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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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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安橙走的第一年圣诞节,她生日。
他去公墓里看过了她,她的墓前已经放了一束玫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晚上杨玲叫他出去,他看着她喝酒。他知道杨玲这一年压力太大,喝喝酒,哭一哭也是好的。他看着也出不了事。
那天他没喝酒。
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喝多,但是两个人不能一起喝。如果他们都喝多了会容易觉得她没离开,好像一觉醒来变成了从前一起混在小酒馆的日子。久而久之,变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看着她一杯一杯得喝,他没劝她。杨玲对面的人,一根一根地抽起烟,她也没劝他。
俞见行看她还是哭起来,显然喝多了。她说,“你说她为什么要死呢。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这个问题,饶他也想不明白。
他以为他懂她,在她身边就能明白一切,但他现在好像又不明白她了。他在烟尘里,神色莫辨,仿佛是出了神,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把杨玲送回公寓,深夜里站在马路边,在垃圾桶上捻灭了烟头。
或许她只是想要自由。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可她让他看不清,也抓不住。直到她死去。
朋友们后来都开玩笑似的也认真地评价,他是个情种。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能忘记章安橙,也不是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章安橙带给他爱和勇气,足够支撑他下半辈子继续爱人。
她一个人轻飘飘走了却带走了两个人生活的力气,可能也带走了他的爱。章安橙走的头几年,他觉得自己没法爱人了。过了几年,他掉进章安橙活着时布置的陷阱里,按照她想要的样子整理自己的生活。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可以爱。因为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爱,只是万事偏偏多了一个只是,爱在章安橙那是动词,以后只能算一个形容词。
对于章安橙,他真的没有恨过她。她一年一年得精神越来越不好,他舍不得看她辛苦活着了。再下走她会疼的吧。
章安橙不属于任何人。他真的只是章安橙旅行途中遇到的过客。他以为他是她的归处,实际上章安橙不属于任何人。她是世界的孩子,而她的离开是遇到他们所有人以后决定好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自私地改变她。
可他,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到底是没抓住她。
这一点,足以让他抱憾终身。
“……章安橙的最后一个冬天里啊……”
年前,她在他们的小公寓里窝了很久。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这比从前任何一次,更让他忧心。他想,过完年一定要拉着她去看心理医生。虽然他潜意识并不想章安橙去那些地方。他们都不喜欢那个地方的。
她窝在被子里颤抖,他这次还是没有问她怎么了,手轻轻抚上她的额,“我看看你发烧了吗。”她摇摇头,“没有就好。”他放下心。
她没事的,她会没事的。他们想。
章安橙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想:接下来他该走了吧,他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吧,让她一个人呆着就好了。她告诉自己,你会没事的。你会等到爬得起来的时候的。还好,明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好今天干完了几天该干的事情,还好还好……
俞见行翻过身就离开了。
她藏在被子里的手攥起来又放开,她闭上了眼。她想动,想拿MP3过来,虽然已经对她没有用了。但她还是想去哄自己睡着,起码不要听到任何会扰乱她的声音。不要吵但是也不要太安静。
她不想一个人的,但是她只能一个人。
给自己再三加油打气,章安橙,伸手,拿MP3插上耳机,应该是有电的。手刚刚动起来,俞见行回来了。
“我今天没事干了,陪你睡觉。”他好像换了一身家居服,钻进她的被子里,半躺下来贴着她,他的身上是暖的,“我知道你爱干净,我换了衣服才进来的。”
“乖乖,睡吧。”
她的眼泪突然横着流下来,她突然很想哭,泪水很快婆娑了两只眼,让她看不清东西。她很少在俞见行面前哭过,可以说几乎没有。
俞见行抱住她,“怎么哭了啊,乖乖。”他越说,她的眼泪越多。他轻轻地开始拍她,哄小孩的姿态。
她想,他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俞见行问,“你想要你的MP3吗?”他抽了纸,擦去了她的眼泪。她没动。
他长臂绕过她的身子,伸进床头柜里,拿出来她的小MP3,把它打开,“有电,真是太体贴我们乖乖了。”他拿过来,送到她手上。她没像往常一样插上耳机再把自己埋起来,静静靠着俞见行,放任眼泪打湿她的枕。
这晚俞见行再没说多余的话,搂着她。他可能知道她在哭,也可能不知道。对他们都不重要了。她只觉得这夜格外漫长,他们睡了很久才到天亮。
俞见行半拉了窗帘,月光洒进来,照着半边的屋子,刚好照到床上,月光笼着他们俩人,他们依偎在一起。他搂着章安橙,并不担心她会怎样。相反,她什么反应都没有才让他更害怕。如果某天章安橙变得不痛苦,没有突如起来的情绪,就好像他不懂她。这让他心里一跳,那是最可怕的事。章安橙明白他,也把他一手带离了荒芜的地方,而他想给她的心田里重新种满花朵,那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他想试试。他期待极了属于他们的春天。
章安橙回到家以后,俞见行还在那边呆着。今年他好像真的很忙。因为俞见行和父母本就生疏的关系,他们并没有很急着催他回家。
她和俞见行早早打完了视频电话,十点多躺在了床上。她盖着被子,明明已经很困倦,可睁眼还是清醒到了凌晨一点多。她叹口气,把MP3抽了放在一边。她意识到,她依赖的不是MP3而是俞见行的怀抱。翻过身,她摁亮床头灯。
她想起自己和俞见行的家里也放着一个小台灯。他非要买小夜灯,说是增加浪漫气息,而她嫌那是中看不中用的,这样她怎么看书。最后那小夜灯被她扔到了俞见行那边,他像个小朋友,每晚上固执地赶她上床,拍着她入睡。
昏黄灯光里,爱人在一旁低语,她确实是幸福的。
看了会书,她感到困倦。把书放在一边,关了灯。她喜欢拉一半窗帘,让房间里半亮起来。她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在黎明之前,她终于睡着。六点多的时候,她惊醒过来。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她头痛欲裂,意识到现在还早,她躺回去。
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梦见从前,她梦见了吵闹的高中和朋友们,梦见她和宿管吵得不可开交,吵到她很想哭,焦虑和急躁,那股子无力感,无可奈何感重新涌向她。很久没这么感觉过了。
她没成年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成年人身上那股子压迫感,以及成长途中的无力感。他们告诉你,你是个大人了,要成熟,要你承担责任,但是谁也没尊重过你。她最后也长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她想到,十年前的她,不会笑出声还会躲在房间里哭。长大以后却能放声大笑,那架势仿佛要笑到宇宙尽头、世界毁灭。
她想蹲下来,摸摸小章的头,告诉她,不要怕,活得放松一点,没事的。
她又想,她站在从前的她面前,她还敢不敢认她呢?我有长成你期待的样子吗。
她伸出手,看着天花板上的大灯,手握成一个圈。过了几秒,脱了力胳膊落下,她抱住头。
闹钟响起来,她该去医院了。
周末,好久没见的哥哥找她出去吃饭。哥哥是姑姑家的儿子,十八岁以前他一直坚持每年送给她生日礼物。不过她好像混账得只会让大家伤心一样,也没怎么回应过哥哥。
饭间,她给哥哥说起她高中同学的初中同学,在中考之前跳河自杀的事情。今天来了个新病人,和他年龄差不多大,名字是一样的都叫李洋洋。不过那个小孩很幸运,他的父母都很关心他。
她讲完了故事。哥哥听完说:“其实他如果有朋友,有关心他的人,但凡懂得会倾诉一点的话,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她听得一怔,很快笑起来眉眼弯弯:“确实哦。”
后来她又去见了文婉和其他高中相熟一点的同学,大家都变得很好,都准备开始新生活了。她看着他们觉得任何一个时刻都不能比现在更好了。
从前她猫在房间里,是不会有人打开她的房门的。在她第二次按掉录音的时候,妈妈进来,一边问:“你在说什么呢?”一边闯进她的笔记本前,头往这边她的文档前凑。章安橙本来是想遮挡的,看着她的动作,突然不想挡了。
拿起手机,她藏在厕所里,突然很想笑。妈妈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比如是不是谈了恋爱之类的。
可是就算她谈了又能怎样。
她突然想到,她没被爱过。又重新发现这一点,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开始笑,笑个不止。许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再歇斯底里,她将落寞藏进热闹,让痛苦躲进大笑,把心里话放进小说和有人说的故事里。
她常对玲玲说,人心里面的恶魔和声音不会消失,只是藏起来了。终有一天,会决堤的。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窒息。
平静的午后里她爬上飘窗,在阳光里坐了一下午。躺在毛茸茸的小熊里,她摸出手机。
看到朋友们和俞见行发的七七八八的信息。
她回到人间里,随意地发着搞怪的表情包。
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正好,她闭上了眼睛。
夜晚降临以后,安橙趴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在妈妈的催促下吃完了今天最后一顿饭。
她借口出去买零食,蹲在十字路口,看着繁华的人来人往。
灌下口啤酒,她想,
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了。
回家,洗漱,躺下,玩手机,睡觉。给这一天画上个句号。
突然间她的身体变得空荡荡的。
她感受到召唤,有一道光,白色的,在黑夜里闪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从河流上飘下来由一片叶子托着的小婴儿。没有支撑,也不能靠岸,马上就会飘向远方。
糟糕,要离开了呢。
她追上去。
她本来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种落下的姿态。
最后她想,这下真的不漂亮了。
她想笑,可是胸腔连着痛,让她再也笑不出来。她的口里涌出鲜血来。
闭上眼之前,她想起来自己的一生。
凌晨三点,俞见行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章安橙的,“俞见行,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一定要实现啊。”
等他再次睁开眼,无数个电话不通之后。
杨玲告诉他,章安橙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