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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杨玲篇 ...

  •   我叫杨玲,今年三十二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上头有个哥哥在当老师,还算争气。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压力不大,嫂子今年要生二胎了。全家人都很高兴。
      过年前时候,跟着老公带着孩子回了趟老家。往常我们从西边开车就直奔我家了,今天绕了点小路,打东边来的。天色这个时候已经暗了,老妈打来电话问,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抬头一看,看清楚路过的这是什么小区,我一时间忘了说话。电话那头,老妈又开始催,我忙说,还有一条街就到。电话那边老妈又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把手机递给老公就开始发呆。老公那边开始和他丈母娘聊天,絮絮叨叨的。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没怎么折腾。老爸老妈看我精神恍惚,以为我赶车太累,吃完饭就赶着我去休息了。
      躺在儿时的房间里,本来应该觉得很温馨很幸福,可是现在我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人,一件事。
      翻出手机,打开微信。我找到一个名字“俞见行”,打开了聊天框,却不知道发些什么。过了一会手机屏自己灭了。
      老公回床上,抱住我的时候,我还在发呆。他对我说,睡吧。
      我说,嗯。
      最后真的睡着了。

      我梦见了一个人。
      章安橙。
      我是九岁那年遇到她的。
      那时候我们三年级,她还是扎着羊角辫子,穿着校服爱吃糖的小姑娘。
      我那时候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就觉得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我们这些人都是村上的小学拆迁之后,被安排到这个学校的。我对那时大家的样子早都记不清了,如果非要说就是,橙儿是个城里人,混进了一群乡下人里。
      但我没嫉妒,也没自卑。
      我主动和她交往交流。分了小组以后,她自然当组长。现在别人对我的印象就是雷厉风行,那我想,多半是我在向她靠近。我看着她拿了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学奥数,表演电子琴。有时候我会干很幼稚的事情,给她拉郎。好吧,喜欢她的男生很多,可我知道她真的不喜欢这种事情,但她真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想把她拉下来。
      现在想想,我和她的友谊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脸皮厚。硬是安了一个章安橙好朋友的身份,没想到,这一安就是十三年。直到她死去。

      初中的时候,我们没在一个学校,放了寒暑假我们总要见面。她打扮得每天跟小公主一样,我们家那时候正是困难,父亲工作遇到坚冰期一个月挣不了什么钱,母亲的工作也是,在一家商场里做售货员,几个月换一家。哥哥偏偏学了美术,就是个天坑。
      我对那段日子已经模糊,我只记得我的梦想,从当个明星变成了要振兴家族。听起来傻傻的。
      橙儿还是那样优秀,我看着她追逐着她,也追逐着我的梦想。
      那时我们都很好。

      初三那年,她在开了春的第一场考试里考了区第一。我们学校的人也知道了。
      我也在我们学校的重点班,我知道了消息,问了她,她说考得还行,她被市里最好的高中提前招了。我听了以后很高兴,也下了决心,对她说:“我也能考上的,等我!”她说,好。
      中考之后,成绩出来。我考得很差劲。
      我没找她,她可能猜到了。
      她跟我说,没关系,无所谓考得好坏。只要我还是我,坚持自己的想法,她永远支持我。她给我带来了很多安慰。
      最后我还是和她上了同一所高中,交了钱。

      高中之后,我们变得忙碌起来,军训的时候我借了她一双鞋子,后来就没怎么见过。
      高二下学期,有天她突然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和她中午一起吃饭。我说,好。
      我没注意过,她的胃口变得很小,脸色也不怎么好了。我只想着自己的学习和一些家里的事情,也没怎么关心过她。后来有天,她跟我说起自己小学和初中的一些事情,留下了很深的回忆。又说自己一直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对她说,人都是一样的。橙儿,你要坚持。
      我想,这些年我看着你,活得这么骄傲,怎么会不好呢。以后一定会好的。
      那时,我想着未来,橙儿被过去戴上枷锁,留在了她的十六岁。
      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懂过她。

      上了大学,她选了自己一直想学的医。我看着她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也很高兴。
      我就近进了一所不错的政法大学,念了国际法。
      我想,这下好了,我们都有一个好未来。

      高中的时候我看到过一些同性恋的文章。我和她都不是拉拉,可是有次我看着她吃饭,我想最后我们两个事业有成有颜有钱的老baby过一辈子也不错。我开始想我们家会布置成什么样子。我买菜,她买花。我做饭,她洗碗。
      挺好。

      后来我见到了俞见行。
      我见到他的时候,我想,完了,这个人不简单。章安橙看见谁都笑,可是看见他眼里才是有光的。我问她:“跟他了?”她假装想了想,喝了口我买的冰啤,幸福地眯了眯眼,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分的可能性很小,再说吧。”我听着,看着,我知道她爱上他了。

      我发现也可能没发现,橙儿的性格大变或者根本没变。
      从前她可能只是上了发条的机器,连哭都要躲起来。从某年开始她突然开始放声大哭,开始大笑,开始开朗。
      我们两个人的性格好像换了。
      她变得敏感却异常坚强,我变得坚硬坚强却十分敏感。她终于被拉下了人间,沾了一身的烟火气息,站在人群里哈哈大笑。我很高兴,我变得更爱她了。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
      直到,我二十一岁那年。
      某天半夜,那时候我已经睡着几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才看见她给我发来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我打了她的电话,关机。发微信,没人回。我心里突然开始慌,跑到她家小区。清早,小区里闹哄哄的。地上一滩血,来了很多警察。我没看到橙儿弟弟,我只看见人群里的叔叔阿姨,他们好像老了很多岁。我晕晕乎乎,没去验证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阿姨拉着我哭了很久。我年少时的老师哭得稀里哗啦,我没想到过从前带着大耳环,每天衣服不重样,风风火火的老师有天会这样痛苦。出了小区的门之后,我突然感觉脸上一刺。原来是眼泪干在脸上,风吹来喇我的脸,生疼生疼。
      死亡证明开出来以后,很快被拉到殡仪馆里火化。一套流程下来,折腾了好几天。人死之后的事情是被催促着的。好像活着死了都是件麻烦事,急着摆脱。连死亡都要抽号排队。
      骨灰最后是我陪着叔叔阿姨拿的
      他们的日子也浑浑噩噩,遗物从警察局拿回来也没人看过,我钻了这个空子,从她的遗物里偷走了她的信和钱包。
      信是她所谓的遗书,钱包是今年我刚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还没用几个月呢。

      橙儿死的第六天,我逃离了那座城。
      我去找了俞见行。我在橙儿的钱包里找到了他们的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我有点不想进去。这是离橙儿很近的地方。
      我在卧室里看见俞见行的时候,我有点怀疑俞见行是不是也想跟着她走了。那天我跟他说了很多话,我又像个小偷一样,带走了他们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我知道那是俞见行的东西,可我忍不住。分明橙儿的第一个香薰是我陪她买的,这最后一个也应该在我这。我拿得理直气壮。这件事按俞见行的性格,清醒之后肯定很不客气地指责我,但他好像太累,没和我计较。

      葬礼后来拖了很久才办,我们谁都不愿意接受章安橙死了。
      我帮着叔叔阿姨给橙儿办了葬礼,我通知了很多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的想法是什么,我只是想来的人多一点好让她不要这么寂寞。她的遗像是十八岁时候的相片,满满的青春和阳光,笑得很漂亮。我看着她的面庞,产生了一种很自私的想法。我宁愿她活得生不如死,也不想她死的干干净净。
      他们没问我为什么橙儿去世了,但我知道他们都在议论,私底下都在讨论。橙儿是自杀的,这藏不住的。可我还是很想说,她只是生了病,很严重而已。她不是什么精神失常。
      晚些时候,俞见行也来了。他站在灵堂外面看着人来人往,抽了一地的烟头。很奇怪,我更加觉得,橙儿走后他的样子就好像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看起来这样孤独。
      我走过去,骂他。他边笑边给我递了一支烟,最后跟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从那以后,我变得更加沉默,低头前行在人群里。
      俞见行也是。
      可是人总得向前走。我们都明白。

      橙儿走的第一年可能是我人生最糟糕的一年。哭着读我的研究生,在律所干着打杂的工作。成宿成宿睡不着觉,睡着后梦见章安橙又哭着醒来。
      俞见行倒是很平静,如果我没有在她离开的第六天见过他的话,我真的会这样认为。
      后来的几年,我们各自努力,日子又重新好了起来。年龄和社会上的磨砺让我能接受很多事,甚至是橙儿去世这件事。后来我二十四岁。在律所工作刚刚有一点点起色的时候,遇见了我现在的老公。

      我们这些人,逢年过节,异地他乡还会时不时聚在一起。
      俞见行一直是老样子。淡淡的,在一边安静喝酒。
      橙儿生日那天刚好是圣诞节,我们出来吃烤肉。喝了一瓶子烧酒之后,我有些上头。章安橙之前的一个舍友钟芊,酒喝多了也有点醉了,我们俩倒在一起。我想到,如果章安橙也喝多了,我们三个倒在一起,她肯定会大笑。
      我正准备咧开嘴笑,突然间我听见钟芊小声问,“你说,他是不是忘记她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问:他是不是不爱她了。我也想知道。我们都希望他爱她,也害怕他太爱她。想让他往前看,但也怕他开始忘记。
      橙儿走后,我的感情变得看不清了,我不明白很多事。尤其是俞见行。

      我恍惚想起前几年和俞见行的一场对话。
      有天,我问他,“俞见行,你恨她吗?”
      他开始笑,反问我:“你恨吗?”我没说话。
      他说:“你恨,恨她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恨她给大家都带来了伤心,恨她抛下我们,恨她让我们忘不了她。”
      “可是,”“你又很爱她。”
      “杨玲,”我听见他叫我,“章安橙只想要自由。我们都是短暂拥有过她的人。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只能遇见她,本身就很幸运了。”
      “我们都不懂她。如果说你想要的是大女主的生活,升级打怪,那么章安橙的愿望是自由和她自己。”“这些年我看着你,你确实做到了。我们都很骄傲。但是,我的梦想只有章安橙。你要允许我留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俞见行说这么多话,我哭起来,泪眼朦胧是我在他的眼里看见了章安橙。俞见行揽住我,用一种很绅士的姿态拍了拍我的背。橙儿走后,我拥抱过很多人,总体来说就是安慰伤心的女人和孩子,亲近的也好,陌生的人也好,可是我最想拥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段时间我天天梦魇,梦见地上一滩血,橙儿身体摔得粉碎。我恨她让我见到最无能为力的时刻。为什么是我?我想问她。
      可是她对我说,对不起。我还没说没关系,我不恨你,就看着她进了火葬场。告别是突如其来的,让所有人都没有准备。而告别之后,有的人继续向前走,有的人选择留在原地。
      我身边的人都选择了前者,包括我自己。俞见行选了后者,也许在很多年以前就选了。也许当年我把橙儿的信留给俞见行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吧。

      我二十九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邮件。账号是橙儿的。
      我当即想到了俞见行,拿起手机就想打电话过去问问他在干什么。那通电话最终没打出去,冷静下来后我看了看内容,原来是她在祝我生日快乐,也祝我们认识二十年快乐。我很清楚这种有仪式感又有点小做作的事情,只能是她的手笔。
      之后我去公墓里看了橙儿。她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好巧不巧,我碰到了俞见行。
      我问他邮件的事。他没细说,只说是章安橙留给我的,他只是代劳。我明白了,橙儿给这小子留了不少指示。我有点生气,又很嫉妒但总归是高兴的。我一面生气嫉妒她担心他胜过我,一面高兴他能有点事做,这样也不错。
      那天我睡了一个好觉。梦见了我们小时候。醒来的时候,发现我是笑着的。
      笑着笑着,我又想哭了。但只有一点点,我没有哭。

      我看着一个男人对自己闺蜜情根深种当然欣慰,我在想,也许俞见行留在原地也不错。
      我们的故事有俞见行记着,看见他,我就能永远记得她。
      直到他酒喝多了住院,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我知道我很自私,但还是狠下心来对他说,你换个人爱吧。
      后来他拿这件事质问我,问得我哑口无言。

      俞见行头两年很平静,让所有人都很担心,担心他也跟着她走了,我们都再也经不起失去了。后来他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后来他开始整理自己的生活,变得比谁都惜命。
      我看着他逐渐活成了橙儿的样子。我才发现,俞见行很爱她,甚至超过了我。
      不得不承认,橙儿死在了他们最相爱的那年。
      后来我看见了坟墓边上的戒指,和俞见行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对的。
      我明白了。他还爱她,很爱很爱,还打算爱她很久很久。

      那次之后,我很久没见过俞见行,好像也能开始忘记她。
      我记起清明节那天,天气依然很好。我老公在我旁边哄孩子,天气有点凉,他把我裹得很紧,我渐渐感受到温暖。
      俞见行摸摸安安的脑袋,对我说:“杨玲,这些年我总做一个梦。一觉醒来,她还在。”我看着他。其实这样的梦我也做过,但是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这么想。“现在想来这样也不错,她好像从没离开。”我对他的话其实一知半解。我不算聪明,从来没真正明白过他们两个人,我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想明白一些东西。但这次我还是点点头。因为确实现在也不错。

      我离开后,那个高大的依然帅气的男人在她坟墓的山下守着。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让我看不清的章安橙。
      他还要守她很久很久,我彻底放下心。
      我在橙儿的故事里该退场了。我可以往前走了,直到彻底可以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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