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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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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窈从侯府出来之后去了长公主府。
“少爷近来一直在查大理寺的案子,中途不曾见过林璟。如今这案子才终于算是结了。”
“董洵如今风头正盛,又背靠陈覆雪这座大山,将来的光景怕是不可估量,让林瓒多留意留意他。”叶妙音转了转腕上的玉钏,又张开手欣赏了一下自己最近新做的朱红蔻甲。
“少爷早与他冰释前嫌,有所往来。”
“哼,还不算太笨。”
寿光长公主坐在紫香檀木雕成的妆奁前,丫鬟躬身在一旁为她挑选簪子。
她目光始终停留在镜中,神色淡然,未曾分给跪在地上向她汇报的林窈一寸,冷似直耸凌霄岿然不动的山峰,还是山顶,不论是暖春还是炎夏,积雪封霜、万年不化。
林窈是家中唯一的幸存者。她永远记得那天夜晚,夺目的红映入她的眼眶,将她从梦中唤醒,她依稀记得听下人说火是从她家的柴房烧起的,愈演愈烈,大火绵延,黑气熏天。
等到父亲母亲和阿姊们发现,大门早已被人从外面堵上,房门口种植的好几株海棠还未开花,就被烧成了灰烬。
意识过来翻墙是唯一出路后,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长姐下意识先将她送出。
三尺高墙到底是困住了谁呢?
她踩在长姐的肩头被送上高墙。她不敢往下看,更不敢往下跳,那时的她堪堪八岁。
林窈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落下,落在阿姊饱满的额头上,浇醒了她眉间惨艳的红梅花钿。长姐在五姐妹之中,姿色最为平庸,可那一晚她一袭红衣,在烈火中涅槃重生,不知有多少美艳。
想到要找人来救父亲母亲和阿姊们,她才好似鼓起勇气一般,闭上眼睛往下跳,背落到地上时,她疼得眼泪直流,不知是不是骨头断了。
“玉娘,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长姐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贪婪的火焰爬上了她的裙摆,火星子舔舐着易燃的棉丝。可她才十八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把唯一活命的机会留给了她的小妹妹。
她强撑着即将失去的意识,双手扒拉着满是碎石和血迹的地,匍匐前行,倒在一辆华美的轿子前,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颜色姣好的主人拨弄着青绿色的珠帘,珠玉相撞,打击出甚是好听的声音。
她醒来后已经在长公主府了,身边的人告诉她,是途经的寿光长公主救了她。
清茶浮玉沫、流莺踏春雪、江亭论诗文的种种过往永远停留在了记忆里。江园已经成了残破废墟,她掘地三尺只能找到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焦骨,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
人间久别不成悲。
八月初三这日清晨,朝云叆叇,行露未晞,路面尚还有些潮湿。
时间还早,朱雀大街上还没有几个人,小贩们也才刚把铺子拉出来。
董洵在案子结了后休沐两日,今日是到刑部任职的日子。
知道董洵受皇上器重,刑部自然也不敢怠慢,刑部尚书吴一艇亲自来迎接他,笑夸他少年立功、宏图可展、未来可期。刑部的郎中、员外郎一类的官员也来了几个,马屁一个拍的比一个响。
董洵一笑置之,跟随下人到了侍郎平时办公处,张宴留下的东西早已有人收拾掉。
刑部的琐碎小事都有员外郎之类的五六品官员处理,而刑罚大事则由尚书执管,侍郎听尚书传唤辅佐其办事。董洵初到刑部,人人虚伪奉承,自然无人来麻烦他,况且如今朝政稳定太平,各类案子又都送往了大理寺,刑部空闲不少。
董洵闲不住,想去了解一下往日的各种案子,唤来下人去征得尚书同意。
他本以为这是还要回旋几次,毕竟他初来乍到,就调阅历代卷宗。但尚书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莫非是阿谀奉承到了这般地步?又或是心知董洵无事可做,查卷宗只是打发时间。
董洵也不是全然无事可做,那女婴消失案虽说是结了,但他心存许多疑惑不得解,那奇怪的仵作、张宴出府的时间……想着也许看看卷宗能有所收获。
刑部规整的卷宗还包括了大理寺上交的结案书,先前在大理寺当差时董洵一直不得空,没有机会翻阅一下历代案子。
大理寺这些结了的案子也无非就是一些杀人案、偷窃案、斗殴案……董洵坐在书案前,从辰时一直看到申时,中途只去用了个午膳,这刑部的午膳同大理寺的差不多。
看了这么多卷宗,那斗殴杀人之动机如出一辙,基本都是报仇、争名,案情梳理过程也顺畅无误,并无任何发现,偷窃则都发生在寻常百姓家,有些是为了生计,有些则是为了一己私欲。董洵看着有些恹恹,只有看见结案书末尾写着的结案人的名字是林瓒时,才会饶有兴致地回头再看一遍,妄图找到他话语里的漏洞。
等看完了大理寺的案子,翻来刑部记载的卷宗,董洵才开始细细斟酌,因为这都是有关一些大臣的生死赏罚。
尤其是看到当年轰动一时的御史大夫一案,董洵不禁眉头紧锁,自己却未发觉。
那一年是永陵二十三年,有大臣上书状告御史大夫赵景延贩卖私盐、勾结商户,后来经调查,抓来了几个商户和小厮,皆承认确有此事,赵景延所贩的私盐远超二石,加之他是朝廷命官,皇帝震怒,案子结了的当日便赐死了他。
看着这结案书上记载的寥寥数语,将赵景延的罪行直接揭露,董洵却莫名有些心悸,与其他朝廷大员的案子相比,赵景延一案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这赵景延也曾是大理寺出身,从大理寺的评事做起,一步一步成为大理寺少卿,后侦破大案,直接被提拔为御史大夫。相传这赵景延平日里为人最是宽厚亲和,他甘愿从小官员做起,脚踏实地,从不阿谀奉承,因此被挂上贩卖私盐的罪行后众人皆是不信的,直到证据一个一个被摆在眼前,才不得不信。
董洵更是不解,已经熬过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走到了御史大夫这样高的位置,为何要去贩卖私盐?赵景延家并不缺这钱财,更没必要为此冒险。
然铁证如山,无可反驳。
御史大夫赵景延私自勾结商户,贩卖私盐,按律当斩,于永陵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当日处死。
在刑部当差几日,董洵便看了几日的卷宗,等到后面几日,那尚书吴一艇才来寻他帮了几次忙,还都是些费几句口舌的小事。董洵怀念起了在大理寺办案的日子,虽然在大理寺日日忙的脚不沾地,有时为了审犯人还要通宵,但也比这里自在。
没过几日,终于有人来找他,董洵以为是刑部终于有案子要查了,未曾想是宫里那位派来的人。
明日是白露。每年的白露宫里都会设宴共聚一堂,邀请各大臣共同品秋露、赏秋菊。
这秋宴无非又是宫里各种人曲意逢迎,陪着皇帝看人跳舞,吃又吃不饱的宴席。
林瓒本想借口回绝,他不禁想到了前不久升为刑部侍郎的董洵,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便应了下来。
今年的秋宴摆的倒是和平日里的不同。
秋宴设在白露宫的正殿明兰殿,由太子主办,因此皇帝只在开宴时来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美其名曰让大臣们不拘束、自由享宴。
林瓒在皇帝离席后,便去寻成王小叙。
成王的生母熹妃亦是江氏女,出于对江氏的忌惮与痛恨,叶冰心始终对这个儿子信任不起来,总觉得他只是看起来清心寡欲罢了,听闻他在南边蓄养私兵,便快马加鞭召他回京,谁知只是乌龙一场,于是随便给了他一个官做做。
叶溪平也乐在清闲,因为住处跟傅家制药处挨得近,他跟傅春山又是故交,便天天跑他那里去捣乱,给他的新药提一些馊主意。
傅春山行踪不定,林瓒回回去药庄都落空,便趁着这次机会,向叶溪平讨要。
“表哥,我听闻傅大哥最近手头有一种能祛疤的药,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神出鬼没……”
“我向他讨要便是,”叶溪平笑道,“只不过你身上没有伤痕,要这药作什么?”
“谢谢表哥!”
董洵是狗吧?随便咬一口都不知轻重,那日他回去沐浴时才发现肩头上有几个血洞,过几日落痂后竟然留疤了,这印子怎么看怎么羞耻。
他总不能把这些都告诉他的亲亲表哥吧?只得摇摇叶溪平的手,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
“既然是感谢,只来说一声哪成,念之不妨与我喝一杯,”叶溪平说着,就端起了酒壶往自己杯里倒酒,“仔细想想,你我二人倒是许久未曾这样坐下来喝酒了。”
林瓒自然答应。
不过这酒没喝几口,便有下人走上来附在叶溪平耳边说了什么,而后叶溪平就同他说自己有点事,先离开了。
不多时,林瓒孤身坐在此地也觉得无趣,起身离席准备去明露殿瞧瞧,毕竟狐朋狗友都在那处。
董洵早便看见,皇帝一走那林瓒就迫不及待的从自己的座儿上起来,端着酒杯好像要去找谁。
恍然间瞧林瓒走的方向,还以为是要来寻他,直到他在成王身前坐下,才发觉自己方才可笑的想法。林瓒来找他干嘛?他们一相遇,除了之前不得已才一同分析案情,余下的只有斗嘴,斗得鸡飞狗跳才肯罢休。
他这么关注林瓒作什么?
董洵鼻间轻哼,这成王一走,林瓒就急不可耐地又寻了出去,是有多情深义重,这般不舍?表哥表弟倒也是一桩好婚事,可谁让他们身处帝王家。
反正也闲来无事,董洵便携陈对离席跟去了明露殿——家眷也都在此处,陈对的妹妹自是不例外。
林璟作为左司谏,自然受邀在列,不过他不与林瓒他们坐在一起。
门下省的席位被门下侍郎占去了三席,自是有人无位可坐。同僚欺他为人和善,说他出身名门,不如去明露殿,和其他的贵族子弟坐在一起。
贵族云集,自然少不了讨论一些烟花巷柳、民间怪谈,以及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别家的明嘲暗讽,拉帮结派,无不可笑。
每每坐到这种地方,林璟都少不了成为他们的谈资。
“咦,林司谏怎坐在此处?难不成是明兰殿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程公子,这你可就说笑了!林司谏若是作为大臣来的,又怎会屈尊坐在我们这些人之中?”谢家二公子与程家大公子一瞥见林璟,就迫不及待开始一唱一和,“林司谏可不只是林司谏,他可是靖平侯府的大少爷!这明露殿他怎坐不得?”
“是在下目光短浅了!竟差点忘了林司谏还是侯府大少爷!要怪啊,就怪他那威风的弟弟!在大理寺风生水起,连破奇案,这玉京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是啊!这林司谏的弟弟林少卿虽身体抱恙,却能力非凡,皇上看他,自然比他那哥哥高上一番。”
“要不是有他在,这靖平侯的爵位早就被圣上收回去了!”
“这林少卿可是故去的侯爷和寿光长公主所出,同你我这些人可不一样!林司谏的母亲虽说是侯爷发妻,可谁又知道她出身何处,是否清白?”
“我听闻,林司谏的生母不过乡间野妇,不知怎的才得了靖平侯的青眼,这不,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死了。莫不是上天都觉得这姻缘门不对户?”
“自然是!你瞧,人林少卿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你我能来这秋宴,全凭家族,而他确实凭他自己的官位来的!果然,这低人一等就是低人一等啊!”
这些人说着,还要叫下人给他们倒酒,可谓是谈笑风生,好像生怕林璟听不懂他们的暗示,说两句还要看他一眼。
林璟自知他们个个家世显赫,如今他与靖平侯府的联系说得上是微乎其微,他们不是他可以得罪的。只有得到爵位,才能将今日的耻辱一寸一寸还回去。
林璟握紧了拳头,露出了狠厉的神色,却很快被浅笑抚平,换上了屈辱、隐忍的表情,让几位出身名门的小公子忍不住为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装作听不见起身离开,任由他们在背后讥笑。
白露宫的后院芙清池就在明露殿的旁边,林璟刚走出去没几步就看见了董洵、陈对、林瓒三人。
明露殿就那么点丁点大的地方,两人不打照面是不太可能的。
董洵有意叫他,但林瓒眼睛好像长到天上去了,看都不带看他一眼。
陈对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林少卿可真是高傲。”
“与你何干。”
林瓒默默腹诽道:若不是你,我又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