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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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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陵三十一年八月初九,凶手孙慎,孙潮来被判处死刑,于八月十五日凌晨问斩,林瓒担任监斩官,刘狱长案落下帷幕。
此后数月董洵破案数起,一时名声大噪,拜五品寺丞。
林瓒与董洵自永陵三十二年伊始工作有所交叉之后,关系缓和了不少。
有时候昭昭送饭晚了,董洵便把他娘子亲手做的桂花糕递给他吃,再比如别人偷偷讲他坏话的时候,董洵会摔笔而走。
天知道董洵只是看林瓒饿得郁闷,才把他不喜欢的桂花糕送给他吃,像董洵这样的正人君子,自然是不喜欢他人在背后乱说是非的。
当林瓒沉醉在自己的自作多情中的时候,时间却是长了双翼,很快地溜到到了永陵三十二年的立秋。
夏末的热意方才消散,好容易才有几天凉爽日子,未料已是立秋了。
木槿初放,还只是花苞模样,却已有了些许清香。
皇上宣布要群臣共赴秋猎的消息,便是与这木槿香一同传来的。
彼时林瓒正在大理寺处理公务,自从入夏以来他这顽疾上演得愈发频繁,甚至有时服了药还难见好转。早晨到大理寺办公,还未看完一个卷宗便觉心痛难耐,全身上下有如置于火盆上炙烤一般。
恐妨碍了他人,不得不告假回家,几番折腾,公务耽搁了不少,公文积压成山。好不容易入秋了,发病的次数终于少了,身子骨也没那么虚弱了,他眼下要快些把堆积的公文批完。
近来各地案子频发,林瓒被皇上任命去调查前些日子发生的女婴消失案了,另外一位许少卿被一桩悬案弄得焦头烂额,这剩下的零碎案件自然就落到了刚担任寺丞的董洵肩上,董洵也因此忙的脚不沾地,唯一可以清闲几天的休沐,也被秋猎占走了一天。
“皇家秋猎定在了何时?”林璟靠在书案前,看了一眼下人刚端来的茶,问身边的亲信云照。
“回公子,就定在七月十三。”
“七月十三……那便是三日后,”林璟拿起了茶盏,用茶盖轻搅茶面,低头饮下半盏,笑道,“这可是我那聪慧过人的弟弟第一次参加秋猎,一定要叫他永生难忘才行。”
“属下明白。”
说着,他便将手上的茶盏往外一倾,剩下的半盏茶尽数洒在青石地上,还冒着热气。他转身却是拿过侍女端着的银制酒壶,囫囵地倒入口中。琼浆玉液顺着微扬的颈项流下,淋湿了衣襟半开的雪青深衣,眼里全是散漫与不羁,。
侍女烧红了耳,慌忙地低下了头。
“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秋猎是自古便流传下来的皇家活动。
每次秋猎都在宫外的木兰围场举行,木兰围场是前朝设立的,依照山脉走向和兽禽分布划分,规模宏大。因为面积太大,通常秋猎时,各公子少爷狩猎的活动范围只有三分之二个围场,再远处鲜少有人到达,也不知是否暗藏危机。
秋猎通常由帝王先行狩猎,带着一众护卫引弓而射,待兴尽而返,便宣布秋猎开始。
这次秋猎多了不少青年才俊,自然也包括了侯府的小公子林瓒。前几年他因体弱,到秋猎的日子时他每每抱恙在家,这一年好转不少,脸上都有了些许生气。
再者就是这年高中的几位,翰林院编修徐筠、盐运司运判周樾、大理寺寺丞董洵等,各个是才貌俱佳、能力出众。
击鼓、献香、祭天,秋猎才算正式开始。
各位名门子弟似箭般一齐骑马出发,手持弯弓,颇有一派要将这围场一扫而空的气势。
“不知姐夫今日打算猎取何物?”林瓒快马跟上周樾,调侃他两句。他早听说周樾想要猎得獐子野鹿献给林霜迟,讨她欢心。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这周大公子倒真是讨女子欢心的一把好手,学来的知识都用到这上面去了。
周樾笑着回他:“你小子,既然知道可就莫要跟姐夫抢,把獐子野鹿给姐夫留着!”
“怎会?我能力有限,如何比得过姐夫?”林瓒也笑,停顿间正好看见董洵的马也与他们并行,不禁提高了音量,“像董寺丞这样的佼佼者,姐夫才要当心!”说罢,快马扬鞭而去,粲然的笑声散落在轻快的微风中。
闻言,董洵转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二人方才谈话声音并不轻,董洵一直听得到,却没理解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林瓒没打算跟他解释,快马先行了。
要说这秋猎,无非是看谁打到的猎物多,谁打到的猎物珍贵,谁的贺词更能叫皇帝满意。林瓒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恰好今年他身体有所好转,皇帝也知晓他最近有参与几个案子的查办,若再以病情为推辞,拒不赴宴,怕是皇帝要责怪下来的。
林瓒象征性地穿梭在树林间,他策马扬鞭,另一手举着弓,蓄势待发,只等猎物送上门,却是只拿出过一支箭。
这弓还是他十岁那年在云州时父亲赠予他的,父亲说不求他练多好的武功,扬多大的名声,只求他学会自保,学会做人,不要被蝇营狗苟之徒所蒙蔽。
林瓒总是会回想起在云州的那几年,虽然环境艰苦,但衣食住行,父亲给他的一样也不比别人差,这骑射之术也是父亲手把手教予他的。只是每每林瓒问起父亲为何要自请前往边关驻守,父亲总是搪塞过去,说等他长大了就会懂。
然而现在长大了,父亲却不在了。
林间突然跑出了只油光滑亮的野兔,虽然林瓒无意与他人比较骑射技艺,但这自投罗网的,他哪能放过?也正好看看当年父亲教的技艺是否生疏了。
他抽箭上弦拉弓,动作行云流水,预判了那野兔即将跑到的地方,箭离弦,却射到了草垛上——这野兔的动作,竟是比他想象的慢上许多。
林瓒定睛一看,却是发现它的后腿已经受伤,不知是从谁的箭下逃出来的。
林瓒一时对它的顽强产生了几分怜悯,跟了上去,随行的侍卫林窈默不作声地藏在暗处,以防万一。不知到了哪,灌木丛更密集了些,给那些野禽提供了更好的藏身之处。
枝叶微动,突然闯出来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厮,步履匆匆,神色紧张,看见林瓒如同看见了救命恩人,“噗通”一声跪下。
“小少爷,求您救救公子吧!”那小厮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声泪俱下。
林瓒认出了他是大哥身边的人,神色逐渐变得紧张,“可是大哥出了什么事了?”
“公子担任中书舍人已经三年有余,可依旧不见升迁,公子想要多猎些猎物,得皇上青眼,不料中了别人捕猎的陷阱。小的就是来寻御林军搭救的。”
林瓒回头吩咐跟着他的侍卫林窈,叫她跟着小厮去救林璟。
“少爷,长公主吩咐过……”这里树林茂密,野草疯长,危机四伏,她不得不担心林瓒的安全。
这么多年来,她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林瓒随即利落地出言打断她:“我记得来时路,自行回去便是了。出了这林子便是开阔的草地,我又不与他人争抢,哪来的危险?”
“但……也许林璟他……”
“哪有什么但是?”
那小厮领着林窈匆忙走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脚踩枯枝发出的声音,但过于细微,林瓒并未察觉。
董洵见只剩他一个人,没有出声的意思,却也没打算离开。他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自己离开这。
林瓒漫无目的地走着,骑的马刚才也给了那徒步而来的小厮,估计一下距离,以他步行的速度,等走出了围场,狩猎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草丛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等林瓒发现时,已经有两条蛇爬到了他的脚边,探头探脑,好像在思索要在他的哪里美美地咬一口。
林瓒虽然武艺不高,但对付两条蛇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反手抽箭,几次摸空才惊觉身后的箭筒里竟只剩两支箭了,都怪他方才太想要让那兔子停下来,耗费了不少箭。来不及犹豫,只能快速挽弓射箭,趁蛇还未咬上来时取了它的性命。
没想到才处理完两个大麻烦,丛间又爬出了好几条,形式变得更加严峻。
仔细看可以发现,这蛇头呈三角状,通体翠绿,腹部有些泛黄,若非秋季树叶枯黄,这蛇还难以被辨认出,看样子,是竹叶青。
书上曾记载这竹叶青是毒蛇之一,按理说这围场应该不会放进这种毒蛇,可现如今不仅让林瓒遇到了,还遇到了一窝。
箭筒已空,他又无法与这蛇肉搏,为今之计只有逃跑。
可要真这么好摆脱,也不会有人惧怕毒蛇了。
林瓒跑出没多远,就被碎石绊了一跤,骤然间手臂一阵刺痛,恐怕是中了招,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不然就会沦为这一窝竹叶青的食物。他可不想千疮百孔,一点也不体面地死去。
伤口处剧烈灼痛,如同刀割火燎,竟要比他发病时的疼痛还难忍,眼前景象开始有些恍惚,脚步也有些虚浮。
完了,这次怕是要栽了,想他林瓒一世英名,竟要毁在了几条蛇手里。不知道昭昭和十桉是否还记得他曾说死后要葬在南山脚下,春赏海棠,夏品茉莉,秋闻桂花,冬抚腊梅。也不知道他一生要强的母亲会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落下一滴泪。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缓解疼痛,能听一听死亡之前的风声也是极佳。
忽的一支箭与风擦肩飞来,直接刺中了那条准备大张獠牙的蛇,一击毙命。
林瓒听见了,停下脚步正要回头,不知谁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旁。
“林少卿既然受了伤,就莫要再乱动了。”董洵放开他,继续抽出三两支箭瞄准竹叶青发射。
箭无虚发。
林瓒没想到董洵的射艺竟是这般好。
林瓒靠在一棵已经落了一半叶子的树旁,看着董洵与那剩下的几条竹叶青“斗法”。撑了这么长一段路,仅剩的一丝力气终于也消耗殆尽,林瓒半眯着眼睛望着那人的背影,眼神忽明忽暗间突然又想起那年,乱石中举着箭的背影与眼前重叠,光影交错。
他不自意地伸出手喃喃道:“柏沂……”
就此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