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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追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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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去哪里?”长青执着地问。
沈玹年垂眸,并未答她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白岂朝的剑上,像是透穿那锋利的剑柄,那雪白的剑芒,看到了过去的业火燎原。他道:“长青,你知道岂朝这柄剑叫什么吗?”
长青的眸光也落在剑上。
沈玹年继续道:“它叫‘追衡’,它身上承载的,是血仇,是期许,若有一天它的使命完成了,岂朝会将它永远封存。”
“一把好的武器,不在于它吻了多少血,结了多少命,而在于,它的主人用它行了多少事,负了多少责任。”
长青不懂,她只问:“斩杀他,”她看向那贵人,“也是使命吗?”
沈玹年道:“是。”
得到肯定,长青的心也仿佛得到安抚。是啊,本来就该死。恐惧在她的胸腔里依旧轰隆作响,致使她双肩也起伏着,曾经的渴望和眼前人笃定的言语令她不再犹豫,那把追衡似乎也在呼唤着她。
她一把捏住剑,从地上站了起来。
沈玹年抬头看她,虽手法生疏却异常坚定。他心中甚是满意,也就跟着她站了起来。
贵人如同肥大的蠕虫在地上扭曲着,瞠目欲裂的眼中倒映着追衡的寒光,他心急遽收缩,又怦然炸开。
追衡离他越来越近。
长青离他越来越近,贵人艰难地翻了个身,再次企图从地上起来。
耳畔又响起了笙箫瑟鸣,屋外又恢复了莺歌燕舞。里外只隔一线,却又隔着生死的气息。
“贱奴!”
贵人叫了一声。
长青忽然顿住脚步。
沈玹年漠然注视着她。
“是。”长青拖曳着的剑步步逼近,“我是贱奴。”
“贵人,切要记住贱妾。到阎王那儿去告我。”
“你区区贱奴……岂敢杀我!?”
长青的剑离地悬空,闻言,一霎又滞顿住了。
沈玹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攥追衡的手因为加了力道而发出战栗,他始终不语,继续看。
她犹豫了。
她需要被人推一把。
“你……”
透过贵人收缩的瞳孔,身为贱奴随意被人踩踏凌辱的身份那样鲜明,红得比熟了的樱桃还艳,艳得滴出血。
是,身为贱奴,她连站起来看人的资格都没有,俯首做小,遭驱使余生便是她的宿命,这好似是天地混沌初开时就分化了的。
“别杀我……”
他压下泪水满盈的眉眼,还是被恐惧震慑,知道绑住的并非双手,而是他这条活生生可以被眼前人屠宰的性命。
心被贱奴身份压住,手也生了锈一样,长青痛苦犹豫,渴求一样回头看了眼沈玹年。
沈玹年向她颔首,话语轻且淡:
“杀吧。”
“我千错万错!我该死!我不该——”
长青执剑利落劈下,血涌如注。
追衡锋利坚实,从贵人的肩膀斜往内劈下,长青力道不大,那刀却已经切开了锁骨,嵌在其中。
热血流于地面,贵人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长青感觉睫毛上有血滴,沉重地让她动弹不得。
喉咙间哽着,急乱的气息中千军万马在厮杀,却发不出什么实质的声音,可她确实想说什么。
沈玹年启步走近,从后捂住了她发眼睛。
“大人!”
长青抽回剑,一手攀上他的手臂,又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迅速放下手。
“长青,”沈玹年把目光从一片血色中移回来,他带着她转了身,让长青面对自己。他的手也沾了他认为肮脏的血,可他此刻却不甚在意,覆在长青眼睛上的手往下,以一种扼制她的姿势放在她肩头上,他轻声询问,“让我看看,好吗?”
长青知道他说的是她锁骨上的疤,她侧首,抬起了头。
沈玹年在她肩头上的手斜下,指尖轻轻拨开她的衣襟。
奴分三等,贵奴、平奴、贱奴。
贱奴难训,比牲畜更低等,品性更低劣,故此上锁是唯一驯服掌控他们的方式。
肌肤只在沈玹年稍稍拉开的衣襟下露出一小块,疤口像是曾有一条毒蛇,从锁骨上钻进去又于锁骨下冲破出来。咬碎的不是长青的皮肉,而是她作为人的自尊,烙印上的也不是疤痕,而是奴隶的枷锁。
他用中、无名二指去碰触锁骨上凹凸不平的地方,他感觉到长青身子哆嗦了一下,虽不见她太大反应,但她呼吸急乱。沈玹年抬眼瞧了眼长青,问:“你和他是何渊源?”
话落,沈玹年的手触空了,长青倏地跪在他脚边。
沈玹年继续道:“你可以在他面前露出你奴隶的标志,可于旁人,你又想尽量隐藏,其实你并不喜你的身份,而你这样做,是为了——”他看了眼地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借刀杀人。”
长青默默闭上眼睛。
“长青,”沈玹年始终和声细语,“说话。”
长青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大人,是。”她始终没有抬头,道,“此人与我——”
“人是找不到了,你这边安排好没有?”
白岂朝说着从屋外进来,嘴里又准备叫“玹年”了,但映入眼帘的是血泊一片,以及他自己尚未意识到打断了人话俯身跪于地上的长青。
喊自己多年的名字还是心中不免别扭,他便直接不唤人了,只问:“你们的事儿处理好了么?”
沈玹年没有回答白岂朝的话,也没有再追问长青借刀杀人的背后,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长青道:“站起来。”
长青从地上起来后退到了沈玹年身后。
白岂朝见状,玩笑道:“长青这是害羞了么?手里还拿着我的‘定情信物’,怎么瞧我一眼都不肯?”
被揶揄下,长青这才发现手里紧紧抓着“追衡”,人一惊,就松了手。
“哐”的一声,剑掉在地上。
这剑宝贝,叫白岂朝心里一阵钝痛。
那剑不是掉到地上,是掉到了他心尖上。
他心疼不已地走近去,弯腰从长青脚边捡起血淋淋的剑,他感觉到长青的脚步又退了几步,心里好一阵叹息,总觉得沈玹年是不是傻了。
沈玹年见他拾起剑后,便道:“安排好了吗?”
“是我问你,好了吗?”
白岂朝又看了眼地上的人,反语讥讽:“死得这样透,还真是不叫人麻烦。”
沈玹年口吻虽轻却颇为骄傲:
“长青杀的。”
白岂朝宛如听见惊天骇闻,看了眼始终在他视野内怯生生的长青,不免惊奇又欣喜,他激动道:“当真?”
沈玹年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帕子,先简单擦了擦手,再反折了去递给长青。
长青自己去擦脸。
这头白岂朝蹲到地上去,左右仔细检查了番,本意是半生不死的状态最能刺激人,但能让长青果断下手,倒也无可厚非。
他沾了血的手从贵人身上收回,站起身来朝长青走去。
长青脸尚未擦净,见白岂朝正向笑着向自己而来,本能地往后再退。
白岂朝那只手伸向她在她面前摊开,道:“给我吧。”
长青睫毛都在颤抖,不动不言。
“是那帕子,帕子是岂朝的。”沈玹年解释道。
长青放下手,怔怔地将帕子递给了白岂朝。
白岂朝笑着摇了摇头,朝沈玹年又问:“人已经死透了,唤人来抬?”
沈玹年注意到长青,问他:“当真找不到了?”
“那孩子跟耗子似的,又精通易容之术,你觉得呢?”
这话有些绝对,白岂朝知道戳长青心窝子。与沈玹年对视后,他又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瓶,扭头塞到长青手里,对她道:“内外伤都能擦,管用。”
长青要哭了,哽咽着:“真的找不到吗?”
白岂朝被她的倔强折服,应道:“既然他答应了你,自然会替你寻到的。放心。”说完展颜一笑,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长青渴望地看着他。
白岂朝却蓦地敛了笑意,问沈玹年:“棋盘就位,你还不落子?”
操心十里八村一样,他又回头对长青道:“长青,你就在此等——”
“大人,”长青打断他,“请我一起去。”
白岂朝挑眉:“你……”
“我……”长青哽住。她甚至于不知道他们是好是坏,是何目的,可她却坚定地请求,“求带人带长青一道。”
白岂朝无法抉择,看向沈玹年。
沈玹年问她:“若是再让你持追衡杀人,你敢吗?”
长青跪地:“若是使命,长青斗胆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