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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应愿 ...

  •   屋内亮堂,陈设雅香。沈岳之如同孤石一方,不靠不倚,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用冰囊敷他那牙疼的半边脸颊。

      桌上摆着他的横刀,名曰百漠烟,那是沈玹年曾一年于边关大捷,于敌方手中获得数件宝铁玄钢,寻制刀大师千锤百炼为其淬制而成的。陪伴他出生入死十三年。沈岳之年十四。

      百漠烟旁边还摆着一盘点心,巧手制做成了蝴蝶形状,还点缀着红糖,沈岳之几度吞咽唾沫,几度抬手要去靠近,又几度克制地缩回手自顾自摇头。

      不可,牙会痛,玹年哥哥会生气的。

      可甜香勾人味蕾,他想知道这种糕点是什么味道的,所以他把期待投向床榻上的人,他想让她醒了尝了之后再告诉他。

      于是沈岳之无比期许地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人,只盼望她快点醒来。好巧不巧,他瞧时,床上的人竟就睁开了眼睛。于是那迫切想知晓糕点是什么味道的心思如同蛊虫,叫他忙捧着那盘蝴蝶糕过去,手上拿起一块就凑到其嘴边。

      小弃儿感觉到什么东西靠在她唇边,她把头往旁边一带,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沈岳之见她没尝到,也想不通对方为何抵触,但他心中急切,是非要将糕点喂到她嘴里才罢休,于是在她枕边放下盘子,直接爬上了床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往她嘴里喂。

      “滚开!”

      慌乱中,小弃儿一口咬在他大拇指上,痛得沈岳之嗷了一嗓子,随后又被身下人一脚踢中胁下,直接让沈岳之从床上翻下,在地上滚了两圈后起身去抓桌上的刀。

      他得了命令不能对她使功夫,可沈岳之心智如稚儿,见那盘自己心心念念的糕点滚了一地,愤懑油然而生,这就提着刀要过去。

      “岳之——住手!”

      百漠烟将将悬在小弃儿头顶,他看小弃儿视死如归的神情,自己脸上却露出了抱屈之色,愤然收回刀退至一侧。

      小弃儿下意识捏着被裹在衣裙内的铃铛,冷汗于手心催发。

      门推开,沈玹年同白岂朝一前一后踏进屋。
      沈玹年先看向沈岳之,面色艴然不悦,他对沈岳之道:“大错,去门外罚跪。”

      “哎,算了吧,”白岂朝做和事佬,看着十分不服气已经通红了眼睛盯着地上那滚了的蝴蝶糕的沈岳之,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岳之多委屈。”

      “你要同他一道?”

      沈岳之以跺脚无声反抗。

      “你这……没大没小!”白岂朝自诩是个长辈,奈何年纪却比沈玹年少了好几秋。他自来与沈玹年关系亲近,但按理说却还是属于沈玹年的部下,也就只反驳了这么一句,便忙去推着沈岳之出门,嘴里哄着:“快去跪吧,免得等下惹得他更不悦。”
      随后又还装着严厉训斥,虚晃给沈玹年听。

      沈玹年不留余地,不给情面,道:“进来,把门关上。”

      白岂朝心中“哎哟”一声,在跪着用那水汽腾腾的眸子瞧着自己的沈岳之眼前,只能当那恶人将门给合上了。

      小弃儿认出这人,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发现那皮囊还在自己脸上,心中大石落了一半,可失落也起了一半。

      如果他再看见自己,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吗?还是说会觉得厌恶,厌恶昨夜的自己那样不知好歹?

      小弃儿觉得老天爷有趣儿。回想昨夜寒风中,她几次盼望眼前人回头再看她一眼,几次渴望眼前人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没有办法不想自己去逃离梨子观,可她又没有办法独自离开,于是对方并没有去而复返,他是那样决绝地离开了。

      小弃儿心想,是应该的。

      宿命,因果,循环,她想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又或许是玩弄,还真叫她再遇见了他,叫他再多看自己几眼。

      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的好。她不会跟他走,她也不愿意让对方难堪,好意付之东流。

      “你们……”她不敢抬眼看,只往床角挪了挪。

      沈玹年并未靠近,白岂朝并就同他一道坐于桌前。茶水斟满,沈玹年才开口问:“昨夜护城河上的画舫,是你放火烧的?”

      话语方落,白岂朝就被茶水呛了喉,叫他咳了出来。

      沈玹年瞧了他一眼,复而看向床上的人。

      白岂朝擦整着湿了的衣衫,他总有觉得沈玹年有一种无比玄妙的能力,话语轻描淡写却能比声嘶力竭叫喊还让人震撼。他没想到这人开口便抛这么大口锅出来,于是看了眼床上的小姑娘,果然就见对方瑟缩着摇头。

      “那你为何要躲?”

      小弃儿还是摇头。

      “说话呀。”沈玹年话语轻如一阵烟,柔柔袅袅的,他笑意和顺,“不要光摇头,我猜,你会说话的。”

      小弃儿有些被蛊惑住了,她开口:“因为,我也在那船上。”

      白岂朝也惊奇地看向她。

      “你在船上做什么?”

      “我……”小弃儿手捏得更紧,垂下眼又犹豫了。
      “说吧。”沈玹年道。

      “我在上头弹琴。”

      沈玹年依旧柔声细语:“随后呢?舫上发生了什么?”

      小弃儿抬眼,却莫名被他二人的目光烫到了,她有些急,目光无处安放,她道:“他们说的是盛京里的事儿,我听不懂,他们说要杀谁,我……我不知道是谁……”

      白岂朝道:“沈玹年?”

      记忆里模糊的名字忽然与话语重合,她再次抬起头,看着昨夜的沈嵩之,又觉得这目光无比柔和,她点了点头。

      沈玹年笑了。
      小弃儿问:“你们知道是谁吗?”

      白岂朝看向她,冲她粲然一笑:“知道,当然知道,大梁第一罗刹,沈大人嘛。”

      “罗刹……?”

      白岂朝突然托起下巴,问:“小丫头,你多大?你竟不知沈玹年?”
      稀奇极了,白岂朝看向沈玹年,颇为玩味地打量他,不知在笑什么。

      小弃儿低头,喃道:“我知道皇帝……”

      “欸!”白岂朝玩笑更甚,道,“那沈玹年和皇帝又能差得了多少?”

      “岂朝。”沈玹年叫了他一声,怕他口无遮拦,放肆过头就是连天王老子都拿来比了,只道,“不要胡说。”

      白岂朝笑起来:“我说错了?如今四海诸国于我大梁,只认沈玹年,谁认那皇帝老儿?”

      小弃儿道:“我知道了……我听说过……但我不认识。”

      白岂朝手叩在桌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又道:“你们这慈州天高皇帝远,过的日子却是十分滋润,其实到底还是当年沈玹年挥旗而过南下御敌的功劳。”

      他啧啧叹了几声,揶揄道:“看来啊,有些人终究是白忙活一场。”

      “非要叫人尽皆知才好?百姓乐道文人才子,歌舞桑田才是真太平,成日听着那些兵荒马乱血里来去的事儿,反倒说明国家动荡不安了。”沈玹年道,“再有他沈玹年一个南下‘招兵买马’的奸臣,那么多人晓得是幸事不成?人人皆晓得他,他又能多些什么功德不成?”

      白岂朝说不过他,便兀自耸肩,再斟了杯茶水,抬手招向小姑娘。

      小弃儿摇头,又觉不该光摇头,于是道:“我得回去了。”

      “可还不能走,”白岂朝朝她抬手压了压,以做稍安勿躁状,他继续道:“你说他们打算杀那沈玹年,方法呢?策略呢?还有,他们知道沈玹年在何处?”

      她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小弃儿原是被齐老五带去顶替香云坊一位名叫禾鹊的琴女的。禾鹊在三日前就找到了齐老五,她说她近日不便,可又不能缺了她一个,便有了这么一单。

      小弃儿踏上画舫时尚未觉察不对,可进了内间,那熏香弥漫,把人迷得七荤八素。她见过些达官贵人,也见过楚楚衣冠下曝露的昏淫,但这一次与昔日荒诞略有不同,这些人商量着要将一个名唤“沈玹年”的杀之,就是杀不了,也不能让他回盛京。

      其实小弃儿以前也听见过这个名字,然而这个名字如同她听有人讲那包子铺的老板唤张三,那馄饨摊的老板叫李四一样无足轻重。她想只不过这个人可能做的事更多更大,叫知道的人更多,但肯定是比包子馄饨要流传得广的。

      “嗯?”

      小弃儿回过神来,只把所见所闻复述:“他们说要让他回不了盛京,然后……”

      然后屋里身姿曼妙的几名舞女突然拔剑朝那舫上看样子最受尊敬的,模样也最富贵的人刺去。
      “后来便起火了……”

      “看来你们这些陪吃酒,必然是重点怀疑对象了。”白岂朝琢磨一阵,又诧异道,“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她说她怕谁出来他们不信。

      “你说。”沈玹年道。
      小弃儿道有人接应她。

      “我并不认识那人,可那人仿佛认识我一般……”小弃儿想,也不该是认识她,该是认识她脸上这张皮囊。

      那人着官袍,官帽抱于手中,小弃儿被他带至舫尾,叫她从水里逃生。
      她是游上岸后才发现画舫烧了起来。

      画舫烧得只余个空架子,好些个跳湖逃生但绝无漏网之鱼,在最后清点人数时,只发现少了一名名唤“禾鹊”的琴妓。

      “所有人都没走,唯独你被带走了。”白岂朝仔细看向她的脸,问沈玹年,“她有何不同?”

      “她被人用作棋子博弈了。但棋子本人,”沈玹年瞧了眼小弃儿,“很聪明。”

      “这事儿管么?”

      “我管什么?”沈玹年忽然起身,对小弃儿道,“需要我让人送你回去么?”

      “这就不管了?”白岂朝有些不可置信。
      “你我管不了那么多。”沈玹年也不顾小弃儿点头与否,对门外喊道,“岳之。”

      沈岳之忙从地上起身推开门到了沈玹年身侧。
      他冲沈玹年摇头。

      “怎么的?”
      沈岳之的意思是不想送她回去。

      “你以前可不这般任性。”

      他伸出手来给沈玹年看。
      沈玹年微微皱眉,只见那拇指上的牙印还深着,血珠却凝得显出暗红色。

      “怎么搞的?”

      沈岳之指了指床上的人。

      沈玹年心领神会,拍了拍他的头,说:“她是小狗。”哄这头开心了,他又道,“但她需要有人送她回家。”

      小弃儿见不得这场景,像比齐老五拿鞭子抽还叫人心阵痛,她道不用相送,自己可以回去。

      “外头在寻你,你确定?”

      小弃儿却突然大着胆子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何信我?”说着便对上了沈玹年的眸子。

      有那么一瞬,小弃儿觉得他清冷又温柔的目光已经刺穿了阻隔真实与虚妄的皮囊,他好像可以直接看穿她,可以知晓一切。

      半晌,他笑了笑:“那画舫上的事儿与我无关,我不需要替他们做什么。”

      白岂朝于心中腹诽,那还是真是与“沈嵩之”无关了,又听他道:“我至慈州是为寻一人。”

      他把思绪拉远了,凝思想了阵,却没有都说出来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弃儿低下头,她猜想或许是找和她一样的某个人,但自己拒绝了他,他理所应当可以找另外一个。

      “好了,”他拍了拍沈岳之的肩,轻声发令,“岳之,把这位姑娘送回去。”

      沈岳之气得跺脚,直发出“咚咚”的声音,可又违抗不得,在沈玹年佯作嗔怒的目光下浑不乐意地走到床边,伸出手要扶她下来。

      那手就悬在半空,还有她方才咬的牙印,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咬得那样狠,重的地方见血,轻的地方青肿相交。

      她没把手搭上去,自己下了床低着头说了声“抱歉”,然后又朝桌边二人行了个简单的礼,便低着头绕过二人出去了。

      沈岳之不服,那手就跟遭了嫌弃似的,便叫他心里愈加憋屈,追着小弃儿也出了门。

      “欸!岳之,别忘了寻店家牵狗!”
      白岂朝在后头叫了一声,便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人前仰后合,最后捂着胸口斜睨着沈玹年:“你还真觉得和自己一点不搭边儿了?”

      “我们无须插手,”沈玹年说着便端起方才白岂朝为他再度斟满的茶水,行往窗边,“既然他们快了我们一步,那便让他们去处理这些糟心事儿,我反落得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哦?”白岂朝的目光随之而动直落满碎金光屑的窗台,“你是不在酒的醉翁,还是坐收渔利的渔翁?”

      窗台下,小弃儿脚下生风从檐下走过,叫得了命令不可乱使功夫的沈岳之追之不及,沈玹年把酒杯置在窗框上,目光追随他们直到二人穿进堂屋于视野里消失,他才缓缓答道:“都是。”

      白岂朝也起身朝他而去:“那今夜的太守府,还去不去?”

      沈玹年侧回头看他,半边脸于光中舒朗,他沉声答道:“去。”

      -

      狗被店家拴在驴圈,引小弃儿去的店小二说那狗太猖狂,叫得又狠又凶,把角落里刚下崽的母牛都吓得退避三舍,还险些把驴子几头给咬伤。

      店小二边引路边把手上的抹布搭上肩,继续跟她假想计算着:“如今这驴子一头也得卖个二三两银子,租去给人拉车还另算,那么一头下来怎么也得赔个好几贯……”

      小弃儿眼睛一睁,心想莫不是碰到讹人的了,一下子脚步就缓了。

      “跟上啊姑娘。”

      她愣愣应了两声,又跟了上去,可心中不安乍起。
      突然,三吊铜钱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抬头,就见沈岳之一脸神气地看着她,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沈岳之大步跨前,用那还拿着百漠烟的手以锤的姿势碰了碰店小二的背。

      店小二吓得回头,就见那几吊钱如同西洋怀表似的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

      沈岳之抓住他的手起来将铜钱放在他手中,然后抬了抬下巴,以此指着独霸一棚的黄狗,以及另外几个棚下的驴子,还有母牛。

      店小二霎时会意,又把钱塞回了沈岳之手里,他道:“我方才只是作比方,那狗是凶了些,但没咬伤驴子。”

      沈岳之不解地看向棚下。

      “也没伤着母牛。”

      沈岳之眨了眨眼,看着手里那贯铜钱跟看什么似的,终于理解过来了,随即便启步朝小弃儿过来抓起她的手递她手心里了。

      “不是……我……”
      小弃儿刚要说,沈岳之就气呼呼偏过头不瞧她。

      黄狗直吠,不许店小二去碰,小弃儿便过去解绳子。她把狗牵好,想了片刻走到沈岳之面前,道:“我走了……”

      沈岳之看了她一眼,又神气地昂起头。

      “你不必送我,我不会被抓的。”
      说完,小弃儿把钱放在地上,随后领着狗走出驴圈。

      沈岳之回头,他接的命令是要把这丫头送回去,于是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地上的钱捡起来追了出去。

      追出店门,只见小弃儿与狗已经隐匿在人群中,他纠结再三,还是下了阶,然而这时,身后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岳之。”

      他听出是白岂朝的声音,担心人丢了,却还是没忍住回了头,正就看见白岂朝和沈玹年站于阶上。

      “无妨。”沈玹年见他手中的钱就那样吊着,无比温柔地道,“让她去吧。”

      -

      深巷中,小弃儿拍了拍狗头,道:“小奴儿,去看看有人追上来吗。”

      她有些担忧,怕被那位盛京来的人跟上,不管对方是送她回去,还是想知道昨夜画舫上发生的事情。

      小奴儿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随即消失在巷中,他巡视一圈未嗅见熟悉的味道,回来后冲着小弃儿汪汪叫了两声。

      小弃儿叹了一声,解开狗脖子上的绳子,略显失望道:“走吧。”

      狗突然咬住她的裙角。
      小弃儿道:“我不去的话,你可以放过我吗?”
      “师父叫你寻着味道来追我时,你可以不来吗?”

      狗还是扯着她的裙角。
      那自然不行,你是师父养的狗,当然听他的。

      小弃儿再次叹声,木讷的神情上出现一丝寡笑,她愤然扯回裙角,一脚踢开小奴儿。

      她切齿道:“不行就别拦着我!”

      说完,她叩响了太守府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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