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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帷幕 ...

  •   自从和章安橙的东西一起搬走之后,俞见行收拾了很久的家,终于安排妥当。
      原来的房子有些小,她的东西摆不出来了。加之地价哄抬,房东怎么也不肯卖掉大学城附近的房子。最终他只好作罢,在城中心买了套二手房子。出得急,他刚好买来,花了他工作这些年攒的大多钱。地方很好,离他工作的地方和医院都近些。他找人翻了新。他想,他和章安橙都会喜欢。
      新家里有一扇落地窗,卧室很大,放得下大衣柜。书房里也有一个大书架,放得下章安橙要收藏的“医学生代表专用书”,她的日记和她的画本子。
      放完了这些东西之后,很多地方都空着,他并不着急填满。他打算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往里添东西。有时是路过书店买回来的几本闲书,有时是他旅游时带回来的纪念品。有天他在网上看见全套鬼吹灯,正巧这天章安橙生日,他买回来往书架里填的时候,边填边乐,让章安橙知道了肯定骂他乱花钱,然后又很高兴地抱着他说:这也太酷了。
      他会买一杯咖啡,在商场里坐一个下午。有时下了班,会去公园散步。看到当季花花绿绿的女性服饰,买回来放进章安橙的衣柜里。
      他抱回来一只小猫,章安橙知道会很高兴。那年她很想养,但是奈何他们都太忙,又要在假期里两地穿梭,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他给她补回来了。
      周末他叫来了一大帮子老朋友们。乔迁宴一部分是他做的,一部分是外卖。
      杨玲一家子带着酒来了,王鹏和陶静静早已经分手,如今见面却一点都不尴尬。还在一边聊着孩子上学的问题。钟芊在医院倒了夜班,在沙发上眯着觉,和她女朋友一块。毛亦伟在外地出差,给他打了电话。章安橙的老朋友们除了他们在坟墓前的点头问候错身而过就再也没有交集。有的年年来,有的偶尔几年见一次。
      时间真是很奇妙的东西。
      他时不时想,章安橙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他们这群人还是像一切那样。她在不在,好像会是这样。
      可是,如果她在呢。
      会更热闹的吧。
      嗯,一定会。

      晚上他做梦,又梦见了章安橙。
      那个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他醒来,打开灯,找出来章安橙留给他的本子。
      这本来是章安橙活到一百岁的全部愿望清单,它的主人好像知道她最后会离开一样,万事写得都很详尽,她的家要怎么布置,她的旅游愿望是什么,要买什么东西。他一一记下,跟着她的脚步在做。
      他拍下一年一年的日出日落把他们做成相册。
      猫养了,就是有点烦。不过章安橙最后一定也会丢给他管,所以没关系。
      他的作息变得很规律,经常出去散步、逛公园。杨玲笑他,除了抽烟喝酒他简直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健康的。
      那时候他才发现,章安橙走的头几年,他抽烟抽得很凶。现在,他的家里已经闻不到什么烟味了。酒也是,冰箱里常有,但是他不怎么喝了。他不知道章安橙过了三十岁还会不会爱喝酒,照着从前,备着点,万一还喜欢呢。
      所幸,他还可以按照她的习惯买东西布置家里,同居的一年多里他观察得很细致。规律很好掌握,喜欢和随性就好。
      所幸,他工作很忙,她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他每年只能走一两个地方。
      朋友们都说他这房子买得好,他也觉得。
      这个房子里都是章安橙喜欢的样子,处处都会是她指导过的样子,怎么会不好呢。

      他打开手机,壁纸还是那年章安橙亲吻他的那张。
      他看着发怔。直到有水滴落在屏幕上。他正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脱力,麻了半截。擦个水都费劲。
      那是什么呢。
      他拂过脸,摸到眼眶。
      原来是他的眼泪。
      这好像是,章安橙走后他第一次哭。也可能是他有记忆起,第一次哭。他记不清了。

      又是一年清明,公墓里扫墓的人不少,墓碑前放着一束束带着露珠的鲜花,泥土的清香夹杂着悲伤孤寂的气息裹挟而来。
      “妈妈。”平日里爱闹腾的小男孩这时候也知道不能打扰静谧,小声叫着晃晃妈妈的手。
      死亡给所有人都带来肃穆感,小孩子也不例外。
      可是小孩子哪知道什么是死啊。
      年年岁岁,再也没有岁岁年年了。
      “今天来看姨姨吗?”
      女人一身黑衣,棕发,金色的耳饰在其中若隐若现。摸摸小男孩的头,温柔地笑:“嗯。”
      她的高跟鞋踩在砖上哒哒响,站在碑前会戳进泥里,但是她并不想理会,这样是不是吵到亡魂或者是否弄脏她的鞋跟。
      她姐妹喜欢她漂亮的样子,她想见到她的时候,他们都是最好的年华。
      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而她们一起慢慢变老。
      她拿着手里的一捧玫瑰,这样的花陪橙儿最好了。
      看着墓碑上的人,笑得很灿烂:“橙儿,过几年我就不来看你了。”
      “你这贴个十八岁的照片,过几年我可就长皱纹了。”她停留在一个好时候里,“真讨厌啊。”
      她拿纸巾擦干净照片上的灰尘,
      旁边的小男孩晃晃妈妈,问:“不来看姨姨了吗?”
      杨玲蹲下身子正要说话,
      “怎么会不来呢?你不想姨姨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
      “舅舅!”小男孩跑了过去。俞见行把小男孩抱了起来,“重了啊。”
      “安安,想舅舅吗?”
      安安是小男孩的名字。杨玲说,取的是章安橙的安。
      杨玲说:“你别抱他,都多大了。”“你们这些男人真是,老是抱他,跟不会走路一样。”
      俞见行看着怀里的小孩,“不大,刚5岁。小着呢。”边说边逗着怀里的小男孩。
      杨玲看着俞见行,他们这些人今天都已经年至三十,要说没变化的,除了橙儿就是眼前这个人。他们所有人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包括杨玲自己。可是俞见行好像跟着章安橙,一起留在了他们二十一岁的春天。
      这些年,俞见行本科毕业,念完研究生,工作赚钱。杨玲一直看着他变得更好,走到更远的地方。就像是自家的弟弟一样,目送他顺利长大。
      她为之感到欣慰。
      可是他们这些朋友,来来去去,俞见行总是在酒场散了以后一个人喝很久。
      有次她老公来接晚了,她看着俞见行坐了许久。她陪了多久,俞见行就喝了多久的酒。
      她想,把俞见行的胃给她老公借借好了,应酬时候喝酒可就喝不多了。但是,俞见行过得越顺越成功,她才察觉俞见行在自我放弃的路上走得越远。她不理解俞见行的种种行为,并不像橙儿那样敏感也没工夫深究。
      只是,
      有一天,俞见行喝多喝到胃出血,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俞见行,想起来橙儿。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橙儿走后,她把感情转移到了俞见行身上。或者说,是把橙儿生的希望和未来系在了俞见行身上。看着俞见行,就像看到了她杨玲永远看不懂的章安橙一样。
      而她爱他们两个相似的灵魂。
      她希望俞见行过得好,可是也害怕俞见行摆脱了孤独,抛弃另一个世界的章安橙。那时候橙儿怎么办呢。谁来记住她呢。为此,她想到了绝佳方案,她想让俞见行留下,留在过去。可她忽略了,这对俞见行公平吗。

      她坐在病房里,外面有人走动,其实医院里并不安静,她看着窗外天气晴朗,与许多年前的阳光重叠起来。病床上的人半睁眼睛,拧眉,让她想起橙儿离开的第六天。
      她深吸口气:“俞见行。”他微微转过头,“你换个人爱吧。”
      “找个好女孩,结婚吧。”
      “如果你结婚,记得发个请柬给我,我帮你告诉小橙。”
      “婚礼呢,”“我就不去了。”
      “小橙,你不要守着她了。”“我会记得她的,不用觉得对不起。”
      那人没说话,杨玲当他默认了,走出去。

      上次在医院见过以后,他们再也没见面。
      年岁长了,如今见了大家都当上次什么都没发生。
      俞见行递了根烟给杨玲。
      杨玲皱眉:“还有小孩呢。”俞见行笑,笑得像个混蛋。
      最后,杨玲给丈夫打了电话,把安安带走。
      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玲。”听见旁边的人叫她,她把目光从安橙十八岁的照片上移到了他脸上。
      “爱过章安橙这样的人,还能爱上别的人吗?”杨玲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她上次说的话。
      俞见行嗤笑一声,叼着烟说,“我俞见行,不行。”
      “我不替任何人爱她的,希望你明白”
      “这不是什么执念。”
      “老子比外面走的任何一个人都清醒正常,包括你。”

      “我多记着她一天,她就跟着我多活一天。”
      这样她永远都不算离开。气活她。他又这样想。
      想着,他开始笑,拿着烟的手也开始抖。
      杨玲看着俞见行,发觉这混账玩意笑的时候更混蛋。

      “我在努力地像章安橙一样活着。靠近她。”
      杨玲没说话,听着他说:
      “就是,章安橙当年走得太急了。”
      “那小混蛋,我还没学明白呢。”俞见行可能是最近烟抽多了,没说几句话喉咙就开始嘶哑。

      “能学明白的话,还是小混蛋吗?”
      杨玲脑子转了很久,她放弃了。开口,声音也是她没想到的干涩。

      俞见行看她,终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看吧,杨玲。”
      “你也很想她。”

      良久,她嗅到尼古丁的味道,深吸口气说:
      “嗯,我很想她。”很想很想。
      九年了。
      她走了九年了啊。她的孩子都五岁了。
      如果有来世的话,今年橙儿都到了她们遇见的年纪了,她还会遇见另一个杨玲吗。
      真快啊。

      俞见行送别了被丈夫裹得紧紧的杨玲。他摆摆手,摸摸他小外甥的头,转身回去找章同志拼酒。
      他开瓶啤酒,“今天你让让我,第一口我喝。”
      他灌了一大口,然后冲着墓碑低下到了一到。
      看着酒花很快消失,“你看你喝的这么快,是不是馋了。”
      他又灌了口酒,“杨玲过得很好,不用担心她。”
      “我过得还可以。记得想我。”
      静静地坐着,俞见行时不时絮叨几句家常。都是些老朋友的旧八卦,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中的很多人了。
      他不以为意地笑。翻开手机从里面找出来一段录音,他的耳边传来很久没听过的章安橙的声音,很平常的音色但是总是带着一股懒洋洋的音调。这是后来他在她的邮箱里翻到的。她真的很喜欢藏宝,他想也许他可以抱着她的邮箱和日记过一辈子了。
      “俞见行,你要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哦。”他听见那个人说。
      嗯,好。每听一遍,他就这样回应一遍。

      “章安橙,”
      “前一天晚上我做梦了。”
      “我以为你今年要我不来。”
      “但是梦醒发现都是往事。”
      “我觉得你在想我,你就勉为其难让我陪一下。不会很久的。”
      “你还记得吗?”
      “那我就给你讲成故事吧。”
      “你说故事结束在开始的地方,但是开始没办法终止。”
      “所以,在我这永远没有结局。”
      他又喝了口,啤酒的气涌上来,憋住,灌得耳朵里都有了酒气。
      “我想想,”
      “这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一个夜晚,”
      “我旅行中途在河边捡到了一个女孩。”
      “她在喝酒,喝得挺多。”
      “后来,事实证明,我真的没她能喝。”
      ……

      他一直坐到了黄昏,从地上刚站起来的时候让他头昏了许久。他俯下身,摸摸章安橙照片上的脸蛋,认真地,轻轻的,像是对女孩低语,像是对着自己,
      “章安橙,”
      “我不恨你了。”
      “另外,”他想到杨玲临走时问他的问题,可能也是他们这群朋友最大的担心。
      “我会长命百岁。”他抬起眼。
      “杨玲明年可能真的不来看你了,”收起烟包,“不用担心,我会打扫干净你的枕边,给你带来一束花的。”
      “掉在风里面飘走,你自由了。”
      “……我放过你了。”

      他走到山下,路边的婆婆纳在春日里开得正好。这种花的花语是健康。人庸庸碌碌很多年,到老之后的愿望无非一个健康顺遂。好笑的是,随处可见的会开得满山遍野的野花就象征着人一辈子到头的东西。
      他低下身,摸了摸小花的叶子。
      他想,章安橙,下辈子你带着健康和快乐过来找我,在你老去的时候,就死在我怀里吧。

      这样故事才算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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