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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失 ...


  •   闻声,齐老五抬起他那张半边疤痕的脸。
      他看清楚了那人的模样,惊那人儒雅雍贵,昳丽却不张扬,浑身上下只有温润二字。

      那人礼数周全朝他见礼:“在下沈嵩之,自盛京而来,深夜叨扰实属罪过,但绝非有意为之。此番前来,实则真心是想同五爷做个交易。”
      说完,他侧了侧身,就见神情麻木的小弃儿背着小羽站在观门口。
      而更远处的暗中似乎还站得有人。

      齐老五偏头去看屋内一角的狗,躺地上不见一点反应,便已猜到前因后果。方才所受的羞辱又复作火焰燃起,遂从腰间取了鞭子就要过去抽人。
      但被沈嵩之抬手以折扇拦下。

      沈嵩之睨了他一眼,叫齐老五没敢再动,又朝门口招手。
      “来。”沈嵩之叫小弃儿。

      小弃儿背着小羽,眼神凶狠地剜着他。
      沈嵩之并不在意,反倒笑了笑,轻道:“来吧。”
      小弃儿将要迈出步伐时,身后的小羽哇哇地叫了起来。
      她收回了脚,摇头。

      见状,沈嵩之也不再强求,对齐老五道:“鄙人向五爷买下她,烦请五爷开价吧。”

      小弃儿愕大了眼睛。
      齐老五也惊奇:“买她?公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最低贱的奴隶。”

      “既是奴隶,那便可以用于买卖,五爷,此番千里迢迢至此,可莫叫在下空手而归啊。”

      “哈。”一下子成了东家,齐老五摆起谱来,“老子就她这么一个出了师的徒弟,叫这就卖了去,倒还真有些棘手。”
      沈嵩之以笑待之,从始至终谦敬雅和,他道:“请五爷说个数。”

      知晓对方是个可以承受天价的,可齐老五老实是有些犹豫,但他近来买糖花销太大,便是狠心说了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数。
      “五千黄金。”

      沈嵩之一愣,随即收扇,他思忖片刻,问:“五爷是要盖个阿房金殿,将自己也住进去么?”
      齐老五甚至意识不到他这数有多不着边际,他道:“她是老子吃饭的家伙,你们要了去老子指望谁去?!”

      沈嵩之诚实如斯,道:“这个数恕在下拿不出。莫说在下,恐怕天下也没谁拿得出。便是金山在此,也凿不下五千金。”

      “那你拿得出多少?”

      “按市场价,最多翻三倍。”

      如今市面上奴隶的价格低得比猪羊还贱,齐老五翻脸不认,叫他们滚蛋。
      只是这话刚一落,沈岳之的刀就悬到了他脖子上。

      “你……”齐老五叫苦,“小的如今靠她过活,真不能用那价给卖了!”
      沈嵩之思考其话也觉有理,便道:“那就翻十倍,五爷,你认为呢?”

      “哎哟,爷,我叫你爷还不成吗?这价是真不成,如今是半吊铜钱就能买个奴隶,可你看我这丫头多漂亮,你这价……”

      沈嵩之去看小弃儿。
      五官是漂亮,不过他注意到沿着她发迹一周,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被刀割的,又像是撕扯的,围着脸颊一圈,从额头至下巴,看起来整张脸像要被削下来一样。
      “是漂亮。”沈嵩之点头。

      齐老五买卖人眼尖鼻灵,嗅出这人对其甚是满意,便道:“五百金?”
      沈嵩之忽然回头。
      齐老五赫然于这人眼睛中看到与之气质大相径庭的阴戾。
      他吓得一怔,退步道:“两百……”

      沈嵩之开口:“杀了他。”

      “哎哎哎!我卖!我卖!”齐老五连连叫了起来:“我卖还不成吗?!”
      沈嵩之扬手,叫沈岳之手中已经吻了血的刀移开了些,他依旧谦和有礼地问:“怎么卖?”

      “就市场价……翻十倍……”
      沈嵩之表示合理,刚点头,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若要买我!叫小羽也一道买了!”

      众人朝门口看去。
      小弃儿殷切地望着他。
      沈嵩之凝眸她半晌,回头问:“小的多少?”

      “哎哟这位爷,这可真不行啊,您大的买了,怎么也得给我留个小的不是,不然您这叫我往后怎么活啊?”
      是不该断人生路,沈嵩之后觉之有理,便同他交了钱,要带大的离开。
      齐老五过来要把小羽抱下来。

      “不要!不要!”小弃儿直往后退。
      小羽也啊啊叫了起来。

      “我不要!师父!我不要走!”小弃儿将小羽放下死死抱于怀中,她道,“你把钱还给他,我可以给你挣更多的钱!”
      沈嵩之蹙眉。

      齐老五也有些懵了去,拿着那钱袋子如块石头。
      小弃儿放开怀里的男孩一把从他手上扯下钱袋随即跪到沈嵩之面前,她将手高举,头却低俯于地面,只看见一双锦靴,她道:“多谢公子好意,可我不愿离开师父,求公子成全。”

      沈嵩之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半晌,他松口:“那便成全你吧。”

      小弃儿看见他的脚步离开了,可手上的重量却不见轻,她心惊胆跳地抬头,却只见那跟随着主人而去的沈岳之最后轻盈的身影消失在观门外的月色中。
      每一缕清冷的光,都投入洼坑里浑浊的水。
      它照不亮水,水也映不出它。

      “你其实该跟他走。”
      心情大好的齐老五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钱袋掂了掂。
      小弃儿摇头。
      齐老五打开钱袋数钱,看了眼地上的小羽:“为了这么个畜生,舍弃做人上人?”

      小弃儿起身,去地上把小羽抱了起来,小羽不叫不闹,似乎是知道自己拖累了师姐,看她的目光充满自责。
      她摇头安抚:“不是你的错,是师姐自己要留下来的。”

      “留下来好,以后还得靠你。”
      “明天的皮子准备了吗?”
      “那个人是谁?为何非要买你?”

      “师父,”小弃儿打断他,冷漠的神情睃在他身上,“你还不去吃‘糖’吗?”

      齐老五靠在檐下木柱前,糖瘾下的馋虫尚且还没爬到皮肤表层,他偏着那半张狰狞的脸,突然道:“你想不想试试‘糖’?”

      小弃儿立即回过头,抱起小羽到角落去放下。
      她才不想将自己彻底陷入那不人不鬼的境地。
      她也不够资本。

      齐老五见她躲避,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行了,你别抱着那个哑巴了,他没你值钱。”
      小羽紧抓着她的手,她冲他浅笑着摇了摇头。

      都是不值钱的烂货,可笑的感情拌住她愚蠢的脚步。
      齐老五心里想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像发现了什么,朝角落走去。

      小弃儿手一紧,而齐老五已经将地上躺着的黄狗给拎了起来。
      他掰开狗的牙,又瞅了眼角落里的残瓦——通常他们都是把食物放在瓦上给狗吃,他道:“你给它下毒了?”

      小弃儿不答应,齐老五却没有感觉到手上狗身冰冷,他将狗丢到地上,那狗摔地嗷叫一声,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她们这边来了。
      “那点汁液只够麻痹神经,哪够杀它?”齐老五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碰了碰她腰间的铃铛,“小弃儿,师父养你也快十年了吧?”

      “还有你那脸怎么回事儿?伤这快就好了?”
      “哦,自己用皮子遮住了……”

      “……”

      -

      慈州城是出了名的面具城,且以人皮|面具最为出名。
      起初人皮|面具问世,也只是拿来为障眼戏法等表演做配,但随着日月交替更迭,人皮|面具成了伪装杀人的武器,混淆视听的凶铡,使得整个国朝失序,故此早在前朝,朝廷就把人皮|面具之类归为禁术,不允在市面流通。

      “可我看这慈州城人皮|面具依旧盛行,可不像是被禁的东西。”
      说话这人半披着发,白衣胜雪,他从沈岳之手里拿过一只漂亮的银面具,对着前头的人道,“诶,玹年,你昨夜去哪儿了?”

      沈玹年回过头,手中折扇敲在白衣青年的额头上,他道:“说了多少次,在外莫要以真名唤之。”

      慈州夜不闭市,人流拥杂,灯火辉煌中吹落星雨,喧闹嘈杂烟火纷纷。
      街边手作玩具斑斓,尤其以各式奇特面具居多。

      “可你叫‘嵩之’了,我叫什么?”白衣少年实乃真嵩之,他捧住沈玹年的扇不叫他收回,道,“既然你在外叫嵩之,那我便与你换换,我唤‘幸川’如何?”
      幸川是沈玹年的字。

      沈玹年直接松手把扇让给了白嵩之,大度笑别道,“你若是喜欢,你便叫这名字,只是招来了祸,可莫找我。”
      白嵩之认真估量了一下其中轻重,忙追上:“那还是不要了,大外甥,你为我新取一个吧。”

      沈玹年道:“便用你的小名,有何不可?”

      “我不愿叫别生,每每唤起,总能想起那夜,好似整个白家兴亡荣辱,与我无关似的。”
      “且我总是忆起那日……”

      “好了。”沈玹年打断他,“你唤岂朝吧。”
      “岂敢忘昔日耻,朝来一日九死不悔。”

      白岂朝将扇子还给沈玹年,很怜爱自己的新名,但他尚未忘记昨夜沈玹年将他一人抛在客栈的事儿,追问到:“你昨夜究竟去哪儿了?”

      沈玹年用扇子制止了沈岳之将要接过街边摊贩递来糕点的手,他道:“去寻人了。”

      “皇……”白岂朝在沈玹年飘忽的目光中改口,“寻小公子?”

      沈玹年又在沈岳之极其委屈的目光下问那卖糕点的摊贩:“有无不加糖霜的糕点?”

      他这话惹得沈岳之不悦,噘着嘴侧过了身。

      摊贩老板说:“孩子都嗜甜,少吃些无妨。”

      沈玹年淡然一笑:“我家孩子牙不甚好,过度嗜甜会叫他生龋齿的。”

      “诶?岳之的牙还未长好?”白岂朝靠了过来,作势就要去掰沈岳之的嘴,吓得沈岳之连退几步以刀相抵。

      那摊贩实乃王婆,夸他板栗酥比天上的琼浆玉露还好吃。

      沈玹年忽然想起在梨子观门口踩到的一摊稀泥,又抵不住沈岳之渴盼的目光,终是妥协:“那便包份小的吧。”

      这头如愿以偿吃到甜糕,那头白岂朝咳了好几声,他方才被沈岳之掐着脖子,那孩子天生的功夫料子,天下还没几个能打得过这小子的。

      沈玹年笑了,向他伸出手,那手中也躺着一份包好的板栗酥。
      “给你也买了一份。”

      白岂朝道:“我才不要。”

      “真不要?”

      沈玹年打算自己拆开,白岂朝却突然夺了过去:“你不吃,你牙也不好。”

      沈玹年噗嗤一笑,才答道他方才问的:“或许小公子不在慈州城。”

      白岂朝这一口板栗酥酥嫩香甜,他浑不在意,囫囵着道:“可你来慈州,本意也不是真要寻小公子啊。你可别忘了,庙堂里那个顶天的快呜呼了。”

      沈玹年拍了拍前头噎着的沈岳之的背,他道:“我明白。”

      话语将将落下,一队官兵打马迅疾而过,如流星奔驰,恍若前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一些人翘首追往,有知情人道:“河里出事啦!几只画舫都烧起来了!”

      “不是说太守大人今日在河上宴请刺史大人吗?”
      “听说人已经没啦!”

      白岂朝乐乐呵呵把最后那一口咽下去,方才侧头看了眼沈玹年:“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了。我们还需要去吗?”

      沈玹年看向已经人群乱杂的方向,忽然听见沈岳之“啊啊”叫了起来,他忙捏住沈岳之的脸钳住下颌,迫使其张开了满是酥饼碎屑的嘴,他惊道:“全都吃啦?我看你牙是都不想要了!”
      ……

      两岸守备森严,画舫烧得不见整形儿,围观者甚多,只见陆续从水里捞出尸首来。
      沈玹年立于暗处远远观望,正思考是谁竟先了他一步。

      “要不还是先带岳之去看牙吧,我瞅着上头两颗大齿也生了虫。”

      沈玹年道:“平素时本就不该给他吃那些甜的,他不过不会说话,又不是不会疼。”

      白岂朝哪能忍平白冤枉,只道:“那是他自己要吃的,我们没人敢喂他那些。诶,玹年,你说上头会派谁来接这慈州的手?”

      “听闻梁巡抚已经进城了,这地方,估计落他手里了。”

      “梁蛟?”白岂朝微微蹙眉,道,“那还真是便宜了他。”

      沈玹年不表态,转身欲走,他想还是得带沈岳之去看看牙。最好是能叫那大夫拿些撬东西的家伙吓唬吓唬他。

      沈岳之愁云满面,被沈玹年以扇带着走,行过街边时,却见地上一卷破草席倒地。
      哪有草席瑟瑟发抖的。

      沈玹年靠近,却被沈岳之挡在身前。
      “无妨。”
      他带开沈岳之,将手靠近那卷草席。

      “汪汪汪汪汪汪——”
      狗叫声乍起,随即便见一只黄狗龇牙咧嘴朝他们而来。

      沈岳之拔刀欲迎,却再次被沈玹年拦下。
      黄狗凶神恶煞而来,却越过他们三人朝那草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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