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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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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横肉满脸的贵人肩膀耸动,他笑道,“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在这慈州什么地位?”
“你是什么地位?”
“老子在慈州是王侯将相!”
沈玹年低眉一笑,不等他开口,身后白岂朝清傲高亮的声音传来:
“我竟不知,这慈州还出了王侯将相,是要效仿汉刘之末,三国群雄,割据一方?”
“你又是?”贵人看着白岂朝朝他走来,定立在他面前。
沈玹年不管白岂朝如何处理,她侧头向长青,见她额头上擦了灰,便挥手拂去,见她身上也有灰,也顺手替她掸去。
他漫不经意替白岂朝道:“可能京棣堂的主使大人白璩玉,不如你这慈州王侯将相官大。”
“但我想,只要慈州还归大梁一日,就不存在地方割据生些野王侯土将相的一日。”
“京棣堂……?”贵人遽然瞪大眼睛,手抖得从女人腰上下来,他直指着白岂朝,忽而又嗤笑起来,“你当老子是傻子堂堂京棣堂的人会到慈州这穷山恶水之地来?”
“穷山恶水?”
沈玹年的手落在长青肩头,他看了眼四下并未因他们此处冲撞而消散的绚丽景色,以及充耳的管弦妙乐,便又似不再在意,低回头来对长青道:“身上可有伤处?”
白岂朝接了他的话,道:“若是这里都能称为穷山恶水,那盛京城岂不是不毛之地?”
这话夸张,盛京到底令人心驰神往,也就无疑叫人脸上难堪。贵人面上兜不住,又觉受辱遭耻,便大吼一声向下招手,不一会儿一堆身材魁梧面容凶神恶煞的人便涌了上来。
如同惊弓之鸟,长青不由得朝后退去,避之不迭,被沈玹年一把捏住了纤细的手腕子。
她浑身猝然一抖,无比惊恐地看向他。
“怎么了?”
即使是人已经将他们包围,即使刀光剑影已经初露锋芒,连舞台子都歇了,人头攒动地朝这边围拢来看。
楼下,楼上,厢房里频频有人探头盼出。
他三人犹如瓮中鳖,被狼环虎伺,沈玹年还是不为所动,将一切视若无物般,轻声,和声地询问她。
长青想收手,却发觉沈玹年的力道既轻又重,她可以动,却挣脱不了,她又跪到地上,朝那人叫道:“奴才知错了,是奴才不长眼,求贵人莫怪,求贵人海涵!”
那贵人嗔怪笑道:“海涵?可以,叫你主人家跪下给我磕头。”
“你让他给你磕头?”
白岂朝恍若听到了弥天笑话,又甚觉有趣地看向沈玹年,然沈玹年不为所动,稍许忧愁的目光一直落在长青身上。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期望这家伙此刻做什么反应了,便自行回过头来噗嗤一笑,“你是在叫皇天老子来给你下跪啊。”
“哟呵,”贵人一阵拊手大笑,照着四下道,“这人把自己当皇天老子呢!你以为你们是什么?是那金銮殿的皇帝?还是东宫府里的太子啊?亦或是……”贵人虽心有忌惮,但已然是恶向胆边生,直呼道,“内阁的沈玹年啊?”
白岂朝点了点头,嘴角衔着细笑,却忽然听到沈玹年开口了:“怎么的,非得皇帝太子沈玹年才能叫你退缩?旁人不行?京棣堂的白璩玉还不够格?”
其实是仗着慈州天高黄帝远,地壅蔽人朴愚,京棣堂近乎与内阁平起平坐,若不是沈玹年镇着,那也是能反的,那里头随便出个官儿都够叫人胆寒心颤。
即使眼前人模样非同,贵人还是不信邪,他哈哈大笑起来:“哎哟,京棣堂也搬出来了,那京棣堂的人也不至于为了个贱奴在我这浪费口舌。怎么?你是白璩玉?”
“如此狂妄,在这摘星揽月里也还是少见啊,他们都言自己是太上老君北斗圣佛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岂朝也迎合他捧腹大笑,随后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金烁烁的令牌。
那贵人笑面凑近,看清楚上头的饕餮头像时猛然后退两步,他还是不信,胸膛起伏不定,他干笑着道:“这东西,谁也没见过真的,谁知道你——”他话说一半又控恐真遭了道,毕竟也没人敢私造京棣堂的牌,遂破罐破摔,连连后退,指着白岂朝道:“此人胆敢冒充京棣堂特卫,偷铸京棣堂金令牌,本大爷是替主使大人扫敌清叛,给老子杀了他,杀了他!”
话落,壮汉些纷纷而动,持利器而上,白岂朝剑尚未出鞘,就听那贵人哀号一声,紧接着,就是轰隆的坠地声,只见那贵人肥硕的身躯直接撞破了二楼栏杆,直接从二楼飞了下去将舞台子砸了个硕大的坑。
“贵客远来,恕我等招待不周。”
声音从“鹊桥”传来,宏厚有力,整楼顿时安静下来。
沈玹年对长青道:“无妨,岂朝会解决好一切的。”
这头众人的目光一齐抛向“鹊桥”,只见一位身着暗宝石绿缠枝牡丹纹金锦青衣衫,外披了件海兰色布依锦鹤氅,腰间系着大白仙花纹皮带的男人走来。他未束高冠,半披墨发,其实此人是有些年纪的,但眼角的皱纹只添俊美,凤眼一点未失神韵。身形挺秀,他缓步而来,手上拿着一柄玉如意。
有人唤他:“颜楼主。”
颜州西,摘星揽月的主人。
方才正是他的护卫出手,将那贵人一脚踹下了楼。
护卫走回他身侧,朝他行了个礼,他点头,举着这玉如意朝白岂朝过来。
那令牌尚握在白岂朝手中,他故意收了收,问:“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摘星揽月’第一人?”
颜州西规矩地将那玉如意举过头顶,随后弯下腰去:“主使大人勿怪,在下特此献上万宝聚德蓝田玉如意一柄,向主使大人赔罪。”
白岂朝目光扫过那柄冰肌浑润的玉如意,又看向四周已经丢了武器跪地的魁梧壮汉些,他问:“是楼里的人?”
“是。”颜州西把头低下一分。
“既然是楼里的,怎么被一些不做数的东西差遣?叫打就打,叫杀就杀?”白岂朝偏头看了眼楼下摔得眼冒金星嘴里却还在咒骂的贵人,他道,“若是谁都能叫动楼里的人,你这楼主之位哪能安保稳坐?”
颜州西点头应是,玉如意收入手中,知道就这样无异于丢脸失面,便训斥了一番,再又同其他客人彬彬致歉,最后引着白岂朝三人进了一间上等厢房。
方才进屋,一堆着轻纱衫裙的美人也涌了进来,白岂朝面露不喜,颜州西便立即挥手叫这些人倒了茶水就赶紧退去。
他露出谄笑,将那玉如意硬生塞到白岂朝手中,他道:“主使大人,这东西真要收下,权当我一点心意。”
白岂朝掂量着玉如意的重量,露出欣然笑意:“颜楼主,这东西,太贵重。”
颜州西直言不贵重,又道还有其他宝物供他们选择。
白岂朝佯装心动:“还有什么?”
颜州西一愣,吞了口唾沫道:“还有好些东西,主使大人若是喜欢,这就带大人去挑去选……”
“岂朝。”沈玹年叫了他一声。
从进屋起他就让长青坐在椅子上,让长青自己吐露伤情。
白岂朝明白沈玹年的意思,便不再挑逗愚弄颜州西,他道:“听闻楼里白日间来了个面戴人皮|面具的孩子,不知他此时正在何处?”
“那孩子……”颜州西无比惶恐,道,“可是与二位大人……”
“人在哪里?”白岂朝浑不耐烦。
颜州西心中只道大祸,坦白道:“叫人……打出去了。”
“什么?!”长青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过来扒住颜州西的袖子,她道,“那他人呢!”
“长青,莫急。”白岂朝上前去扶住她的肩,想将她带开。
可长青却忽然挣脱了他,像是恍然大悟对方身份一样,又无比惶悚地跪到地上朝颜州西磕头。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颜州西也被骇到了,显然不解其意,嘴里无措:“这这这……这……啊这……”
长青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白玉一样的地板上不一阵就见了红。
“你这……何错之有啊!”
沈玹年不再多发一言,惬意无边地坐到了椅子上,举杯欲试那茶。
白岂朝想去把长青扶起来,可长青的反应之大令他也有些未预料到。只见长青抽噎着推开他,继续附地磕头,哆哆嗦嗦摇头,嘴里又开始胡乱喊着什么“不要”,“奴才错大”,“奴才该死”之类的。
这让颜州西心惊胆战,让白岂朝都略为无奈地看向沈玹年。
沈玹年手中的茶还滚烫着,久不见凉,他也没心思喝了,缓缓放下杯后,他道:“先叫人把那贵人给抬进来吧,他还未向长青道歉呢。”
长青却忽然大叫:“不要!”
“大人!不要!”
长青又跪向沈玹年,他问:“为何不要?”
长青哭着:“不要。”
沈玹年只道:“去带上来。”
颜州西虽不解,但还是出了屋,不一会儿,方才那趾高气昂的贵人眼下就被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捆着挟着丢到了地上。
壮汉退下后门再次被关上,贵人嘴里的咒骂已经变为讨饶,忍着一身赘肉已经被摔熟的痛蠕动着,想跪却跪不起来,只向白岂朝哀求着。
白岂朝不动,长青也依旧附身跪地,在那贵人被架进来时,她就被吓得爬远到柱子那边去。
沈玹年开口,问了一个在场几人都未想到的问题:“你是如何看出她是奴隶的?”
这个“她”自然是指长青。
地上的长青呼吸蓦地一顿。
那贵人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他晓得和京棣堂主使白大人一道的必然位高权重,他大着胆子看了眼沈玹年,又看了眼那边跪地不见面容的长青,回忆方才这丫头眼中恨意凛然、凶光毕露,昂首冲撞他的时候,他分明在她锁骨处所见,他如实道:“这丫头锁骨上有扣痕,所以我才晓得她是贱奴,大人,这,这我……我……”
他泪涕相交,哭号道:“我向她道歉,道歉还不成吗?!”
沈玹年看向长青,他还真没注意过她身上这些痕迹,一来长青一直是垂首附身,二来她衣着并不暴露,就是在太守府那日即使耍了小心思,她也将锁骨处挡着。
沈玹年意识到什么,他看了眼长青,又才对白岂朝道:“好了,就他吧。”
这话不清不楚,叫贵人恐慌,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便继续叫着:“这位大人,她真不会是你家女儿啊,我不会看错,若是真错了,还有……还有可以证明她是奴隶的……当年这慈州之地紧靠云安国,云安国破后,为区分贱奴与平民,大多都在背脊上刺字,这……”
“够了。”
沈玹年不愿再听,目光悠悠地落在白岂朝身上。
白岂朝便看向颜州西。
颜州西当即心领神会,恭敬道:“主使大人尽请吩咐。”
白岂朝道:“这个人留下,你我去寻那孩童。”
也不等颜州西同意与否,白岂朝已经笑意盈盈地走近他,揪着他的衣领子欲将人给带出屋。
只是才走到门前,沈玹年又忽然叫住他。
“怎的?”
沈玹年道:“把剑留给我。”
白岂朝便从腰间将剑取下,挥手丢给了他,紧接着又嘻笑着将颜州西带出了门。
屋中只剩一躺一跪一坐三人。
沈玹年掂了掂那剑,比百漠烟要稍轻,但他晓得该和百漠烟一样削铁如泥。他拔出剑,剑光比屋里还要堂皇,他丢了剑鞘,撑剑起身,慢慢走到长青身前。
他把剑横在长青面前,道:“来,试试看。”
长青心如鼓擂,她没起身,却抬起了头,这让她的锁骨不易被看见,她向来是这样做的。
“试什么?”她问。
沈玹年笑了笑,看向那贵人:“杀了他。”
长青惊惧地摇头。
“既然恨他,就杀了他。”
那贵人惊哭嚎着,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哀求着只道留命。
“他……”长青声音颤抖,“已经致歉了。”
沈玹年道:“长青,那是我需要他做的,但对你而言,需要的,不是他的命吗?”
长青垂下眼眸,她知晓沈玹年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她闭了闭眼,却忽然问道:“大人,你是坐衙门的吗?”
沈玹年不解,却认真答道:“我不是。”
“那你是坐马车的吗?”
“也不是。”
“那你怎么敢叫我杀他?”
沈玹年耐心地问:“怎么说?”
长青道:“你若不坐衙门也不坐马车,你也就是和我们一样的猪狗,会惹祸的。”
却听沈玹年朗声笑道:“那我带你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