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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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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丞相府就送来了三张茜红烫金请帖,林瓒正在园里品茗。
“少爷,谁家好事将近了?”昭昭放下天青色的茶壶,净了净手,好奇地从小厮那儿接过请帖,“另外两张是给霜小姐和璟少爷的吧?”
林瓒示意她打开。
看见董洵和陈对的名字写在内页的正中间,林瓒不由地嗤笑。
“新晋状元郎和陈家的大公子。”
“哦哦,原来他说的婚配是陈公子。陈公子倒是顶好的,”昭昭挠了挠头,“只不过……”
林瓒悠哉悠哉地饮茶,见昭昭半天没接着说,抬起头来问:“只不过什么?”
“他们还会给您发请柬呢?”
昭昭吃了个爆炒栗子,马上捂着那处装腔做调地“嗷呜”起来。
“你家少爷我旺姻缘,他们求着我去,懂不?”林瓒才不会承认他昨日在宴席上死皮赖脸地要请柬呢!还要看他那一脸不愿意的神情。
董洵以前还温言软语地哄过他呢。
“少爷您老人家倒是走的潇洒,没看见他硬生生从冷面变成了黑脸。”
“我瞧着他也没说什么,您便呛他,这还不算,还非得说人家的脾气会吃亏。”
“我猜董公子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心系苍生的一尘不染的谪仙,看起来冷冰冰的,内里比谁都要好接近……”
“你好像很了解他?” 林瓒拿起果盘里的莲雾一把塞进昭昭的嘴里。
昭昭咬了一口莲雾,一边嚼一边说:“没有啊,都是我猜的。他长得这么好看。”她嘿嘿地笑,“您也知道我看脸猜人很有一套的。”
“说沈小姐的夫婿是个大情种也能叫很有一套?”十桉端来三碗莲子粥和几碟热腾腾的糕点,“少爷怎地又空腹喝茶?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我可得禀告长公主了。”
昭昭吐了吐舌头。
十桉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你也是,也不知道劝着点,还给少爷斟茶。”
“又敲我头……”
“敲你才长记性。”
十桉将朝食一一摆到石案上,又给林瓒倒上刚煨热的牛乳,奶白色的蒸汽触碰到初升的太阳,眨眼间便散了。
“下次不喝就是了。”
林瓒将杯中茶饮尽。
徐筠正正经经地跑去了翰林院,周樾入职了盐政司,而董洵在科举考试中犹善法律,便被拨去了大理寺。
董洵入职大理寺的第一天便在门口遇见了林瓒,看见身着粉绿襦裙的女娇娥拿着帕子给他擦汗。两人讲得陶醉,丝毫未发现挡住了他人去路。
过了会那女子将食盒递给他,说了什么“十桉”“酒蟹”“东坡肉”“按时服药”,接着又扯到了别的地方去,没完没了了。
董洵轻咳了一声。
林瓒偏过头,青衣墨靴,拱手行礼:“柏沂兄别来无恙。”
“你我不过两面之缘,今后也未必会有来往,大可不必称兄道弟,林公子。”董洵也拱了拱手。
昭昭敛了笑意,欠身行礼,移步给他让了个道。
林瓒听他叫的这般疏远,笑意依旧未减,又说:“董评事这话可就说错了,我是奉寺卿之命,特意来迎接你的,你我同属于大理寺,今后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莫要再说出如此生分的话了。”
所谓的迎接便是在这与女子拉拉扯扯?
董洵径直走进去,吝于给他一个眼神。
不过这要什么有什么的侯府公子任的竟任了大理寺的职,轻松惬意的活儿不挑,偏生讨个累死累活的,也是有意思。
董洵还未走几步,昭昭便说:“少爷,这董大人这么不待见你,你究竟是如何拿到那请帖的?”
当然是凭不要脸。
原来是个丫鬟,他就说凭林瓒这脾气,哪里会有女子钟意他?
林瓒没搭理她,很快地跟上董洵。
“董评事不如赏个脸,一起吃顿晌午饭?”他提了提食盒。
董洵快走到了寺卿处才回答他。
“林公子的好意某心领了,这侯府的饭菜某无福消受。”
他说罢便走进去了,无情地合门。
大理寺里不喜欢林瓒的人很多,闲来无事的时候,众人就爱八卦他家里的那些破事儿——谁让他也是大理寺唯一一个从顶级豪门里出来的贵公子,走后门做了个少卿,谁都没他这么理直气壮。
董洵这才来了几天,连林瓒家的猫生了几个孩子都知道了。
洛阳林氏本就是簪缨世胄,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魏朝。林瓒的高祖林文康公位居开国功臣之首,受封靖平公,到了林瓒祖父这辈,权势极盛,容宥皇帝颇为忌惮,便被削成了侯。
“靖平侯在永陵二十三年因触了龙颜而被调往云州,镇守西南,林瓒随行。”
“侯爷薨于永陵二十七年隆冬,草草落葬崖江畔。林瓒这厮见形势不妙,快马回京投靠他娘寿光长公主。”
“要说这寿光长公主和靖平侯的爱恨纠葛那也是……”
“行了行了,还整得跟个说书似的呢!”张评事吊儿郎当地靠在木桌边,嘴里磕着瓜子,他在玉京的日子不过寥寥数月,“他娘和他爹和离得太早,没意思。说说他和他哥。”
众人都来了兴致,纷纷从位子上起来,只有董洵还在执笔写着章奏文书,好似离尘绝世。
“得教你失望了,他和他哥的关系好着呢!”
“林常侍的生母是靖平侯明媒正娶的发妻,只不过生下林常侍没多久就亡殁了。无论是立长还是立嫡,可不都得是他做靖平侯,寿光长公主非压着,想等林瓒及冠了送他坐上那个位子。只可惜他是个病秧子。”
大梁男子及冠才可袭爵。
“他有病?我与他接触那么多日,怎未发觉?”
“听说是娘胎里带来的热毒,他平日里藏得好,我特意观察了几日,才发现了些端倪。”
窗外风过竹响,柳绿莺啼,桃花雪开了一浪又一浪,室内笑语欢颜,好一派热闹景象。可再多么欣欣向荣,也与林瓒无关。
“大家似乎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
他倚在门上,身后绿荫成波,半身光影斑驳,教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这情景却是衬得他骨角分明,落寞难耐,更显病态。没人知道他来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听去了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悻悻归座。
“擅论贵族是非者,斩,”林瓒冷笑,“想必在座的诸位比我要更懂大梁律令。”
林瓒走得利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狗仗人势的家伙。”
有人小声嘟囔道。
林瓒身子不大好,如今又这样受人排挤,董洵忽的觉得他有些可怜,可又记起陈对说林瓒小时候在冬至祭典时将蛐蛐丢在他身上使他惊呼受罚的事儿,那点怜惜便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不过是咎由自取。
他那句话送给自己倒是挺合适的。
天将将入墨,白日里和煦的风褪去了温度,冷人肺腑。
陈对立在马车旁,双眼被风吹得通红,不自觉地流下泪。他看见董洵散衙出来,欣喜地向他招手,身上的玉佩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怎的不进去等?”董洵大步地走过来,一面用袖子为他挡风,一面扶着他上马车。
“当然是想教别人羡慕四哥有人来接。”董洵在家中排行第四。
董洵宠溺地刮了刮陈对的鼻子:“我要别人羡慕作什么?四哥最大的愿望就是阿对健健康康。”
陈对的身体状况应该比林瓒要差很多,至少林瓒在人前还是活蹦乱跳的,陈对时常给人的印象便是病恹恹的。
董洵对他和陈对的故事那可是倒背如流。永陵二十八年,陈对从景昽到玉京,在豫章遭遇山匪绑架,跌落山崖后为他所救,不辞而别后,教他好生想念。
董洵再遇到陈对已经是永陵三十年,那年陈相带陈对去景昽吊丧,回来途中经过豫章,便带他去拜访了钟老先生。
钟老先生笑着给他们介绍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董洵便是那时再遇的陈对。
董洵拱手道:“董洵,董柏沂。”
陈对也回了个礼,“在下陈对,陈怀江。”
两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他们从《魏律》《梁律》讲到了《松月斋闲话》,陈对说起这书里头他最喜欢的故事是《白鹿衔花》。
*
主人公徐闻音救了一头口衔花枝的白鹿,一人一鹿相伴相依,很是亲近。
谁料两年后白鹿窜入琼林,不知所踪。
徐闻音思鹿成疾,与山鬼做了交易。她为换得白鹿重现,赔去了阳寿。
在其奄奄一息之际,这头仙鹿终于修成了人形,去云梦泽寻得桃花泪续上了徐闻音的寿命。
白鹿自称是先父之徒,与闻音早有婚约,又因救命之恩,闻音遂与其结为连理。
两人松萝共倚,共挽鹿车。
后来有一日,徐闻音眼看着丈夫如鹿般于琼林中消匿,再不可寻。
神人相恋,罪可当诛。
仙鹿有违天伦,天劫降临,永入畜生道。
常言道:“白鹿衔花过,众生被福泽。”
闻音叹:“却未肯赐我片刻。”
董洵大惊,这是江林离开他之前为他讲的最后一篇故事。他忽的又想起方才先生与陈相寒暄时,陈相提到了陈对曾在豫章落难的事儿。
他颤着声问:“江林,是你吗?”
陈对的眼睛清澈无辜,“董公子,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什么江林?”
他从前也惯用这样的眼神骗他。
董洵却是红了眼,“当年你一声不吭离我而去……”他紧紧地攥住陈对的衣袖,眼里有泪光,“竟还骗我你是楚湘江氏的人。”
陈对不知道他凶神恶煞地要做什么,吓得红了眼眶,“你…你放开…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你是不是……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不停地咳嗽。
陈对与他推推搡搡,一块润泽光滑的玉佩从陈对的衣襟处滑落,“叮当”一声,碎成了好多片。
董洵捡起碎玉,望着惊慌失措的陈对,滑下两行清泪,“你还要骗我吗?”
珠玉天天就衔这枚玉佩舍不得松开。
“我本无意于功名,却是为了你要参加下一年的会试。你离开后,我有多么后悔没有向你挑明我的心意……”
“必是状元才能与你相配。”他说得坚定。
陈对抽噎着,却是笑说:“我自豫章回京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以前的事。董公子确认自己没认错了人便好。”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董洵猛地抱住陈对,偎在他肩头,“不打紧,从前的事有我说给你听。”董洵噙着笑。
董洵与他温存了好一会,突然有了疑问:“你与楚湘江氏没有丁点关系吗?还专门挑了楚湘江氏来骗我。”
他见陈对好一会没答,懊恼地摸了摸头发,“忘了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娘亲出身于楚湘江氏,”他又思忖了一会,“当时应是怕用真实身份再惹来杀身之祸吧。”
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六,初五这天,董洵还在大理寺复审案件,倒真应了那句“累死累活”。
天已完全黑了,董洵才刚刚办完手头的事儿,他规整好文书准备要走。
正巧林瓒也这时放衙,碰到跨步走出的董洵,不禁出言调侃:“董评事怎么这个时辰了还在?莫不是忙昏了头,忘了明日还要大婚了?”
“林少卿,”董洵依矩向他行礼,“大理寺事务繁多,寺正不也这时才放衙?”
林瓒正要再说,就见手下火急火燎闯进来跪下,连礼都来不及行:“少卿,就在方才,西郊巷口发现了一具死尸,现场已经围住,未让百姓进入。”
林瓒本要恼他打断了自己,一听到“死尸”便被转移了注意,心也提了上来。
“可有查出是谁?”
“是……刘狱长。”这手下用发着抖的声音回答,这三个字在人听来像是当头一棒,重重的砸下来。
刘狱长掌管玉京的天牢,尽管权利大,但平时为人最是老实和善,是不可多得的忠臣。
他这一死,莫说其它官员,就是皇帝也该伤心遗憾好些天。
“刘狱长待人真诚,除了天牢里的老鼠们,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加害于他。”林瓒说。
一直沉默的董洵出言反驳:“依我看未必,典狱长并不亲自去天牢看管他们,他们又何必对他下手。更何况,他们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董评事倒是心思缜密,不如这案子,你同我一起去查?”
刘狱长死得安详,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有淤青等扭打的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般。
应当是用药毒死的。
尸体有明显的拖动痕迹,凶手一点掩饰也没做,摆明了就是告诉大家这里不是案发现场。
刘狱长住在清平坊,是玉京有名的闹市区,离西郊巷有些距离。
董洵问了不少商贩,他们都说在申时五刻的时候,亲眼看见刘狱长进了家门,未曾出来过。刘宅的人员组成非常简单,几个丫鬟婆子全都没有嫌疑。
林瓒摸了摸下巴,说:“这倒是奇怪了,现下也不过酉时,凶手是如何做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么短的时间,毒了刘狱长,又将尸体搬到此处的。”
“刘狱长未必是在家中被杀害的。宅子的西侧有一处暗门,门前狭窄的小道通向北大街,北大街再走几个岔口,便是西郊巷。”董洵几乎是把附近所有的巷子都绕了一遍。
西郊巷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户人,基本上都是官绅豪强置办的备用院落。
两人正没有头绪,手下又来禀报,说在西郊巷的另一侧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状与刘狱长一模一样。
经辨认确认死者是经常跟着刘狱长做事的小孟。
董洵便去小孟的住处转了几圈,发现简陋偏僻的小屋里有着几样不符合其身份的摆件,苦于只是一时兴起,没有搜捕令,只能匆匆赶回了大理寺翻看卷宗。
而此时大理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也许知道许多内幕的刘夫人醒来——她是被丈夫的死讯吓昏的。同时,林瓒也请来了仵作验尸,好确认究竟是何种毒药导致两人死亡。
一来二去的,两人不知不觉地忙到了深夜。董洵见时候不早,又马不停蹄地回到董府,准备待会儿的接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