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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摘星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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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链子拴在小弃儿的脖颈上,血渍从整个颈子胡乱地糊到脸上,那是挣扎无果后留下的。她躺在地上,因饥饿而没有移动的力气。
梨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风过树叶的摩挲声,她困顿的眼眸还倔强地睁着,手紧紧捏着腰间的铃铛,恨不得捏碎,颠倒的视野里黄狗在天井中的枯树下拱着肉包子。
那是齐老五奖励给狗的,因为她跑后狗又一次嗅着她铃铛里的异香,将她给捕了回来。
视野被水光晕湿,小弃儿却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然后翻了个身跪了起来。
她看见狗过来了,狗叼着肉包子过来放在了她脚边。
小弃儿立即举起那包子给丢了出去。
“叛徒!”她骂道。
狗被她的动作吓得退开两步,左右徘徊了几步后扭头远去,不一会儿,它又叼着那肉包子回来再次放置于她身侧。
小弃儿心头颤了颤,再次抬手把眼睛的酸涩拂去,她捏紧那包子,不甘地问:“这是师父奖励你的?”
狗嘴里发出嗷嗷呜呜的声音。
它的战利品。
小弃儿怒喝一声,再次掷了出去。
肉包子沾着地上厚重的尘屑滚出去极远,最终滚到了一双沾满污泥的脏靴前。
那包子滚落到齐老五脚下。
齐老五从地上捡起肉包子,声音由远及近:“果然是贱胚子,赏你的还不吃,就这一个还花老子三文钱。”
狗摇着尾巴嗷叫着奔了过去,想从齐老五手里把那唯一的肉包子讨回来,却见齐老五嘿嘿一笑,抬手就把肉包子丢到了黑黝黝的林子里。
狗的身影追逐而去,最后消匿进黑暗的梨林中。
小弃儿捏着拳,垂下头去,他不肯看齐老五,她恶心看齐老五。
可齐老五却走到了她身侧,用脚挪了挪坠地上拴她脖子的铁链,随后坐到了她身侧。
忽然,小弃儿感觉到背上被人轻拍了拍。
她抬头,对上一双圆溜溜恍若闪着光的眼睛。
齐老五笑道:“给你找的伴儿,以后就是你师弟了。”
小弃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哆嗦着身子让铁链也发出琤瑽声,她起身来抱住他进怀里。
“你之前那个太小了,养也养不活,这个好,看样子也五六岁了,教教还能帮着赚钱,就是好像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儿,齐老五倒是觉得甚好,免得这小东西说了些什么叫他的隐秘给暴露了。他笑起来,从腰间扯下钱袋,从里头倒出来一堆如同白面粉似的东西,他仔细地在那堆面粉中寻找,终于找到一颗冰糖似的东西,他捻起来含进嘴里,随后身子靠后倚在了石像下,脸上露出无比餍足的表情,恍若飘飘欲仙,醉生梦死。
可将那颗“冰糖”抿完了,齐老五又苦恼起来,手垂在地上,粉洒了一摊,他怨念颇深:“最近的糖可又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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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翻了个身,却忽然瞧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沈岳之如同鬼影般立在她床前。
窗纱尚在浮动,月光从窗外飘了进来,好似几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在月华中舞弄轻影。
沈岳之百漠烟横到她面前,抬着倔强的脸蛋,朝她努嘴。
“做什么……?”
沈岳之咬牙,直接向前去把手中的宝刀塞到了她手里,叫她拿着。然后又握着她的手将百漠烟抬起靠近他腹部,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又游上至他胸口,还觉不够,又移到了他自己脖颈处。
他眼神炯炯,又似下了决心一样坚定,还有一些无可避免地天真傻气。
长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手还那样被他持着悬着,她道:“你是想让我和你比试,对吗?”
他郑重非常地点头。
长青感受到百漠烟的重量,以及刀柄刺到她骨子里的冰寒手感,她又道:“你是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
沈岳之不喜地偏开头去,但看来却十分乖巧憨厚地再次点了头。
长青了然,她抽回手,昂着脖子,道:“那你杀了我吧。”
沈岳之急了,又把百漠烟塞到她手里,他的意思是要和她比试,并且他自认为出于男子气概,他需要让给这个女人武器。
他嘴里嗯嗯哼哼了两声,非要叫长青起来。
长青偏过头,直接将手里的刀给丢到了地上。
那是沈岳之的宝贝,叫沈岳之又气又急,跺着脚只能先去捡,可正当他追过去弯腰手将靠近刀时,一双锦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百漠烟旁。
沈岳之手一顿,他咬着唇,显然紧张中还是将刀给捡了起来,如同害怕被人抢走般紧紧抱进怀里。他置气了,侧过身启步就朝窗边跑,准备跳窗逃了去。
“岳之。”沈玹年叫住他。
飘扬如轻烟的窗纱还在月华中浮动,像纤纤玉手似的飘动于沈岳之脸上,抚摸着他倔强的脸庞。
沈岳之一直噘着嘴在赌气,他摇摇头,叫这些她认为是妖精似的东西从他脸上飘开。
“我不是叫你莫打扰长青吗?”
沈岳之斜开眼,琢磨着自己要跳下去让沈玹年后悔莫及。
可是他跳下去摔不死呀。他苦恼得跺脚。
“你又错了,去我门外罚跪。”
“哼。”沈岳之不服地反抗了一声,便如流星似的两步朝前,直接从窗子里跳了下去。
长青一惊,往床里缩了缩。
见状,沈玹年解释道:“他轻功了得,不会有事的。”
长青垂着头颔首,随即扯开被子从床上下了地,规矩地跪到了他身前。
沈玹年不禁皱眉。
奴性难改。
沈玹年看着她,这是他最忧心的一点。
置地三足铜香炉里挥发着安神的袅袅轻烟,沈玹年启步走到香炉边,他伸出手,那香烟就轻盈盘桓于他指间,再慢慢地消散,他也不眷念,继续感受着新生的烟摩挲过他的指肤。
“长青?”
长青俯得更下一分:“奴才在。”
奴才……
沈玹年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她这称谓,他看着她瘦小身子跪缩在地上,忽又想起初见时她直视他那带着防备与憎恶的目光。
她骨子里塑了一半的奴性,可她另一半骨头里是反抗奴性的不屈。沈玹年知道,她可以剥脱掉那层奴皮,剔掉那卑贱的奴骨,她是他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沈玹年忽然一把收拳,原本还萦绕在他指间的烟迅速从他掌中溜走。
他道:“站起来。”
“奴才跪着听令。”
他又道:“你见岳之向我跪过么?你见岂朝向我跪过吗?”
长青的额头亲贴在地上,她简单地编了条辫子盘在一侧,此刻却忽然松落了,叫辫尾坠于地面。
她闭上眼,道:“他们不是奴隶。”
沈玹年一怔。他没想到她竟将氏族阶层分得那样清楚,他道:“从今以后,你也不是了。”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她的籍契,随后揭开铜香炉的盖子,将那籍契于正巧生了的幽蓝火舌中点燃,他丢了进去,将那张枯黄的软纸焚尽。
他担心长青没有看清楚,便唤她:“可否要起来看一眼?”
长青这才稍稍抬起身子,她相信沈玹年,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眼那香炉,也仅此一眼,甚至于看不见里头燃烧的火光,就再次附身下去将头磕地,她只问:“大人,小羽找到了吗?”
沈玹年却问:“小羽与你是何关系?”
长青沉默一阵,道:“是我的孩子。”
沈玹年显然一怔,只道:“长青,你及笄了吗?”
长青摇头,忽又点头。
沈玹年心中了然,他道:“先起来吧。”
“奴才跪着就好。”
沈玹年笑了,又从袖间取出另一张纸,他道:“跪着怎么好去寻你师弟呢?”
闻言,长青不再顾忌地抬起头,她的脸周还有结痂的伤疤,像缝补的针脚,她的目光锁在沈玹年手中。
沈玹年把信笺递到她身前,道:“走吧,我们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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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州城城西有一条街,赌色交易兴隆。
其中最大的一间花柳楼名曰“摘星”,与之相对的名曰“揽月”。两楼实为一人主,三年前主家又将两楼间的官家道也给买了去,于内修葺,于外层层叠叠于两楼中兴建了几座“鹊桥”合为一楼,近乎揽尽整个慈州的富贵,是整个慈州最大最有名的花楼,正可谓“北斗悬河尽囊中,嫦娥玉桂贩笑颜。”
起初人们听到这编排的意淫诗时还嗤之以鼻,只道胆大,可真叫人踏入“摘星揽月”时,才知这其中奢靡之盛。
小羽脸上贴的皮囊是齐老五照着城中富绅家李小公子做的,他从梨子观出来后便直奔此处。
摘星揽月楼九阶,其中悬挂巨大的琉璃灯盏,来往之人不绝,地铺华珠珍宝,堂皇地叫人瞠目结舌。
人群大多都围堵在楼内的赌桌上,那桌上堆满金银珠宝的赌注,还有人将自己的美娇娘做抵押,玉体横陈地放于桌上。
小羽昂着头,师父教导他师姐弟二人,只要戴上他人皮囊,你便被抽了精摄了魂,注入的是那人的精气与魂魄,虽未淬骨抽筋,但绝不再是你自己,你就是你皮囊上的人。
他把背脊挺直,奴隶的贱骨暂时被裹死了,他扮的是富贵公子。
“诶,你是李家那位?你父亲呢?”一阵娇声过来。
小羽模仿着李小公子较为稚嫩的声音,道:“去‘佛门’下注了,他叫我自行玩儿去。”
那鬓角大簇红花的女子一笑,婀娜又问:“需要奴家陪伴小公子么?”
小羽摇头,道:“不用。”
女子点头,便就去招其他客人。
小羽侧过头,径直往“瑶池”而去。
摘星揽月楼里的各处都是按天上的地界命名,目的是为满足凡夫俗子的虚荣之心。
而“瑶池”中有够他填饱肚子的东西,那些是山珍海味,说是给神仙吃的。来这摘星揽月楼的都被称为神仙。
小羽跨进“瑶池”,有美人来引他入座,并无人在意他年纪大小,先是供了一杯香酒让他开胃。
到底是个孩子,一杯就醉了,他眼中摇荡,又腹中空空,只觉眼前有万千彩蝶飞舞,他又觉得脸上太重,昏昏沉沉中跟挣扎束缚般一把将人皮|面具给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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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岂朝站在“摘星”与“揽月”之间的平地鹊桥之上,已经被那奢靡的华灯给照模糊了眼睛,他低回头看沈玹年,话语颇为酸涩:“这般富贵,堪比盛京城了。”
沈玹年收拢折扇,没应白岂朝,而是看向身后与他二人距离两丈远的长青,见她盯着这花楼有些出神,便轻言唤了一声。
长青手收紧,低下了头。
那关于小羽踪迹的信笺纸在她手中揉成了一团,沈玹年走近她,问:“怎么了?”
“小羽真的在这儿吗?”
沈玹年道:“有人于我书信,道有一六七岁孩童面覆人皮|面具混进了‘摘星揽月’,模样装束与你描绘的小羽七八分相像。”
书信就在长青手中,可她根本看不懂其上文字,她抬眼看了眼眉目始终舒和的沈玹年,避开后点了点头。
沈玹年唤了一声白岂朝,白岂朝便如同接令般颔首,上阶于门卫处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
门卫见令牌后立即向他行礼,白岂朝回礼后说了什么,门卫中便派人进去了。
再次行过礼,门卫又恭敬地做出了请的动作。
白岂朝回过头,朝沈玹年侧了侧下巴。
沈玹年与他目光相接,掩住心照不宣,对长青道:“走吧。我们进去寻小羽。”
楼内华光流转,笙箫不绝,舞影绰绰。
沈玹年与白岂朝被人引着上二楼,舞池中央的琵琶女头戴紫纱,身坠珠光宝气的服饰,与她一周的,是曼妙起舞的绝代身姿。
白岂朝道:“若是不说,我真不晓得慈州原被称为穷乡僻壤,看来这太守大人贪的钱财也不尽数消匿,这地方若是没他,怎也不该是这景象。”
“给梁大人写封信吧。”
白岂朝道:“你不是与他水火不容?”
沈玹年目不斜视:“他虽顽固古板,但也不算太坏。既然来了慈州,就叫他好好整治一番。”
“玹年,”白岂朝快步向前,“你还真是忧国忧民呐。”
沈玹年忽然止步,蹙眉凝着他。
白岂朝即刻反应过来自己又叫错了名字,刚准备看向身后长青见她是何反应,只祈祷在这闹音之下她并未听清。
然而还不等看向她,因为人流冲撞得拉出一段距离的长青已经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只见有位手握美人玉腰的贵人正摇摇晃晃地指着长青唾骂。
“啧,敢动我们的人。”白岂朝见那人骂得狠,面容扭曲,便要上前去,却被沈玹年制止住。
“怎么的?这丫头可是你带回来的,不去为人撑腰?”
“要。”沈玹年目光一直落在地上忍受责骂的长青身上,“但不是现在。”
白岂朝好似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安心下静观其变。
“哪里来的奴胚子,天生下贱命,还不长眼睛!”
那贵人骂着便上脚去踢她,长青不为所动,忍受着辱骂踢打。嘴里只叫着:“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沈玹年叹了一声,在白岂朝靠栏杆上往下赏舞时启步过去。
“滚开!挡路的贱种!”
贵人把她踢开,她又继续附身跪地将头紧紧贴在地上叫着“奴才知错”。
“哎呀,不要生气了……这种不长心子的贱东西……”
美人娇嗔着哄那贵人,欲带他走,却忽然听到一阵沉而有力的声音:
“且留步。”
美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带着一脸疑惑心烦意躁的贵人也回头看去。
只见沈玹年走到长青身后,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的两臂,把长青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对她道:“我说了,你不是奴隶,你跟我姓,叫沈长青。”
说完,他看向那贵人,道:“或许这位贵人该向在下家中长青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