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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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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城下了好大的雨。
林瓒靠坐在临水的莲华榭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兴许是觉得冥想太过枯燥,便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起怀素的《自叙帖》,没写几个字,又把笔扔进泻玉湖里,拎起酒壶囫囵地往口中倒酒,呛得不知天南地北。
“林窈,你说什么是因果?”
那日他不辞而别,那日他折辱他,他却成了他一生都得不到的人。
“林窈不知。”
“少爷总归是要袭爵的,这是长公主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路。”
“错过一些人,自然会遇见更好的人。”
先前一直在查女婴案,林瓒分不了心思去想那日的事,如今万事了结,往事便如鲠在喉,时时涌入他的脑海,他却不能从任何人身上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问你能得到什么答案呢?你选择的永远都是母亲。”林瓒嗤笑,笑意冰冷。
林窈从未在他见过这般冷的神色。
她好似回到了永陵二十五年的春天。她第一次见到林瓒,天也是像这般下着雨的,云州湿热,雨滴缠绵悱恻,织成天街雾帘,赐了她一晌贪欢。
那时少爷撑着山岚色的油纸伞站在她们的面前,堤岸青青垂柳顺着春风拂过他如玉的指节,少爷堪堪十一岁,身姿气度便已惊为天人。
而她的容貌与武艺皆不是最上等,他却在一众绝色中挑中了她,让她成了他唯一形影不离、死生相随的影卫。
“你唤作什么?”他低下身子为跪在地上的她撑伞。
“本家姓林,因在姐妹中年纪最小,众人皆唤我林幺。”
“这与无名又有何异?”冲破烟雨的光落在她的眼眸上,林瓒微微失了神,和风掩埋了他破碎的叹息,“《诗三百》中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就唤作林窈吧。”
她犹记得那日林郎俊赏,青衣如风,只一眼便让她久久不能忘了。
可是她的命是长公主给的。
“我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林窈。”
林瓒冷淡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窈?”
“属下在,”林窈有些窘迫,说话时带了些慌乱,“有……有眉目了。”
她贴在林瓒耳边说了许久,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董洵的生辰是七月十四,林瓒一开始是不知的,他尚在病中。直到大理寺的李寺正来探望他,顺便将董洵生辰宴的请帖交给他,他才知道。
“林少卿,这是董寺丞托我给您的。”
“这般大肆操办,不是他的性子。”林瓒接过请帖,不自意间说道。
“董寺丞连升好几级,董夫人便想借着生日宴的名头替董寺丞好好庆祝一番,刚好也能与各位政要走动走动。”
“也是。他上任才一年多,便已侦破众多案件,是当今政坛炙手可热的人物。”
大梁重法,而数十年才出了一个赵景延,如今的董洵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李寺正离去后,林瓒唤来了昭昭。
“昭昭,去将书房里那幅《有鹿》拿出来,待会装进楠木盒里。”
“少爷,请您再说一遍,”昭昭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点问题,“是《有鹿》还是《忧鹭》?”
“后者送人你也不嫌寒碜?”
“可是…可是…这《有鹿》的真迹,您不知是花了多少功夫,才从谢二那个下三滥的手里拿来的,这…这…这就送人啦?”
“哪有什么可是?再值钱的东西,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送谁啊?”
“你问这么多作什么?”林瓒一页一页地翻着手中的古籍,看都没看昭昭,“董柏沂。”
“送他?”
“就他?”
当初为了拿到《有鹿》,林瓒先是给他代笔写诗文写了三个月,谢二还点名了要昭昭去磨墨,常常上下其手,出言不逊。林瓒还要给他十坛陈酿和千两银子。为此林瓒不知丢了多少面子。
林瓒将其视若珍宝,头三个月,天天要浅浅擦拭三个来回。后来更是挂在书房里,有空了便观赏一番,临摹了千百张。
“嗯,就他。”
“不是少爷,你语气这么平淡,感觉就跟送一张纸一样的。这是《有鹿》!《有鹿》啊!我们拼搏三个月才拿到的《有鹿》!”
“他…他…他跟您关系这么恶劣,也…也配?”
“于我而言,他是生死之交。”
“放榜那日您还明里暗里说他穷酸呢!去年在街上遇见,他也没给您好脸色。如今一年多过去,你们就成至交了?”
他还依稀记得是中秋节的时候,昭昭吵着十桉,非要去看花灯会,还拉了他一起,他们在寻春桥上看见了董洵与陈对。林瓒笑着同他问好,却是看见陈对变了变脸色,拉了拉董洵的衣袖。董洵用上位者的目光冰冷地打量着他,只是象征性地拱手回了个礼,便牵着陈对的手离开了。
他以为,他以为刘狱长案后他们的关系不再同以前针锋相对,就算不是朋友,董洵也不该用这样的目光来看他。
他们十指相扣,满眼都是对方,真是天赐的一对璧人。
林瓒愣在原地,红了眼,温热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他转身向侯府走去,单薄的背影在满街的灯火显得单薄又可笑。昭昭与十桉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大人的事情小朋友少管,叽叽喳喳的真吵。”林瓒拉上帷幔,几层薄纱毫不留情地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诶诶诶!少爷!”
“昭昭,”十桉波澜不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莫要打扰少爷休息。”
本来董洵救了林瓒,昭昭对他很是感激,在想他终于做了一回人了,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他还是这么令人讨厌!昭昭一直暗戳戳地跟侯府的每一个丫鬟吐槽董洵如何如何,说他不知好歹暗示少爷想要《有鹿》,说他趋炎附势,大办宴席。
林瓒懒得管她,带了十桉赴宴。
陈对没想到来的宾客中会有林瓒,他看见林瓒跟他长得十分相像的脸就膈应,毕竟有些事总是不光彩。
陈对把他安排在最偏僻的一桌,怕他听见什么不该听的,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比如董洵有时候会下意识喊他“江林”,董洵说他喜欢二苏旧局的香味,便时时刻刻带了个香囊在身上,其实他非常讨厌这个气味。
他与林瓒从幼时便相看两相厌,什么事都不愿落下风。他的父亲为他寻来良药,让他的身体日渐康健,而林瓒的父亲却落魄得死在边疆,这令他十分畅快。
林瓒入仕途,他却因病痛缠身而无缘官场,虽然他不爱功名,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后来想想,自己身处高位与夫婿身处高位,也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好的便是要模仿林瓒的喜好,真是让他恶心得日日难以下咽。可谁让他一眼就瞧上了董洵,那时他便觉得他会比京中任何一个男儿都要出色。
陈对最擅长的就是交际,也因总跟着作为相爷的父亲四处拜访,认识了许多人,他在今日的宴席中可谓是如鱼得水。他惯爱听一些奉承,诸如他父亲政绩有多么多么卓越,他的夫婿有多么多么难得,他有多么多么贤惠。
董洵倒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觥筹交错的场面,刚开始便故意灌了几杯酒,等到宴席上的礼数全都周全了,半醉着跟众人赔罪退场。
陈对有些不悦,但还是故作体贴地说:“四哥只管去歇息,这里还有我。”
“辛苦你了,为了我忙前忙后。”
“你我之间,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董洵照常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由小厮扶着去了绛雪坞——董府的草木皆在此地,来往宾客都会来此处瞧瞧。
坐在春秋亭中吹点冷风醒醒酒。
他如是想到。
林瓒坐在阴暗偏僻的角落,望着在繁盛灯火下与陈对执手向诸位宾客敬酒的董洵,心里发酸。光影的明暗形成了对比,刺中了他的心事,口中的酒烫喉,呛得他不知所措。
在落霞山时,他们情深义重,日日和衣而眠。当时错过,由不得林瓒反悔。是他先抛弃他的,也怪不了他选了其他人。
十桉察觉出林瓒心情低落,但宴席刚刚开场不久,不好直接回府,她便搀着林瓒去园子里去散散心,董府的后花园是京城出了名的好看。陈对从前在相府就爱种植一些名贵花种,嫁进来的时候干脆把他的花花草草都一起搬了进来。
这只是一条狭窄的青石路,却是让两个无心人相逢。
“董寺丞今日是寿星,怎的在此处。”林瓒率先开口。
“我不胜酒力,索性来此处偷闲,”董洵醒了醒神,“席间有我夫人住持。”
“董寺丞有如此贤内助,真是羡煞旁人。”林瓒是笑着的,真的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林少卿谬赞。”
董洵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林瓒要能真心真意地夸陈对,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再说那请柬是因着大理寺的众人都有,他才给他的,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董洵说罢便朝春秋亭走去。
这风一吹,酒没醒,头反而更晕了。
他迷迷糊糊地好像又回到了落霞山,江林坐在院中等他归来,身后的茉莉丛青白如玉,衬得他姝色无双。
他轻轻地摩挲着林瓒凑近的脸,眼眸上朦朦胧胧地罩着一层水雾,尽显无辜之态。
林瓒错愕,他只是想捉弄他一下罢了。
他慌忙地拉开他的手,有些羞赧,余光看见从百花深处出来,渐渐靠近春秋亭的十桉。
他对他还是有情的吗?
拆散他们或是做妾,好像都行不通。
“江林啊江林,你竟然还敢回来,你知不知道我送你茉莉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董洵沉浸在永陵二十八年失去了江林的夏天,头脑里的时间线完全乱了套。
他见眼前人要挣脱开,直接按住了林瓒的头,舌尖舔着林瓒的耳垂,温热的气吐在他耳后,再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手悄悄地探入他的衣襟。
他身上的茉莉香迷了林瓒的心魄。
“送君茉莉,望君莫离。”
“想来你也是不懂的。”
他贪恋他的眉眼唇齿,恨不得每处都留下只属于他的印迹,看他还敢不敢跑。
“少爷?”十桉站在不远处的青松旁,她冷淡的神色与冷淡的树色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红线拉紧。
这样是不对的,这样是不对的,他们已经错过了,已经错过了。他在心里默念,他已娶妻,他已娶妻。
林瓒带着满是口津的脸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