵…喵…喵!”
      一只梨花白的小狸奴窜上了林瓒的小腹,娇俏的小脚踩得他腰窝痒,又用湿漉漉的舌头软软地舔了舔他的燕颌,林瓒透过它冰蓝色的眼瞳,好似看见了千里冰封的雪原。
      “小淘气……可别再踩了……”他颤着手把身上的狸奴放下去,“你这么漂亮,沾了我的血可就不好看了。”
      “喵…喵…喵!”
      “珠玉!”
      林瓒转头看向来人。
      好一位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他身上带着儒生特有的气质,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层峦叠嶂的千重青山。如瀑的青丝堪堪用一根玉兰木簪绾住,素净的白衣穿得并不规整,莲花纹歪七扭八,就差把“匆忙”两个字贴在脸上了。
      狸奴一下子飞奔着跳到他的怀里。
      “小公子伤得这般重,怎的独身在此地?”他顺了顺小狸奴的毛,走到林瓒身边,低头对着怀里的淘气鬼说:“乖,自己跑出来的就自己跑回去。”
      “失礼了。”说罢便一把抱起了林瓒,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等等!他还没说让他救救他呢!他怎么这么自觉!还有,他明明可以背他的!
      林瓒脸上浮起了一抹红晕,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嗯,应该是太累了吧,毕竟他才十四岁,体力有限。
      “我与家人本是去玉京城探亲,途经此地时,未料遇到山匪伏击,便负了伤,之后失足跌下山崖,与家人走散了。”
      他这身衣裳,花纹与做工皆不起眼,料子却是一等一地好。腰间系着的羊脂玉佩,蟠螭纹雕工精细,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他即便是这般满身污浊,也只是让人感叹一句“仙君落凡尘”。
      怪不得被土匪盯上。
      这般想着,董洵托着林瓒后颈的左手不自觉地揉了揉他的肩膀,柔软的衣料亲密地摩挲着他的肌肤,像是落下了一片冰凉的云。
      林瓒却是得寸进尺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不由自主地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他真是鬼迷心窍了,碰到一处温暖便得寸进尺,喝血啖肉。
      董洵这才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却也无法,怀中人早已合上了沉重的眼。
      素日里这样抱着平弟抱习惯了,竟是下意识地也用这样暧昧的姿势抱了人家一路。
      他不禁在心里唾弃自己:董洵啊,董洵,你可真是趁人之危。
      然而,一身伤痛的林瓒怎又可能真的睡去了。他倒好,还在心里狡辩:应该是他身上的茉莉花香太好闻了,自己才忍不住靠近。
      后来再说起,也不知当时是谁见色起意。
      董洵带着林瓒来到了山中一处竹屋,珠玉熟练地从树上给他衔来钥匙。
      他把林瓒轻轻放在床褥上,继而从院子的深井里打来一桶清冽的水,扶着林瓒半坐起来,三两下解开了他的上衫,用湿手帕在林瓒手臂上的创口处细细擦拭了几个来回,又用其他草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最后敷上了止血药。
      “你就不害怕我对你有所图谋?这么乖地让我上药。”
      “你放心,我懂得一些简单的医理,”他拧了拧血污的帕子,换了一盆水,将林瓒的手放入水中洗净,“有些疼,你且忍一下。”
      “我有什么可图的?”林瓒面色苍白,眉头微蹙,额头上布满汗珠,冰水刺骨,十指连心,让他忍不住哆嗦,“既没有钱财,也没有美色。”
      “你倒是谦虚。”董洵给他如玉竹笔搁般骨感的指节倒上药粉。
      “你自以为打扮得普通,实则有心之人能一眼识破,”董洵指了指他腰间的玉,心里则暗戳戳地计算着这块玉没有个千两银子买不下来,又看向林瓒那张标准的美人脸,“还有,你对你自己的长相怕是有什么误解。”
      林瓒总觉得自己长得太幼了,十四岁长成了十二岁的样子。旁人都不懂得他想快点长大的心情。
      珠玉爬到董洵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脸,他挠着它毛绒绒的大胖头,坐在榻边说:“某还不知小公子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何方。”
      林瓒冷笑了一声:“你查我户籍呢?”顿了顿,还是告诉了他,“江林,永陵十四年生人。”林瓒对他尚有戒心。
      “楚湘江氏也算不上什么大家族。”
      “豫章董柏沂,年十七。”
      是不是大家族可不是他说了算,董洵心里自有思量:当朝太后是楚湘江氏出来的贵女,其弟神威大将军江嵇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一看也像是本家的子弟,那他去玉京城可不就是探望他们吗!
      可这与他并无关系。董洵一下子便把“楚湘江氏”四个字拋到了脑后。
      玉京城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东西。乡试蟾宫折冠后,他也无心赴京赶考。世间百态,纷杂繁复,他尤其是不想淌官场那趟浑浊的水,当年他的父亲便是对朝堂失望至极才回到豫章的。
      他只想把先生的书院继续开下去。
      晚饭是董洵做的,看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林瓒诧异地尝了几筷子,味道出乎意料得好。
      他不禁对董洵高看了几分,对自己告诉他假名的事情就更加心虚了。
      竹屋其实很小,只有一间半,半间炊房单独在外。床榻靠南墙,榻边有个小木几,再就是盥洗用具,其他墙面上全是装满了书籍的书架。
      林瓒初初睁眼看到书墙的时候,颇为惊讶。董洵给他解释说:“大部分都是我先生的藏书。早先他还未出山执教时,便同我住在这儿。”
      “那你怎的不随他下山?”
      “在书院里呆着没意思。这几日我在落霞山另一头的西桑寺听禅,晚上便宿在这儿。”董洵见他吃痛,擦拭的速度又放慢了些。
      “我倒是给你添麻烦了,害得你今日未去。”
      “倒也不打紧。”
      “佛渡有缘人,我接连几日参不透佛法,想来不是这块料子,本就不打算再去,”董洵用宽大的衣袖拭去额头上的汗,四月的豫章已微微有了热意,“今日幸亏是珠玉贪玩,偷跑了出去。”
      夜深得很快,董洵点上了熏香,屋弥漫着二苏旧局的香气,他身上的茉莉香恐怕就是这么沾染上的。
      淡雅的茉莉花香和清扬的沉香搅和在一起,尾香是馥郁的乳香与檀香,满是书卷草木的气息,这是独属于文人的儒雅的香气。
      倒是十分地清澈舒畅。
      “屋里头便只这一张榻,只能委屈了你与我同睡。”董洵吹灭了壁上的红烛。
      “嗯。”
      “只有一床被褥……没事吧?”
      “嗯”
      林瓒傍晚小憩了一会,再加上清洗伤口的疼痛刺激了神经,晚上竟是清醒得睡不着。
      他听见身侧的人不停地翻身,不禁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温柔的嗓音似是昙花在黑夜中骤然绽放,清冷透亮。
      “董柏沂。”
      “你也睡不着吗?”
      却是无人作答。
      董洵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只有珠玉用它松软的毛发拱了供林瓒的脸,林瓒将它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连你也睡着了呀。”
      他把珠玉抱在怀里,想起来旧时屋檐下捡到的那只浑身雪白翎羽的乳燕,它眼眸漆黑,灵动万分。林瓒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燕子,日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小小的乳燕不谙世事,与谁都玩得很好,尤其是兰嬷嬷养的那条大黄狗,常常在它的脑袋上跳来跳去。林瓒也曾阻拦过,两者体型悬殊,狗又有食鸟的先例,便把它关进了笼子。
      可当大黄狗嗷嗷叫喊起来的时候,燕子总是用头撞笼子,林瓒不忍,把它放了出来。
      最后大黄狗把燕子咬死了,不知图谋了多久。
      浸在血海里的乳燕成了林瓒童年的噩梦。
      想到这里,他不禁抱紧了珠玉,渐渐有了睡意。
      董洵醒来的时候,林瓒正在他怀中睡得香甜,而林瓒怀中的珠玉舔了舔唇,看向了董洵。
      珠玉一直冲他“喵喵”地叫,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眼神轻蔑。
      (珠玉:你快放开我老婆!)
      董洵一下子好胜心上来,瞪回珠玉。
      (董洵: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足足一炷香有余,完全忘了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尴尬。
      珠玉挑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林瓒的喉结,又给了董洵一个既怜悯又不屑的眼神,猫耳灵巧地抖动,十分得意,小爪猛拍了好几下董洵环着林瓒的手臂。
      (董洵:沾点。)
      董洵猛地坐起来,扯着珠玉的胡须。
      “赶紧给我起来。”
      珠玉气急,一顿喵喵拳打向董洵,董洵闪得快,还捉狭地笑,谁知一下子喵喵拳落在了林瓒的手臂上,是有刀伤的那一只,还正好打在了伤口上。
      (珠玉:喵喵喵,老婆我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个臭男人。)
      睡梦中的林瓒皱了一下眉,在恍惚中醒了过来,梦中到嘴的乳鸽刹那灰飞烟灭,只剩下残影“扑棱扑棱”地飞走。
      他揉了一下眼睛,眼前方才明亮起来,却看见未着寸缕坐在身侧的董洵,真是想问他知不知道男男授受不亲,跟别人睡觉也不知道穿件衣裳。
      董洵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担心地问:“没事吧?”似想扳回一局,便又说:“珠玉就是个捣蛋鬼。”
      “看见我醒了便要来闹我,丝毫不顾及你还睡着。”
      迅速跳进书丛里躲起来的珠玉愤怒地叫唤,臭男人滚啊!!!!!!
      “有点疼。”林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伤口处隐隐作痛。
      他解开内衫的斜扣,露出了一大片光洁的肌肤,青丝凌乱地铺散着,配合他的含情目,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珠玉缓缓地探出了猫猫头。
      董洵检查了一下,发现隐隐有流血的趋势,便起身去拿药。
      林瓒一抬头,猝不及防地跌入了珠玉冰蓝色的陷阱,他和煦地笑了笑,向它勾了勾手。
      “珠玉过来。”
      他用右手拍了拍珠玉胖乎乎的脑袋,“才没有怪你呢。”
      珠玉麻溜地跳上林瓒的肩头,舔了舔林瓒了耳朵,酥酥麻麻的,林瓒倒是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药回来的董洵一进来便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狸奴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盛气凌人地睥睨着他,向他耀武扬威。
      林瓒一边看他涂药,一边问他:“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有灵性的小狸奴,既聪慧又可爱。”
      “半路捡的。”
      那时董洵从落霞书院放课归家,途经了一处卖西洋玩意的小店,想着给许久未见的平弟买个礼物,便下了车。
      谁知回来的时候发现马车上多了只脏兮兮的狸奴,怎么赶也赶不走,瞧它那眼睛实在是灵动可爱地紧,也就带回去养了。
      “它最近倒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董洵瞥了一眼珠玉。
      “这世上哪有不好动的小狸奴?”林瓒不以为意,不停地给珠玉顺毛。
      “别摸它!你手掌上也都是划痕。它倒是舒坦了,待会你疼得死去活来。”
      董洵拉回他的手。
      药也涂得差不多了,林瓒穿好衣裳,偏头跟董洵说:“说来我与狸奴也当真是有缘分。”
      “当年我外祖母也养了一只梨花白的狸奴,唤作‘碎云’。我生下来时未足月,大病小病不断,却又是个贪玩的主,天天跟着碎云上蹿下跳。”
      “想起来,也正是因此,外祖母才把我的乳名起为狸奴。”
      说起他那和蔼的外祖母,林瓒笑意连连。
      “如今又是因为珠玉,才捡回了这条命。”
      狸奴……这么乖的乳名啊。
      (珠玉:你刚刚还说我不乖,难道我就不是狸奴了吗??????)
      嗯……乳名……这是可以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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