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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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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星子璀璨,清风寒息卷着杏花香穿过弄堂。
慈州太守家的小女儿阿绫忽然浑身起了红疹子,跟小樱桃似的,叫她一搔就破了皮。她哭着跑过弄堂去寻奶娘,奶娘见状一惊,唯恐夫人责骂,便叫她先噤声,可娃娃哪里受得住这罪,在奶娘去寻大夫时就耐不住奇痒自己哭着奔出了房间,去往内院寻父亲母亲了。
紧接着,太守府响起了一阵稚嫩却凄厉的惊嚎。
管家应声前往,才发现内院已是血流成河之势。
院中正立一少年,持着锋芒毕露的刀,刀之下已经没有能喘息的了。
“报官……报官……”
“官?”正这时从屋内传来一声诘问,只见沈玹年提着太守的人头从屋内踏出。他尽量避开地上流淌的温血,经过沈岳之,经过跌在阶上吓得失了魂的阿绫,只朝管家行近。
管家被逼得步步后退,忽然就撞到一个坚实的东西。
白岂朝挡在院门前。
沈玹年把人头丢到地上,继续道:“官不就在这里么?”
人头滚到管家脚下,还骇然睁着那双眼睛,脸却被血糊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能辨认出这是自家主人。
“你们到底是谁……”
被叫声招来的奴仆,以及从家宅后门落锁而归的太守夫人相继赶来,见院中横倒一片,还有二人手持刀剑,皆吓得失魂落魄。
但为母者又是一家统管,只见太守夫人上前抱住地上颤栗的小女儿,她不敢看地上自己丈夫的人头,泪眼之下把阿绫往怀里深深按了进去,自己则尽全力压着绝望之态道:“你们怎么敢……”
沈玹年话前礼数周全,先就朝夫人拱手行了个礼,才道:“太守大人贪污朝廷拨发的筑堰款,”他从白岂朝手中接过厚厚一叠信笺,其上尽数至慈州前朝廷所收到的密报,以及他至慈州后亲查整理的记录,“雨季将至,太守大人是想叫慈州南部平原沦为汪洋一片?”
他捏着那几张墨迹麻密罪行昭昭的纸,继续道:“水堰总设计者徐诀先生离奇失踪,他部下一人千里回朝,路几次遭悍敌,好在途有善人助之,不然,徐诀先生夙兴夜寐之工巧之技,拳拳报国之心便随你们这些奸佞永葬在淤泥之中不见天日了。”
“不……”
“太守夫人是欲对其夫之罪状供认不讳,还是瞒言不报?”
“这……是冤枉啊大人!”
“冤枉?”沈玹年又从白岂朝手中接过一只半臂大小的木盒。
他打开来,半蹲至太守夫人面前,问:“看清楚里头是什么了吗?”
里头尽数是假户籍,那是太守为此番贪污卷钱跑路的罪证,以及一些在外乡收购的地契田契庄园单子等。
“在下已经派人一一去查封了。”沈玹年将手中物什尽数丢于地面,他看着地上的妇人,道,“怎么样夫人,还要证据吗?”
“大人……”
沈玹年见她面色惨白,就又曝露一事:“画舫一事,自导自演,他为脱身,而骗本州刺史等一干人至画舫,又因得知盛京沈玹年暗中得令查派筑堰一事而至慈州,一为招人杀之,二为自己身死寻见证,他自己则戴上人皮|面具伪装为旁人逃脱。”
“一石二鸟,逃出生天,好戏码。”
“夫人,你知情么?”
“我……”
“不论你是否知情,有一点在下需告知夫人。”沈玹年回头看了眼屋内,道,“太守大人此番回府,除却冒险拿走钱权,还为带一人远走。”
太守夫人惊大杏眼。
“他有一相好,名唤禾鹊,夫人可知?”
太守夫人垂下眼眸瑟瑟摇头。
“看来是知晓。”
她面露痛色阖眸。
“他欲带禾鹊离开,相约至此,可千算万算却漏了一步。”沈玹年的折扇被他打开,“禾鹊非良人,早被人告知太守之秘,偌大的金窟,谁不想要分一杯羹?”
实则是沈玹年至太守家院时,院内已经是这幅惨状,血溅娇花,染红树梢月。
来人与沈岳之相对实在相差甚远,深知走不得,便尽数吞药而亡,落得个他心狠手辣屠杀凶残的假象。
“夫人,他们此番尽数亡命不归,对方必然有所察觉。不过新任太守不日将至,且巡抚梁蛟梁大人在昨日已然亲临,或许该为你家夫君讨那么一个说法。当然,你夫君的恶行也将被天下苍生所知,这无法避免。”
“或许有一法子,能减轻其罪孽,不知夫人,是否愿意?”沈玹年长吁一声,将手中信笺尽数递到她手中,他道,“夫人亲自跪拜于门庭外,代夫向天下人稽首告罪。”
妇人双手颤抖,手中还捏碰着她丈夫犯下的恶行,她昂头看着他,只道:“你……到底是谁?”
“沈玹年。”
……
许是花承受不住血的重量无情凋落了,白岂朝已经行出太守内院至大门外。火夜长明,太守夫人跪于门庭前,头带孝,手高举以丈夫之血而呈列出的数条罪状,口中朗声高念丈夫罪行,字字清晰,声声恳切。
白岂朝持剑立于一侧,等待审判太守一家之人的到来。
院内,沈玹年细看地上那些最后关头自尽的人,他让沈岳之将他们翻身,他便低头侧目去看,全部皆确认断气后他又看向院门外,一阵风卷了过去,叫血腥气凉了,令寒夜愈加凄索。
可沈岳之却玩得不亦乐乎,他将那些人全部翻至背向朝天,又将那些人腰带取下以反剪的姿势将他们的双手全部缚于背上,且全都要对得整齐,头皆要朝向一侧,眼也皆要闭上。
沈玹年见他难得这么高兴,便又给他发令:“可以全部清出来摆整齐,等下我来检阅。”
说完沈岳之眼光烁烁,连连点头,沈玹年投他一个笑,便就回过头,启步进屋。
他上阶前尚且还有顾虑,却又认为无须顾虑。地上血渍未干,杂乱无章,他踏入后也未做多停留,而是以扇打帘,径直进了侧屋。
太守就是死于这屋中的,他的无头身子还半边躺在榻前,瞧起来颇为诡异。
沈玹年跨过地上被沈岳之斩杀的黑衣人,行至桌边。桌上有一只缠枝莲鱼盆,里头有两尾金鱼已经将洒进的血冲开,成了血墨一盅。
他折扇落盆畔,方才出声:“还不出来么?”
话语落,就见一人从屏风后的檀木香柜一侧慢慢行出。
沈玹年抬眸看她,竟见她衣衫不整,香肩半露,可他不避不退,反而镇定如斯,他亦不留情面,道:“作践自己无用,你骗不了我,也与我谈不成任何情|色|香|艳的交易。”
小弃儿错开与他的目光,原本想演一出苦肉美人计却还没开始就被对方赤裸揭穿了,她捏紧衣角,道:“我以为我可以瞒天过海。”
“拙劣。”
小弃儿不言。
沈玹年道:“不过,你的手艺不错。”
小弃儿作不解状,摇了摇头。
“我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么?”
小弃儿猛然抬头,不偏不倚就撞上他的目光。她愈加不解,她确定自己的人皮|面具并没有撕掉,可她又觉得对方说话模棱两可。踯躅间,她道:“是他说要带我走,我没有食言,可他……被人杀了……”
沈玹年道:“那画舫被烧,你该知道是太守自导自演之计吧?我白日里问你,你隐了这一说。”
闻言,小弃儿慌忙地跪到地上,她诚实道:“可我并不知大人是何人,我不能将全数之事尽告知大人。”
沈玹年道可以理解,他也将真相告知她:“禾鹊此番被背后设局者做了死棋一枚,她自己也深知自身难保,所以她寻到你师父,便是要你替她做这弃子。”
小弃儿倏地抬头,眼中惶然惊恐。她知道自己深陷局中,却不知道局中还有迷局。
她以为自己捏得主动权,却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沈玹年笑道:“你是惊我知道事情真相,还是惊我知你真实身份?”
小弃儿真在认真思忖这个问题,她张着嘴几度欲答,却还是分不出来到底那一个更胜一筹地叫她惊讶,最后,她答道:“都惊。”
“那我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吗?”
小弃儿抬眸看他,问:“为什么?”
沈玹年在桌边坐下,他轻叹一声,道:“我需要一个善于制作人皮|面具的人。”
小弃儿迟疑片刻,还是觉得天上弗能掉馅饼,她道:“那大人应该去奴市。”
“我去过,那里的人,不如你。”
小弃儿一愣:“不如?”
“你不仅会制作,还会扮演。”
小弃儿却道:“很多人都会。”
“我看过你扮演的慈神。”
慈神,慈州之神,相传曾是西王母坐下一位男生女相的善门菩萨。慈神多年游离人间,见世间疾苦,心中不忍,以泪洒众生,谁知她泪竟化为疾风骤雨反倒给人间带去灾难,一度被驱逐后,慈神来到原本干旱草木不生的慈州。
慈州荒凉之景令其愈加心伤,挥泪下风雨便降临这久不见甘霖之地,使得此地年年草木丰盛,此地百姓便为其筑庙宇供之。久而久之,年年雨季到来之前,慈州百姓都会扮慈神,以求风调雨顺。
“人人都可扮慈神,我扮的并无不同。”
“有。”沈玹年定定望着她,“你的慈神,让我真看见了慈州神之和善,旁人无那神韵。”
“我只是为了那几块铜板罢了。”小弃儿道。
“那我给你更多的钱。”沈玹年朝他伸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弃儿看着他的手,她在想哪个人的手会长成那个样子,虽细且长,可却布满如虫的疤和茧。然而疤茧共生又无比和谐,甚至叫人觉得那似花,似百炼钢过后的绕指柔。
如同在呼唤她。
来吧,跟我走。
小弃儿不肯沉堕其中,却又不愿生硬拒绝,她只如实回答:“我没有名字。”
“哦?”他轻轻作疑,又用无比细绵的话语问,“那你师父平日里唤你什么?”
“他叫我小弃儿。”
“小弃儿?”
“是被遗弃的。”小弃儿的目光泛着往昔记忆的波澜,可她却不愿多说。其实想想她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从有意识伊始,她就是可以被任意贩卖的奴隶,甚至不到被给予名字的时段就再次被转手相卖。
生来遗弃骨,随波贩卖命。
“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如何?”沈玹年侧头凝思片刻,道,“长青。”
长风舒卷慈云雨,青玉磋磨善泪烟。
“若你肯跟我走,你便同我姓,唤作沈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