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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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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装着面,红纱盖头。
董洵扶着陈对走出丞相府,走石阶时,竟是比陈对自己还要紧张,每走一级,都要说“小心”。
等到喜婆提醒他可以上马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陈对,而一旁的陈夫人则含泪将儿子扶上花轿。
“吉时到,起轿!”
陈对掀开轿帘,深深凝望着他泣不成声的母亲。一不留神,迎亲队伍便已走到了董府所在的街上,丞相府成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墨点,散在风中,终不可寻。
董洵住的宅子,是他父亲二三十年前在京做官时,他外祖置办的。他外祖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大贾,这宅子自是雕梁画栋,无比气派。
只可惜的是他双亲身体抱恙,难捱舟车劳顿,无法来京参加他与陈对的昏礼。
董府门口前来贺喜的人数不胜数。
“紫陌风光好,绣阁绮罗香。”
酒席上推杯换盏,热切地谈论着昨日今朝、家长里短,以及董评事和陈公子的佳话。
“要说这董评事和陈公子是何时暗度陈仓的,我可太知道了!”布庄赵自豪得声音都放大不少,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
“你就吹吧,不就是他们有次去了你的布庄做衣服吗,街头巷尾你都讲遍了!”酒肆陆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他俩好了之后!我当时觉得他们眼熟,后来细细回想,应该就是去年吧,我去莱阳饭店吃饭,碰见过他们二人。”
“然后呢?你别讲话讲一半啊!”
“等我喝口酒啊!那时他俩应该还只见过几面,关系看起来十分生疏,好像在聊什么……玉佩?我也没注意,当时只觉得两位容貌昳丽,谈吐出尘脱俗,有仙人之姿!哪知道这两位是这样的人物!”说完,布衣赵又灌了一大口酒。
林瓒兴致缺缺,远远地听见两人的对话,也只是付之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哎,董评事终于敬到我们这桌了!”身边的人高喊。
这句话林瓒倒是听见了,抬起了头。
董洵只瞥了他一眼,朝众人举杯:“董某感谢诸位亲临寒舍,见证我与夫人拜堂成亲。”
一饮毕,他抬步正要走。
“某还未敬董评事一杯呢。”林瓒满上一杯酒,走到董洵前。
“祝董评事和陈公子百年琴瑟、鸿案相庄。”一倾而饮。
董洵凤眼微挑,眼角朱红的泪痣勾人,红裳博冠,倒是像狐狸一样。林瓒倏地想到了方回的诗句:“朱砂染瓣色重台,勾引春风上背来。”
他笑言:“多谢。”
兴许是太高兴的缘故,他对林瓒说话的语气竟是比平时要温柔上许多。
董洵离开后,林瓒独身喝了许多酒,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们相遇的时候,他堪堪十四岁,身上有沉疴,人长得慢,脸还没长开,如今三年过去,他的模样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相处的时日又短,董洵不认得他,也是合情合理。
他不过是他短暂的少年时光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过客,合该湮没在茫茫无尽的记忆深处,无人问津。
酒过三巡,董洵搁下一院的客人去赴他的洞房花烛。
烛光微微,陈对正坐在床沿等他。
他们掀盖头、喝交杯,情意浓浓,董洵温柔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为他解发冠,洗脂粉。
宽衣入睡。
陈对在成亲前便同董洵道过歉,大夫说他久病难愈,身子骨不好,不能行房事。
董洵也心疼他,自然答应,他娶他又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他们共床榻、同枕眠,享一席温暖,便算是圆房了。
还未入睡,只是相依而谈。
忽的有人敲门,问董评事睡下否。
若非要事,此时应不会有人找他,董洵起身整理着装,替陈对拉上帷帐。
“董评事,小人无意打搅,只是林少卿让小的通知您一声,刘夫人醒了。”这人应该是林瓒的手下。
这刘夫人醒的还真是时候,董洵想着,吩咐道:“知道了,下去吧。”
房门轻掩,董洵掀起一角帷帐,正要开口,陈对先他一步:“去吧,好好办案,查出凶手。”
董洵冲他笑了笑,说:“好。”
董洵和林瓒一齐走进刘狱长府上,门口已经有人看守,不让旁的人进入。
刘夫人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看起来毫无生机。
“还请刘夫人节哀,逝者已去。”林瓒拱手作揖,他虽然同情刘夫人的遭遇,却也不得不要她现在就回忆过去,“刘夫人,我们此次前来是想打听这刘狱长生前可有树敌?可有什么反常的行径,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刘夫人倒真不愧是典狱长的夫人,尽管丧夫之痛让她近乎崩溃,但为了查出凶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起身。
“官人待人一向不矜不伐,从未听他得罪过谁,我实在想不到他能树什么敌,”刘夫人声音微颤,继续说道:“至于反常……他好像有一日是半夜才放衙回来,火气很大,进门后本该宽衣睡下,却点了盏蜡烛,在写些什么。那夜过后染了风寒,顽疾发作,却是说什么也不让经常给他看病的孙大夫来瞧瞧。后来便常常在半夜出门。”
刘夫人咳了几声,身边的丫鬟给她递上刚熬好的药,她接过来正要喝。
“且慢!”董洵出言叫停她的动作,问道:“刘夫人喝的可是调养身子的安神药?”
刘夫人未答,那丫鬟行了个礼,说:“是刚从孙大夫处拿来的安神药。”
董洵端详片刻,叫随行的下人拿来银针,插入一看,竟变成了墨色。
旁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那丫鬟更是惊慌地跪下来,磕头:“大人饶命!奴婢不知这药中竟藏了毒!”
“去查一下这是什么毒,和刘狱长中的是否一样。”林瓒马上吩咐手下去查。
他并不怀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这药就是经她手,她若还在这药中下毒,岂不是自取灭亡。
他反倒好奇:“不知董评事是如何察觉这药有问题的?”
“夫人体弱,常服用这类调养身子的药,我见的多了,觉得这药的色泽有些奇怪。”
“原来如此,董评事与夫人倒真是恩爱非常。”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你煎药时可曾离开?”董洵转头问那丫鬟。
“不……不曾。”
“去将那开药的孙大夫请来。”林瓒又吩咐余下的几个手下。
反应倒是挺快,看来他这寺正的位子也不是全凭他人得来,董洵不经意想。
突然,又进来一个手下禀报:“大人,仵作叫小的请您过去。”
两人驾马到仵作验尸处,远远地瞧见江寺卿也在。林瓒从小便与这小舅舅亲近,玩心大发,顾不得旁人在,悄声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躲到身侧的漆红的柱子后。
“阿瓒胖了,这柱子都遮不住你了,”江寺卿大笑,和蔼又温柔,“快过来罢,这案子你全权负责,听听仵作怎么说。”
林瓒笑嘻嘻地出来,董洵也刚好进来。
那仵作见他二人到了,立刻放下手头的工具,走上前正要跪,林瓒拉住了他,说:“免礼罢,可验出了什么?”
这一行径让董洵不由得看向林瓒。
要知道仵作是最为官宦所看不起的身份,官署视他们为贱役,然而莫说贵族,即使是百姓,对仵作也是敬而远之,认为他们不干净。
而林瓒却泰然处之,给予其最大的尊重,这不得不让董洵另眼相看。
林瓒并未注意到董洵的目光。
“林少卿,董评事,”仵作拿出一枚钗子给他们看:“正如两位所猜测的那样,这刘狱长是中毒而死。你们瞧,卑职用这皂角水揩洗过的银钗探入刘狱长喉中,以纸密封,取出后呈青黑色,皂角水揩洗后依旧不去,是为中毒。”
“检查结果却又显示刘狱长的口中未有毒药残渣,卑职百思不得其解,而后细细想来,世上还有一种名为“醉烟”之毒,此毒无色无味,从口鼻入。”
“这烟毒是慢性毒药,除非一次性过多吸入才会致死,虽然刘狱长体内余毒颇多,但还未达到致死的剂量。依卑职看来,他的死状如此平静,凶手应是将大量烟毒置于香炉,焚香而毒。刘狱长死时双手舒展,是未时断气,所以卑职猜想这作恶之人应也是未时下的手。”
“那人刚开始明明准备温水煮青蛙,后来却是直接痛下杀手,”董洵嗤笑,“看来刘狱长看守天牢,知晓了太多见不得人的秘密,”董洵看向躺在一旁的另一具尸体,“那刘狱长的手下呢?”
“小孟喉中残留少量夹竹桃粉末,他死时紧握双拳,应该已经申时了。夹竹桃毒性大,基本是一击毙命。”仵作示意他们看小孟的手。
董洵顺着他的手看去,仵作正要讲他的其他发现,董洵打断道:“且慢,劳烦仵作验一下小孟这指甲缝里的是何物。”
林瓒和仵作一齐回头,等董洵解释缘由。
“刘狱长这手下是出了名的爱干净,这样的人在这脏污狼藉的天牢不多见,下官听闻后便多有留意。这甲缝里的污垢如此明显,他却未做处理,说明沾染后太过匆忙,根本无心打理。”
仵作心领,马上着手提取检验。
董洵和林瓒相顾无言,只得等着仵作的结果。江寺卿倒是向董洵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不出一刻,仵作便确认道:“这……这指缝中,正是刘狱长所中之烟毒!”他激动之余,不忘向董林二人拱手赔罪:“卑职技艺不精,若非董评事提醒,差点漏了这一重要线索,还请大人恕罪!”
“不妨事,这样的细节之处,也只有这般心思缜密者能想到了,你我二人又如何能同状元郎比肩?”林瓒又忍不住要调侃董洵,他也拱手道:“董评事心细如此,林某自愧不如。”
董洵神色难测,看向他,回道:“林少卿谦虚了。”眼神变得空荡渺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仵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烟毒在烧成烟前,就是这固态。”
“毒死刘狱长的便是小孟,”董洵思索片刻,“兴许是受他人指使,去杀害了一手提携自己的师父,没想到自己也被灭了口。”
他想到什么,向江寺卿拿了搜捕令,吩咐手下去搜查小孟的住处。
全过程一言不发的江寺卿冷不防地开口:“董评事沉着冷静,思路有条不紊,实不愧进士第一啊,行事间颇有你父亲的风采。”
他朗朗大笑,接着说:“董侍郎当年在刑部那也是鼎鼎有名。我与他自误春亭一别,竟也有二十载了。”
“寺卿谬赞,”董洵拱手,鞠躬行礼,“晚辈代父亲向您问好。父亲在豫章也时刻挂念着您。”
林瓒悠哉悠哉地听着两人淡淡地寒暄,心口却没由地一紧,呼出的气竟滚烫万分。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