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抓住你》鸟晦

5、幸福

　　“这有两本，是哪个？”
　　俞见行拿着手机，视频给对面的人。他看着一大堆落了灰的资料。感慨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过房间了。好在章安橙的东西不算一丝不苟，也能算个整齐有序。
　　她和同学弄的项目，一年多以前因为她的离开有些断层。收尾工作开始的时候，一大部分资料是放在章安橙那里的，这让毛亦伟很难弄。也许是时间让大家都不悲伤了，毛亦伟找到俞见行的时候，他并没有很惊讶，只是才想起家里的一大堆资料很久没有整理过了。
　　对面的人有点纠结，俞见行看着他犯难，大手一挥：“算了，我回头把这堆东西整理好都拿给你。”
　　他打开窗户，风吹过来，他看着这一地的狼藉，闻到了灰尘的味道。
　　真的，他好像很久没有进这个房间了。章安橙走后，他把所以和她有关的东西没有刻意地藏起，客厅里她买回来的假花和奇奇怪怪的瓶子都摆放在远处。但是也许他还是主观上在回避她吧。
　　他害怕找到章安橙活着时候留下的蛛丝马迹，害怕看到她的检查单子或是痛苦过的痕迹。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过得很好，章安橙的父母亲人，朋友师长，也包括了他。他发现了，但也只是用他们未来的幸福掩盖章安橙的痛苦而已。
　　他是个自私鬼。
　　他翻过一本本资料，他知道章安橙他们在做一个项目与生死相关的，临终关怀。他不太懂章安橙一大堆资料里到底写了什么，他只知道章安橙他们在死里寻找安慰和价值。他记得章安橙那天下午走进书店的风风火火和讲起事情时眼里闪着的光。

　　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
　　他一边看着晦涩的医学论文一边分拣着要交给毛亦伟的东西。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红皮本子，在一堆白纸中格外突兀。他翻了两页，发现这是章安橙的读书笔记。
　　她素来是有记笔记的习惯的，看书还是看小说，总是要总结个中心思想的。他看着一页页的笔记，理解了她为什么总想写点什么。看过书再记下来，真的会留下痕迹。这里面有她看纪录片的感受，有她看书的感受，有她去医院采访的感受，有她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全都是有关临终关怀的看法和想法。他一直知道章安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看着这个本子，他发现章安橙的感受远比他想象得多。
　　她会怎么感受我呢？他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章安橙恣意张扬的笔迹：
　　“临终关怀能教人放下。”
　　“往往家属想不开为多数。”
　　“留下的人最痛苦。”
　　这可能又是她看的某个故事里的事情，写的只言片语，甚至串不起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是让他看得心里一跳。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有一个想法。但是他害怕揭开那个真相。
　　他们这些人都不能让她留下来。
　　她一直活得很清醒，因为清醒所以痛苦。他们真的只是她的过客。想来也好笑，他一直觉得他们是彼此的归人，他们两个可以拥抱取暖。现在发现，原来章安橙的故事里，她自己是没有归宿的。她把自己逼上了绝路。过去是一张网，让她逃不出去，其他人也进不去。年复一年，勒得她喘不过气。而他们所有人却想让她这样苟延残喘着，好维持表面的幸福。
　　他突然变得心疼又自责。

　　“阿毛”
　　毛亦伟看着面前的女生。女生长得很漂亮，一双吊梢眼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他们离得很近，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把手里的热奶茶塞进他冰冷的手里。
　　一旁的钟芊看着，冲他笑。

　　生理实验课下了以后，这一次轮到钟芊和章安橙小组打扫卫生了。章安橙回了俞见行的消息以后，和钟芊一块去帮班长做了垃圾处理。刚刚把动物处理完之后，安橙摸了摸兜，发现自己的戒指找不到了，她转过头对钟芊嚷道：“我错了，我再戴戒指我是狗，真的。”钟芊忙说，“不见了吗？快想想放哪了。”
　　她想了想，今天她们进实验室进晚了，她戴手套之前把戒指塞进白大褂里了。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她有点无奈，嘴上还是扯着皮：“这简直比我耳环丢了一只还难受。”弯腰在地上看着，“耳环丢了一只，我还能戴另外一只。戒指掉了，连个影都没。”
　　钟芊听着再一次佩服她姐的思想和心态，一边在地上看，一边说：“我的姐啊，赶紧找吧。”
　　她又想起来刚刚在实验室门口掏过纸，可能是那会掉的，想着就跟钟芊说了声，边往地上看，边往那边走。
　　“韩硕，”这个声音好耳熟，毛亦伟吗？这名字谁来着？章安橙动用自己万年没动过的八卦大脑，开始检索其中人物关系。
　　哈，想起来了，隔壁班的。
　　有些课他们几个小班会在一起上。真不是她刻意记了名字，奈何她记性好，粗略看过微信群里的备注，她对大班里的人的名字是有点印象的。不知道那边又说了什么，说的人没说的很明白，听的人也没听明白。但是让她这个听墙角的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这俩人怎么搭上关系的？
　　以前她总是要放个耳朵的，但是经过俞见行的日夜教导，不要给自己惹的一身脏，任何事都一样。她心里默念几句阿门，刚想离开这个修罗场的时候，头一转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处亮光，是她的戒指。她欣喜着，还是放轻了动作不要被人发现。
　　他们两人在实验室里站着，她的戒指在实验室门口的墙边，只要静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行。
　　这样想着，捡起戒指，刚刚起身，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不是毛亦伟，就只能是韩硕。那人不算高，和她没差多少，她不动神色地往他脸上一扫。
　　嗯，三分鄙夷，三分愤怒，三分震惊还有一分不容易察觉的不知所措。
　　不错，她想起来那个属于总裁文学的扇形图脸，只能说那个人的心情也能这样分。她一副无辜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冲那人微笑打声招呼。他反应很大的样子，像是被她吓了一跳，不经意地往实验室里看了看，很快就离开了。
　　目送着那人离开，她的脸慢慢冷下来。他走的时候是什么眼神，跟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她并不担心他会乱说，这跟漂亮妹子给他表白可不一样，没什么可炫耀的。
　　但是把他的名字换成另一个不存在的大兄弟呢？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或许那也不重要，一个人想说你的时候怎样都能说的。
　　过了一会，一个她熟悉的人走出来，毛亦伟。她的同班同学，还是他们临终关怀项目小组的组长，也算是她的蓝颜。
　　毛亦伟僵硬地看了她一眼，很快躲开视线，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她看了看手里的戒指，擦了擦，抬起头又歪向一边，看着他：“阿毛，今天齁冷。喝奶茶吗？”
　　钟芊从走廊一头找过来，看着这边气氛怪怪的，她姐一笑显得更奇怪了。她拽了拽章安橙的袖子，犹豫了一下没问出声。
　　章安橙眨了眨眼，“芊芊，咱们去喝奶茶吧。”
　　实在是太奇怪了，让她想起她姐的名言“好怪哦”，还是点点头，“亦伟一起？”
　　男生没多说话，但还算有个反应，点了点头。

　　章安橙把奶茶往男生手里一塞。她想起这个男生在讲起他们项目时候的运筹帷幄和那股子读书人身上的傲气，这幅样子，确实让她不太习惯。但是这会也不便多说什么，跟他说：“下午见。”拉着钟芊离开了。
　　钟芊对着这一幕幕的，甚是奇怪，章安橙开口解释：“刚刚，毛亦伟给一个男生表白了。隔壁班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有些震惊：“我靠。”章安橙又说：“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啥结果。越少人知道越少。”钟芊做了一个缝嘴的动作。她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了。

　　这天，他们项目小组讨论会结束之后，钟芊发了条微信：“你看毛亦伟。”章安橙抬起头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和钟芊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事。她拍了拍钟芊的手，表示交涉这事交给她，“阿毛，”
　　男生看着她，
　　“我那天就说过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你今天无论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和我没什么关系。那是你的事。”
　　钟芊听着，想她姐的话是不是有点无情，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也是。”“我也喜欢和我同性别的人，你会觉得我是奇怪的人吗？”
　　毛亦伟显然是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也怀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安橙在一边看着很没素质地开始笑他们两人。
　　钟芊更加坦然，“这真的不算什么事的，我很早就接受了。各人有各命嘛，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毛亦伟连说：“当然不会。”过了一会，像是被章安橙的样子感染了，他也开始笑。行吧，大型出柜现场。笑着笑着，他忘记了自己原来担心的是什么，这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临近年末，天气越来越冷了。初雪那天刚好是周末，章安橙和钟芊商量着去校外改善伙食，想着人多热闹点，订了音乐烤吧的位置，拉上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也包括毛亦伟。本来她没想叫俞见行的，结果一群人喊着要见他，她半推半就地让他来了。
　　俞见行来的时候，场子彻底热起来了。一边唱歌的，一边喝酒吃烤肉的。不过女孩子们比较多，大部分都是喝果汁，喝酒的主要指章安橙同学。章安橙同学拉着一个男生聊天，聊得还挺高兴。他看得太阳穴一跳，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刚一坐下，章安橙转过头，一副酒精上头的样子，“行行宝贝，来了啊。”
　　他听得牙酸，数着桌子上的酒瓶数，放下点心。章安橙趴在他身上，不老实地开始动。他拨开章安橙作乱的手，“这位是？”看着她旁边的男生。
　　那个男生乐呵地看着他们，“我是毛亦伟，章安橙同学。”说着还伸出手，“你好。”
　　他也伸出手，迎上去，“你好。”他们寒暄了一句，毛同学就识趣地离开了。
　　他看着肩膀上靠着的章安橙，把她抱起来放到一边的沙发上去。另一边唱歌的玩游戏的显然是玩嗨了，没人看他们这边。他推推她的头，“多了？别装了。”
　　肩膀上的脑袋拱了供他，表示抗议。他有些无奈地笑：“别撒娇。”嘴上说着，还是任由她靠了好一会，听着那边鬼哭狼嚎，他扬了扬眉。
　　灯光被人掐掉，彻底变成了夜场DJ的感觉。低头看见自家女友怀里抱了个酒瓶子，他从她手里拿出来接着喝起来。再往那边看去的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放了首大家都很喜欢的英文歌，一群人群魔乱舞起来。他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眼角眉梢都笑开了。他又低头看了眼章安橙，不复先前酒疯子的样子，眼神清明没有醉意，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他，嘴巴裂得大大的。他捂了捂那人的眼睛，亲了上去，撬开她的牙关，风卷残云般的，他们接了一个啤酒味的吻。
　　他放开她，摆出严肃的表情，“说说，怎么回事。”她无辜眨眨眼睛，“什么怎么回事。”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光滑的手感很好，他摩挲了几下，“别跟我装。我没见过的这个，你怎么招上的？”
　　她笑嘻嘻，抢回酒瓶子，喝了口，朝他吹口气，“没有哇。”
　　她身边的这些朋友他都是见过的，章安橙其人看着混，但是真正让她能坐下来喝酒吃饭还坐在一起聊天的，几个指头都能数的过来，而且固定稳定到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就认识这几个人。今天能来的这位，一定是发生了点故事的。
　　他盯着她不说话，手还放在她脸上，终于她认输：“好吧，那是个意外。不过这是别人的隐私，我不能说。”他的手劲大了点，她哄着他：“真不是我故意的，我们本来关系就挺好的。他碰上点事，刚好出来放松放松嘛。正好你也见过了，下次出去喝酒就不介绍了。”
　　他放开了手，章安橙一脸如蒙大赦，拉起他，跑回餐桌旁。她摸着黑往盘子里夹菜。他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其实本身他就没有生气，看着她身边多一个朋友，还挺高兴的。只是章安橙什么事情都不说，让他很没有实感，关于她的很多事都要靠他猜或者正好撞见。有时让他觉得章安橙太独立，没有一点点把他当自己人的感觉，他想让她多依赖她一些，他想多知道她一点。他长舒口气，看见章安橙把盘子往前一推，“大少爷，您的菜已经夹好了。这是小的的碗筷，您不会介意的吧。”他听着她的语气，伸出手弹了她脑门一下，接过筷子吃起来。章安橙甩甩头，大度的样子，“哼”一声，手伸到另一边拿烤肉去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俞见行把章安橙送到校门口就被她赶回去了，他看了看时间还早，想着学校里还有点事，跟剩下的人打了招呼离开了。
　　进了校园之后，大家都渐渐分散开来。这会就只剩下章安橙和钟芊手挽着手在学校里散步。钟芊先是接了一个视频电话，和朋友聊了会天，挂了电话之后，有一句每一句地跟章安橙聊着天。
　　不知想到什么，她说：“咱们现在这样真好啊。”
　　章安橙笑眯眯地回：“是啊，挺好的。”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说咱们这群人里，最好的可就是你了。”
　　章安橙像是有点惊讶：“是我吗？”又笑：“可能吧。”
　　她听着说：“怎么不是呢。”
　　章安橙还是那副笑着的语气：“你不会一直觉得我好吧。”
　　她听了半晌，没说话，她姐这是没有半点幸福的自知啊。她想着没说话，听见她姐说：
　　“确实啊，我好像就是很幸福。”她听完这话先是一愣，两个人都笑起来。
　　章安橙的声音温柔和缓道：“我吧，我一直想做一个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存在。就是那种让人很安心的。你明白吧。”她听着，点点头。“但是有时吧，太难了。安心就是要维持所有人的幸福，有时候会很假很累的。而且还意味着想起来你的时候他们才在，其他时候不在的。”她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
　　她一直明白她姐其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快活，但她还是觉得，她姐不会遇到真正很困扰很痛苦的事情。所以她并不觉得章安橙本身会对不幸有什么感受，顶多就是不快乐而已啊。
　　两个人默契地换了话题，聊着回了宿舍。大二刚开学的时候，她们宿舍就已经有新的人住进来，关系和她们不近不远的，只能说是合格的舍友。
　　这会，两个人都还没回来，钟芊见状和同学连麦打起游戏，正是热闹。章安橙翻出手机，跟俞见行说回宿舍了。他那边可能在忙，一时半会没回。她看着手机屏慢慢变黑，盯着手机开始发呆。

　　幸福啊。

　　她躺到床上，想着这个词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