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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这一夜注定无眠。
      江寺卿、林瓒和董洵等人就在仵作处等着,顺便观察这刘狱长和小孟的尸体上还有没有未发现的线索。
      夜色微凉,木窗兴许是没关紧,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点点灯火透过罅隙,明光汲汲。
      跟着来来去去的捕快进来的还有趁虚而入的风,把人的衣摆都吹了起来,还未完全吹起就又落回了下来。
      玉京城八月夏夜的寒风竟是如冰,林瓒燥热难愈的心似乎在这一阵阵风中被吹凉。
      他哂笑:原来自欺欺人也能缓解痛苦。

      天好像在一瞬间亮了,红日掺着白雾冉冉升起,和煦的日光将白纱剥落,骄阳似火,普渡八方。
      “大人,刘夫人药里的毒查出来了,放了大量的夹竹桃。”
      在小孟查出是夹竹桃中毒时,张评事便打算开口,未料被董洵打断,见到又是夹竹桃,他恐又被抢先,就急急忙忙地说:“可是大梁不是禁止种夹竹桃吗?”
      林瓒的血液在沸腾,岩浆一点点地流淌,蔓延至心脏,如此循环,遍布全身。他捂着心口,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话:“傅氏药庄和太医院便在念青山种了好几亩夹竹桃。市面上所需夹竹桃的药都由太医院制成。”
      张评事有些窘迫,就他林瓒知道这些?弄得旁人都没见识似的。
      他站在林瓒身侧,见林瓒额头布满虚汗,压在底下的碎发被涔涔冷汗濡湿,故作关心道:“林寺正脸色苍白,莫不是身体不适?”
      “我可是听说寺正这病能把人疼疯的。寺正可别为了查案,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林瓒被他一语道破,心中恼火,身上那股燥火便疯了似的乱窜。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热得发酸,腿也无力,人一下子倒在了地上。终是没能如愿,狼狈地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
      张评事见大事不妙,趁慌乱中溜走了。
      董洵快步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江寺卿从身上拿出一把瓷瓶,倒出两三颗药,手忙脚乱地喂进林瓒口中。
      见他慢慢好转,江寺卿顺了顺气,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地问:“你的药呢?”
      他疲惫地回答:“落…落在家中了。”
      “这般要紧的东西也能忘记?你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林瓒一刻钟后便已恢复地七七八八了。
      林瓒向来不在意这沉疴,身上那药瓶子在他看来一直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林霜迟说他那是因为恨之入骨,所以淡化了存在。
      似雁过无痕,仵作处一派沉寂。
      进来禀告的守门的小吏来的正不是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当场凝重的气氛,哆嗦着说:“大人,孙大夫来了。”
      孙大夫从小吏那里知道了大理寺传唤他的始末,一进来便就着衣袍跪倒在地,“大人,冤枉啊!小人给刘夫人开的就是普通的安神药!”
      “这夹竹桃不是小人说有就能有的啊!自去岁颍州案后,官府对夹竹桃的管控更是严格。小人就在绿桑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医馆,哪有这种通天的本事!”
      未等江寺卿与林瓒开口,董洵便走到他跟前,不咸不淡地说:“太医院的孙吏目似乎是你的养父。”
      孙潮来错愕,鲜有人知晓父亲去了太医院,对外都称他云游江湖去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干着急,按照原先的措辞,他本该在刘氏死后,将一切都嫁祸给傅氏。
      “这……这……”
      董洵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便出声打断:“永陵三年秋,绿桑坊梧桐树下有一弃婴,孙氏医馆的大夫孙慎收养了这个孩子,起名为孙潮来。后来孙慎因其高明的医术被圣上破格录入太医院,孙潮来便继承那医馆。”
      “你说我说的对吗,孙大夫?”

      陈对爱吃清平坊的蒸糕,董洵时常去给他买,一来二去也就和老板认识了。董洵对玉京的大街小巷还不是很熟悉,那日从西郊巷出来走错了方向,不知怎的走到了绿桑坊,碰到了正好收摊回家的蒸糕李。
      董洵看见街上别的医馆门可罗雀,独孙氏医馆没有大夫看诊,还挤满了人,一时好奇,便多嘴问了句:“这大夫是什么来头?这般多的人寻他看病。”
      蒸糕李上知宫闱秘事,下知坊间纠葛,把孙氏医馆的事儿一股脑都告诉了董洵。
      “我就纳闷了,老孙去了太医院,分明是飞黄腾达了,怎的还遮遮掩掩。只不过我没有证据证明那日来寻孙大夫的太医就是他,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孙大夫这么好的生意还得归功于那济血丹,听说是一个江湖郎中给他的独家秘方,”他眉飞色舞地说,把那济血丹夸的神乎其神,还比了个拇指,“我吃过两三回,吃完后整个人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孙大夫颤颤巍巍地抬头,却是一下子对上了董洵调笑的眼神,猛地又把头伏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可这事儿的的确确不是小人干的,家父与刘伯父数十年的交情,予我孙家颇多恩惠,小人怎会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医馆的药全由傅氏药庄提供,说不定是他们嫁祸于我,在药材中添了夹竹桃末!”
      董洵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冷声笑了一下,说话的声调像是阎王索命,“不知道忘恩负义的人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
      去查小孟底细的捕快匆匆进来向诸位行礼,然后递给董洵一张磨得没边了的牙牌和一方破碎的中丞印,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便退下了。
      董洵细细地查验了这两样物证,拿起桌案上的茶,浅抿了一口,恍然大悟道:“竟是如此。”一语毕,抬头却是看见林瓒用那双水波潋滟的剪水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天街小雨落入波澜不惊的西子湖,无声地催促他快点讲下去。
      林瓒绛衣猎猎,在一众玄袍中格外醒目。他天生眼眶微微红,如今眉头紧锁,恹恹欲睡,玉手托头,撑起如瀑长发,又有一副女相,靡丽又妖艳。董洵忽然被烫了一下,可明明茶水温凉适宜。
      他捏了捏衣领,清了清嗓子,看向江寺卿。
      “不知寺卿能否将太医院的孙吏目请来。”
      江寺卿颔首,众人也移步到了公堂之上。
      捕快很快将孙吏目带来。
      他神色平静,花白的胡须摇摇欲坠,好似已经知晓将要发生何等腥风血雨。
      江寺卿身着朱红官服,房梁上“明镜高悬” 四个大字巍峨挺拔,惊堂木的声响如洪钟般清澈敞亮,洗人心肺,涤荡猜疑。
      “董评事,说说这刘狱长一案的始末吧。”
      “蒋捕快在孟田的住处发现了一张旧牙牌。上头写着的名字是孟觉。中丞印上的暗纹书着永陵六年。”董洵将牙牌和中丞印呈上。
      “孟昧,永陵六年任御史台中丞,永陵十六年因贩卖私盐被处死,全家流放,幼子孟觉不知所踪。当时孟昧的监斩官便是刘狱长。”
      林瓒终于是知道了为何刚开始在所有人为案子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董洵却一言不发地去翻看卷宗。
      “孙吏目,西郊巷澄江院是你的私宅吧?” 董洵拿出修完京城所誊抄的备份房契,上头写着的名字却不是孙慎,而是李梼。
      “你外甥恐怕还不知道你偷偷拿着他的牙牌去买了宅子吧?这边孙吏目倒是手直接伸到了户部,改了自己的户籍。”有点像调笑的话,可面无表情的董洵只能让人觉得冷。
      与他攀谈了一会的蒸糕李不知从哪句话里发觉他了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便又说到了放榜那日的烤肉刘有多么滑稽,忽的想起了李梼的生母正是孙慎的独女。宅契则多亏了林瓒。
      “在太医院拿到\'醉烟\'与夹竹桃对孙吏目来说是手到擒来。你利用金银财宝和仇恨让小孟对刘狱长下毒亦是轻而易举。”
      明明是陈述案子,怎么变成了对孙吏目的审问。林瓒咳了两下,低声提醒他:“陈述,陈述。”
      董洵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继续说下去:“医馆人满为患,按理说孙大夫应该忙得不可开交,竟然还有空去清平坊排队买蟹酿橙。”
      “买吃食是假,送消息才是真,孙吏目约刘狱长在西郊巷澄江院碰头。因为彼时刘狱长已经打算检举孙吏目偷用狱中犯人试药了。” 董洵呈上刘夫人递给她的书信,上面按着刘狱长的指印。
      “端茶送水的小厮在一点点地耗尽他的耐心,刘狱长在密闭的房间里终究是没能等来孙吏目,在芬芳扑鼻的缭绕的烟雾中被终结了生命。”
      孙慎依旧是那副认命了的表情,孙潮来倒是还想狡辩,又提到傅氏药庄。
      “那便请傅公子上来吧。”
      “傅氏今年共产出夹竹桃花粉三钧,悉数交给太医院制成强心丸,” 傅春山呈上账簿,“董评事所问的济血丹也有了眉目,其成分与五石散相似,看似能裨益体魄,实则损伤五脏六腑。”
      江寺卿拍响惊堂木,俨乎其然地说:“孙慎,孙潮来,还不将实情速速招来。”
      孙潮来不停地发抖,“小人认罪……小人认罪。”
      那日他肆意将尸体扔在巷口,便是觉得大理寺一群草包,难以打乱他们天衣无缝的计划,哪知这小小评事,一语道破他与父亲的关系。
      孙慎磕了个头。
      “如董评事所言,下官一起鬼迷心窍,想靠着这济血丹牟取暴利,因那江湖郎中给的方子太过粗糙,适逢下官进入太医院,所以便利用职务之便使用药材改进配方,又怕东窗事发,便托人更改了户籍,隐去了与小儿的关系。”
      “下官不敢保证炼出来的药无致命副作用,便起了用监狱里的犯人试药的心思。后来下官借着给犯人看病的机会给他们喂药的事情被刘狱长发现,怕被揭发,一时慌神,就买通了别有心思的孟觉毒害了刘狱长。思及孟觉与刘夫人活着多生时端,于是也投毒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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