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抓住你》鸟晦

6、幸福尾巴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跨年这天晚上，因为大家都在外地工作，实际没多少人会回家。他们一大群朋友们自然聚在一起吃饭喝酒。杨玲招呼着还要找人来，他看着人群里穿梭的杨玲。他想起许多年以前的跨年夜，不知不觉招了一群人的章安橙。
　　谁说只有他一个人活成了章安橙呢。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一群人笑得此起彼伏。酒喝到最后，他想，活着真他妈无聊。

　　多年以前，广场中烟花打上的时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和章安橙对望着笑开，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周围的人都专注地自己身边，他也不例外。他看着她从满眼笑意到充满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最后他在烟花炸开的间隙，听见她小声说：
　　“活着真他妈无聊。”
　　烟花在她的眼睛里一簇一簇地炸开，但是显然没绽开在她心里。不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怎么还会骗人呢。
　　俞见行笑出声，看着走回来的杨玲，“杨玲，章安橙是不是总是自以为是。”
　　杨玲疑惑地看着他，俞见行继续说：“分明自己笨得要死。”
　　哪里聪明了。

　　今年过年稍晚一些，过了元旦他们才开启期末月。正巧放了假，作为当代浪浪大学生先锋队成员，章安橙其人必然是要出去玩的。
　　晚饭之后她叫了人去喝酒，拉着钟芊还有一些女孩子和男孩子。俞见行的最后一节课在她们晚饭之后才结束，下课之后他带着人直奔酒吧来。
　　章安橙看见走进来的俞见行，招招手。他身后跟了几个生面孔，两男一女。她向他们打招呼，他身后的人也向她打了招呼。
　　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男生冲她爽朗地笑：“嫂子好，我们是俞哥舍友。我叫王鹏。”说着带了带他旁边的女生，“这是我女朋友，叫陶静静。”章安橙看着女孩伸出手，“你好，我叫章安橙。”另外一个男生也凑到她跟前，“嫂子好，我是刘晋年。嫂子的名讳我们可听得不少，有时候我们要叫，俞哥还不让。就让我们叫嫂子。嘿嘿。”说着他自己憨厚地笑了几下，章安橙想起俞见行一脸严肃地纠正别人也觉得有点好笑。俞见行看着她也要嘲笑他，一把捂住她的嘴，“行了，你们几个去坐着吧。”那几个人相互看了几眼，识趣地走开了，走之前那个叫刘晋年的男生还冲她眨眨眼。她乐得眼睛弯起来。
　　她拍了拍俞见行的手，示意他放开，转了转眼眸，看着他笑。俞见行神色里带了点窘，噗地笑出声，“好了，走吧。不逗你了。”说着又想起来什么，正巧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很快掏了手机出来。俞见行看着她对电话那头说话，神色变得飞扬起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起来，凑到他耳边说，“我故事里的另一个女主角要出场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谁？”
　　她只说：“很重要的人，通俗说是我闺蜜。”换了副语气，“俞同学，你要见我娘家人了，紧张不？”
　　他看着她贫嘴，明白了来人对她确实很重要。她拉着他走向门口，“迎接这位呢，要恭敬，这是咱们的大小姐。须得直接直送才行。”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着她朝一个方向跑走，最后冲进了一个女孩子怀里。

　　那女生短发，虽然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女生，但也算得利落干净。章安橙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她的头发颜色这几年里在各种各样的黑里反复跳跃，从卷曲一点又被她不断拉直，唯一不变的就是从见过她的第二面开始蓄的长发。
　　迎着他走来的两姐妹，一个人的头发很长，一个人的头发又很短，这两个人也真是有意思。

　　章安橙走到他面前，“俞见行，这是我闺蜜，杨玲。”又转头对杨玲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男朋友。”他对上对方打量的眼神，更加坦然。要检验，就放开了检查吧。名叫杨玲的人看着他，随意应了几句。敷衍的样子，他摸不清她具体是个什么态度，不过最好还是不招别人的烦，冲她笑笑点点头。
　　一群年轻人在酒吧里聚起来，喝酒聊天玩游戏，好不快活。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大家跑到很近的广场上，正巧有人放着烟花。几个女生在路边也买了仙女棒和烟花筒，借了抽烟的男同志手里的打火机。不一会所有人身上都沾了烟气。
　　俞见行看着人群里窜来窜去的章安橙，突然发现他们这一大群是其实是她聚集起来的。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跨年夜里找朋友喝酒，会一时兴起跑到广场上放烟花，认识各种专业来自不同学校五湖四海的人。他的生活，分为两部分，认识章安橙之前和认识章安橙之后。从他知道她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就深深为几个字颤栗。
　　他开始明白生活，竟然是这样的鲜活又浪漫的。
　　像是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找到了一处温暖的木屋，他想他大抵是幸运的。
　　他想，他抓住了幸福的尾巴。

　　晚上九点多，热热闹闹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章安橙要叫车把杨玲塞回去，被对方拒绝之后，神神秘秘地把她单独拉到了便利店里。
　　杨玲让她面对着街上坐着，自己买了两瓶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啤酒，递给她的时候还发着凉。
　　她知道玲玲想问她什么。她看俞见行的眼神，被很多人说深情，俞见行看她的也是。但他们是不是苦命鸳鸯呢？就只能先只羡鸳鸯不羡仙了。为此，她一头扎了下去。

　　“玲玲，我第一次见俞见行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太他妈孤独了。第二次见的时候，我并不陌生，我甚至觉出来点命中注定的意思。我感觉我会很爱他。我发誓这是和恋爱脑不一样的感觉。后来我一直看着他，我总感觉俞见行总是很孤独。你不觉得吗？”她娓娓道来他们的故事。杨玲想着她的话，只觉得第一眼看见俞见行时，就觉得和他不对盘，可能掺杂了抢了自家白菜的感情，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家闺蜜絮叨。
　　她不懂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唯一清楚的，橙儿看起来很能闹，实际并不是多话的人。她是想说话的，但她心里好像是苦的，有很多她不明白的沉重。她知道这些情绪必须得倒一倒，而倾诉对橙儿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不需要懂她但有时给点回应就够了。而她杨玲也希望她睁眼醒来，不是只能自言自语，把心里话讲给花草和家具。她从前可能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而她现在倾诉对象的可能已经换人了。她不能时时在她身边，起码现在不行，但是俞见行貌似是行的样子。
　　她看着橙儿边说边对着便利店窗外的人笑，最后她听见她说：“我可能是想着拿救赎剧本去和俞见行在一起的吧。”
　　听着她一愣，笑起来。橙儿转过头来，看着她也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傻。”
　　想着摇摇头，何止有点，是很蠢。表情淡下来以后，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人，对橙儿说：“送我回去吧，帮我叫个车。”

　　杨玲离开之后，她转过身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俞见行。她看见他时，她只想救他。无论蠢不蠢，不管他需不需要，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就只有这个想法了。
　　她笑起来，跳进他的怀里道：“走吧，行行。”她拽着俞见行，慢悠悠的往回走。俞见行拉了拉她，“章安橙，你再不着急，就赶不回去了。”他指的是宿舍的门禁，但是他显然没有催促的意思，她转过头，看着他眨眨眼。
　　过天桥的时候，她站在上面吹风，看着依然热闹的人群。突然间，俞见行对她说：“章安橙，过完年我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你和我一起住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俞见行好像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样，两个人靠在一起，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汹涌的人群和车流。

　　章安橙看着杨玲发来安全到学校的信息，对她发了句：新年快乐，早早睡哦。放下手机，躺回酒店的大床上望着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微信的提示音不断响着，她挑着几个回了一下。
　　她高中时为数不多的好友文婉也发来了新年祝福。她想起她的脸庞，笑起来回，“新年快乐呀！”那边的文婉回得很快，“同乐同乐，新的一年，祝你脱单哦。”她看着消息，想了想，对文婉坦白：“其实，我谈恋爱了。”她看着文婉发了无数个感叹号和问号过来，还发过来一句语音，“章安橙你居然背着我脱单。”“我靠，什么时候的事。”她想到好友会是这个反应，有些无奈回：“早了，去年这会吧。”“我没说是因为我感觉我就是玩玩的，但是我又有点认真。”文婉更加兴奋，不过好像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重要。帅不帅？”行，果然是她的姐妹。最后她回：“帅。”她发了几个表情包过来，她看着没回，由着好友发电。

　　她想起高中时候她的男性好友杜“妹妹”跟她说，你去谈恋爱吧。谈一场你能想明白很多事。
　　我能明白什么事呢？她想问那个时候的人。
　　但是现在，她陷入爱情，她不想知道她能得到什么了。
　　她想起钟芊问起她和俞见行的事情时，她皱过眉头，对钟芊说：“我确实不太喜欢不确定的东西。”钟芊看着她也明白她。可是感情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她知道她喜欢俞见行，知道俞见行很喜欢她，就够了。被爱是件很幸运的事，她头一次觉得自己撞了大运。如果有报应的话，来好了，她什么也不怕了。

　　她看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俞见行。他关了灯，躺倒床上，搂住她。他们不带情欲地躺在一起，听着远处能传来的烟花声，她对俞见行讲着自己的往事。
　　俞见行在黑暗中看着她，眼光灼灼：“章安橙，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矛盾呢？”
　　她晃了神，换上副笑嘻嘻的语气：“那你喜欢我吗？”
　　他揉揉她窝进他怀里的头：“别这么说，我爱你。”我爱你，爱惨了你这小混蛋。

　　跨年那天夜晚，章安橙睡在俞见行的怀里，那是她这些年睡过最安稳的一觉。尽管远处烟花爆炸，广场依然喧闹，但她终究找到了一处可以假装当做家的怀抱。

　　放假第二天下午，她坐地铁去了城区里，随意地在这所城市里乱晃。大街上人很多，今天她拒绝了很多人出游的邀请，包括俞见行的。不过她并不担心碰到熟人。到处都是成对的身影，她一个人反而觉得自在了些。走进街角的一家咖啡屋，要了杯美式，坐在靠近大街的玻璃前发呆。这是她最爱做的事情了，看人。
　　看着她手里头的美式，她想起来王仪对她说过的话，我就是佩服你们这些把黑咖当饮料喝的人。她感受到自己笑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不喜欢喝甜的东西了呢，好像是高中时候吧。她把小药片生吞下去，吃过那个，对她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苦的的东西了，而甜好像变成了刺激一样，她曾以为再也吃不了甜的了。

　　恍然间，痛苦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起来。现在的她只有在吃维C片卡住的时候，恍惚想起曾经生吞药片的日子。她惊觉痛苦好像已经离她远去，甜蜜早已把苦代替，在和俞见行见面时的甜奶茶和好吃的糖衣炮弹之下，现在的她只能想起来遇到的新的人和她新开始的故事。
　　渐渐地，她开始感到害怕。
　　迎着街走过来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被他的妈妈牵着，看起来很乖很懂事。她想起她的暴发户老爹和有文化的母亲，章安橙笑了，她弟弟又会长成什么样呢，他会在某天青春叛逆的时候，欺负妈妈吗？
　　她想着未来，那里好像全是幸福。再也不用下河摸鱼，抓住幸福尾巴时欢欣鼓舞。
　　晚上回到宿舍，其他两人还是不在，只有钟芊一个人窝在椅子上打游戏。她开了自己珍藏的酒。酒喝得多了，她开始低声说，“我也不是，一直过得好的。”“就只有这几年，看上去而已。”
　　钟芊那边打着游戏，没听清她说什么：“什么？”
　　突然来的倾诉欲笼罩过来，她眼睛亮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