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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永陵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一。
      玉京城好生热闹。众人团团围在礼部南院看那墙上新贴出来的金榜,纷纷议论着谁家金榜题名,谁家名落孙山。
      “这一届举子里就数李公子名头最响了吧?他中状元了没有?”
      清平坊里卖烤肉的烤肉刘来得太迟,加上体型壮硕,挤不进去里面,只能在人墙外大声询问自己考了十几年才考上秀才的儿子。
      这李公子便是李祭酒的长子李梼,平日里最是爱买他的烤肉,生活上也给过他很多帮助——他媳妇儿的眼疾就是李公子找大夫来看好的,孙大夫这种神医可不是他能接触到的。
      听到烤肉刘的话,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是啊,当年潞江诗会,李公子一诗成名。后来我听我家那不孝子说,李公子的文章在国子监那也是鼎鼎有名。”
      “李公子只得了个二甲第一!”小刘秀才跳着向他父亲示意。
      烤肉刘傻眼了:“什么?李公子只排到了第四?那状元是谁?榜眼是谁?探花又是谁?”
      “状元是豫章董洵——这名儿听都不曾听过,”小刘秀才指指第二名的名字,大着嗓门说:“这榜眼可是稀奇了,竟是周尚书家的二公子周樾——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绔!”
      “探花倒是不出所料,是文章顶顶出彩的庐陵徐筠。”
      匆匆赶来的卢举人早在街头就听见了刚刚那番话,他摇了摇头说:“刘兄有所不知,这董洵便是钟先生才冠江左的首席大弟子,那个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神童。”
      “他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还不等小刘反应过来,烤肉刘便回答了。
      烤肉刘虽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文义理,但也识得钟先生的大名,李公子输给他的大弟子倒也是合情合理,可那周樾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烤肉刘在原地好一阵叹息,他还幻想着李公子中状元后,他能借着他的状元招牌,日进斗金呢!怎就是不偏不倚的中了个二甲第一,连前三都没有。
      在他隔壁摆摊的蒸糕李今日没去做生意,也跑来看榜了。
      蒸糕李拍了拍烤肉刘的肩:“老刘,别郁闷了,人李公子第几名关你啥事儿啊?又不是你儿子!”
      “走吧,去御街上瞧瞧!这会人应该刚从宫里头出来。再说,靖平侯府的大小姐今个儿在御街的飞燕楼上抛绣球呢!”他又附在烤肉刘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内定的是周公子。”蒸糕李没细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周樾是借了他人的势,才得到的这个名次。
      “侯府有这么大本事?”烤肉刘环顾四周,“那靖平侯不是早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蒸糕李讳莫如深地说:“侯府没这本事,长公主府有!”
      “林大小姐的生母可不就是她?”蒸糕李是没想到当年寿光长公主轰轰烈烈嫁给靖平侯的事烤肉刘也能忘。
      烤肉刘啐了一口:“长公主表面看起来菩萨心肠,背地里竟是这样的人!凡事讲究的都是公平公正,哪能以权谋私?”
      烤肉刘虽觉得晦气,但按捺不住那颗看热闹的心,便跟着蒸糕李走了,还不忘嘱托身后的儿子快去好好教小孙子念书,别再和他一样不争气。

      御街上张灯结彩,状元、榜眼、探花身着公服,头戴三枝九叶冠,从东华门唱名而出。
      董洵骑着白马走在最前头,而周樾和徐筠则是骑着红棕马跟在两侧,以彰显状元的殊荣。
      御街两侧站满了平民百姓,其中多数是女子。她们拉了拉身侧心上人的衣襟,鼓励着他们努力读书,争取有日也能如此打马御街。
      矜持的单身女子看着玉面少年郎羞红了脸,用帕子遮着唇齿,侧身和身旁的小姐妹嘟囔着说些什么。而大胆些的则直接向他们身上掷鲜花,掷中了又是一阵惊呼。
      林霜迟在飞燕楼上远远地望着那声势浩大的队伍,手掌心不断渗出香汗。
      她生来就有一副好皮囊,梳妆后更是美得不可方物:眸光潋滟,香腮飞雪,琉璃玉唇,云鬓上绢花栩栩,一袭青绿破裙,恍若神妃仙子。这京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跟她一样美的美人儿了。
      但见着意中人身旁的莺莺燕燕,竟也开始焦灼,怕他忽然悔了,不愿接这绣球了。
      林瓒看着姐姐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地笑出声来:“姐姐紧张什么?周公子还能跑了不成?”
      她嗔笑:“你又懂得什么?”
      “我只知道向来纵情于声色犬马的浪荡子,竟也能中进士,中了还不算,还是个榜眼。”
      这寥寥几句话间,一行人便已走至飞燕楼前。
      林霜迟缓缓将绣球拋落,想象绣球落入他怀中的场景——就像当年在杏花疏影里,她落入他怀中的那样。
      可这绣球竟直直落入了董洵的怀里,根本不给周樾接的机会。
      林霜迟愣住了,眼角泛泪,瓷白的小脸直发烫,望着周樾欲言又止。
      周樾在下头用手比划来比划去,示意她放宽心,又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林瓒倒是反应快,二话不说下了楼,还未开口,便见那身姿如松的状元郎将绣球扔给街边的侯府小厮,冷厉地说:“在下已有婚配。”
      林瓒偏瞧不贯他这副冷言冷语的样子,好像他姐姐是故意要扔给她的一样,要真说起来还是他攀高枝儿了。
      “家姐与周公子定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拋绣球不过是为了能在今日给周公子锦上添花罢了,”林瓒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着说: “毕竟靖平侯府的嫡小姐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娶的。”
      状元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林瓒把绣球扔给了周樾:“姐夫这下可要接住了。”
      他往回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说:“状元郎这脾气在京中可是要吃亏的。”
      董洵没理他,骑着马便走了。

      要说这打马御街之后,便是琼林宴。
      琼林苑种着岭南、江南进贡的各种名贵花木,辟有池塘。
      一众进士行于锦石道路,笑谈诗词歌赋。
      董洵却是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头,月白的衫子沾染了清冷的月和松香。他这般疏离冷淡,倒是与这场合格格不入。
      后面的已经有人开始偷偷议论这冷若冰霜的状元郎了。
      “柏沂兄似是有什么心事。”周樾有意给他台阶下。
      徐筠早些年曾在滕王阁上过几年钟先生的课,与董洵私交甚笃,便没脸没皮地凑到董洵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嬉皮笑脸地说:“他能有什么心事?我大师兄那是心有佳人!”
      “能让柏沂兄这般牵挂,那姑娘可得是个妙人儿,”周樾忽的朝董洵俯身作揖,“说来我还得替阿霜道个歉。”
      “无碍,”董洵皱了皱眉,“只不过那小公子倒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我向来不善言辞,白日里也是实话实说,却是平白给他呛了一口。”
      “阿瓒年纪小,身体又不大好,被家里长辈宠坏了,还请柏沂兄莫要放在心上。”
      徐筠可为那林小公子捏了把汗,大师兄虽说不介怀,但他分明记仇的很。

      仪鸾司派来的礼官引着他们到苑中设宴处,早已有各家名媛候在那儿,景昽陈氏的三小姐、清河赵氏、荆溪吴氏,还有靖平侯府的大小姐。
      不用想,定是趁着这宴席,来寻如意郎君的。这不,榜眼郎周樾一走上那石阶便直奔林霜迟而去。
      林瓒也陪着他阿姐来了,倒不是想找什么郎君,他担心有人会因白日里拋错绣球的事来找林霜迟的不痛快。
      他颔了颔首,同周樾打招呼。
      坊间皆传这周大公子不学无术,风流韵事一桩胜过一桩,一开始知道阿姐的心上人是他,林瓒是百般不同意的。
      他林瓒的姐姐如何能嫁与一个纨绔?
      但林霜迟不急也不恼,温声劝他:“阿瓒还小,尚不知情字是不能轻易割舍的,等你长大了,就会懂阿姐如今的心情。”
      不过周樾以前虽是混了点,但该学的都没落下,自从同他阿姐好了以后,舍了浮华,更加发愤图强、折节读书,没想到他会参加科举,还考中了榜眼。
      周樾还惋惜叹道:“终归还是技不如人,只得了个第二。阿霜可曾怪我?”
      林霜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过虚名而已,周郎在我心里是第一名。”
      “阿霜惯会讨我开心,”他点了点林霜迟的额头,“不过这董洵董柏沂不愧是钟先生的弟子,豫章第一才子,当真是满腹珠玑、文江学海!输给他,我也算是心甘。”
      林瓒无意在听,他才不愿意看这两口子腻腻歪歪,再说那什么状元榜眼,与他又有何干?
      然而听到“豫章”“董柏沂”时,他忽然抬起头,楞了神。
      “董洵的字是柏沂?”
      周樾有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林瓒何时这么认真地问他过问题,思维跳脱间接连着说了好几个“嗯”。
      林瓒又冲他笑了笑,活似孔雀开屏。
      出神间,进士们都已落了座。
      仪鸾司的礼官从衣袖里拿出圣旨,宣读皇帝的赏赐。
      先是赐诗,再是赠书。望众进士修身养性、陶冶情操。赐袍赐靴赐笏赐冰,又是望其忠于朝廷、洁身清廉。每届科举都有,是皇家的重视与恩宠。
      轮完前五盏行酒礼后,便是赐花,人赐宫花四朵,簪于幞头上。
      “望阙位立定,谢花再拜。”各归其位。
      行后四盏礼时,进士们同各家小姐也都不再拘谨,纷纷聊开了。

      清河赵氏的小姐倒也是胆大,宴席开始了多久那双水眸就盯了董洵多久,好不容易等到簪花礼毕,她拿着青花团扇半掩着面走过去,好一副羞涩女儿模样。
      身边的丫鬟替她开口:“董状元,我家小姐有请。”
      赵小姐立于不远处,难掩桃面。
      “有什么话,便在此说吧。你家小姐尚未出阁,不便与外男共处一室。”董洵婉言拒绝,并未多看赵小姐一眼。他神色淡淡的,却总是教人生出温柔的错觉。
      赵小姐却更是欣喜,以为他在保护自己的声誉,竟是走近了来,细声问他:“不知董状元年几何,可有婚配?”
      她嗓音娇软,眉眼弯弯,教其他进士好生羡慕这状元郎。
      董洵与陈相互递神色,分明是有些喜悦地说出那些话,在林瓒听过来,却是有些冰冷:“承蒙赵小姐错爱,在下同景昽陈氏的大公子已有婚约。”
      此言一出,赵小姐目光顿时暗了下来,道谢离席。众人则更是惊叹唏嘘不已。
      这状元郎竟是冷不防地与陈大公子定亲了,今儿这热闹的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
      在大梁,男子娶男子为妻可不是什么稀奇事,大梁律令中规定:男子亦可嫁与男子作妇,然娶过妻者不得为人妇;为人妇者舍功名。
      “不知婚期定在几时?”林瓒向董洵遥举杯,“某也去贺贺喜。”
      他笑得颇为坦率恣意,好似是一时兴起,将那场闹剧全都忘却。
      “阿瓒!”林霜迟向他投去了一个不赞同的目光,转头向董洵说:“也是我这个长姐教导无方,阿瓒玩心大,凡事都想凑凑热闹。”
      飞燕楼前的那出乌龙众人已有耳闻,这两人分明闹得不愉快,再说林瓒与陈对并无私交。众人拿不准这小公子究竟是要作甚么。
      “阿霜说的哪里话?阿瓒能来,老夫还求之不得呢!”陈相举杯,含笑饮酒,“便是八月初六。当天恰是休沐,阿瓒说什么也要来。”
      董洵点点头,右手摩挲着冰凉的酒樽,清冽的瓷器烫着他的指节。
      他仰头一饮而尽。
      “老陈,你说我该怎么说你?给阿对寻得这么好的夫婿还藏着掖着。”沈枢相敬酒道:“董状元的才名寻常布衣不知,我们还不知道了?他是大梁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进士。”
      “是阿洵说,得先考个状元回来再宣布婚事,教天下人都羡慕阿对。”陈相顺了顺雪白的长须,眼里尽是炫耀的意味。
      沈枢相想想自己家里那个混账女婿。
      哎,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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