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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奔逃 ...

  •   上一位客人说,一路向东走,越过鸿泥山,就能离开慈州的土地,天地广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道旁槐枝风中徐徐,雨中萧萧。她手折一枝,却无意间让茎上的硬刺扎破了指头。
      春寒料峭,血珠在指尖渗出,她微微蹙眉,愤恨地将槐花丢到泥泞中,一脚踩上去狠狠碾烂。

      雨势渐密,她回头看,明明逃走的痕迹已经被冲刷得不见踪影,可无形中,还是觉得那只魔爪在不断朝她迫近。

      铃铛。
      她一动,腰上箍着的铃铛就不停地响。
      催命地响。

      还有那股味道,她闻不见,可有东西闻得见。
      狗吠声由远及近。
      狗闻得见。

      追来了。

      她一把捂住铃铛,再次往前奔逃。鞋子深深陷进泥里,孱弱的身躯摔到地上,溅起污浊的泥花。

      狗叫声愈来愈清晰,越来越近,成为魔障开始从她足尖慢慢往上裹挟住她整个人。

      血迹被雨水冲淡成烟粉色。
      来不及了,狗会找到她,师父会打得她半死不活,再给她戴上漂亮、却不属于她的人皮|面具。
      那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人生。

      只见她咬牙奋力从地上爬起来,赤|裸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奔向河边歪歪扭扭的老槐树。
      然后爬了上去。

      “小弃儿。”

      她听见师父在叫她。
      她看见师父过来了。
      狗也看见了她,激动地奔来冲树上吠叫。

      身着麻布粗衫的男人右半张脸至耳后有一大块狰狞伤疤,他曾经跟她说,那里以前刺着一只上古神兽。
      可她又曾听旁人说脸上刺青是最低等奴隶的象征,只是后来他自己摆脱了奴籍而已。

      男人手里攥着皮鞭走到树下,先是狠狠抽了狗一鞭子,那狗嗷嗷叫了一声,围着树绕圈,继续朝树上的人吠。

      小弃儿死死抱住树干,脸紧紧贴着,擦在树干上,她叫着:“滚开……”

      男人在树下叫她:“小弃儿,回家了。”
      “师父,我不要。”她摇头,“我不要回去……”

      脚上的血往树下滴,漾开在湿漉漉的地面。
      狗嗅过去舔了舔。

      “小弃儿,跟师父回家了。”男人朝她伸出手,张开怀抱,“不是说想吃板栗酥吗?师父给你买回来啦。”

      “……真的吗?”小弃儿觑了他一眼,吓得她又缩回脖子闭上眼睛。

      “当然是真的,快下来吧。”
      狗也叫着,催促她快下来。

      她半信半疑,手攀住树干脚去摸索着力点,却突然一滑,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去。
      狗被吓得叫着朝边上躲开好远。

      她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叫着:“师……师父……”

      “啊——”
      头一鞭就打得她的脸皮开肉绽。

      男人扬起的鞭子像一条灵活的毒蛇,每一鞭都落实在她身上,不再答应她一句话,每一下只都恨不得抽碎她的骨头。

      狗狂吠着跑过来想要阻止男人的恶行,鞭子却把狗给抽得发出扭曲的尖声。
      狗还扯咬着男人的衣角,企图把他拽开。

      男人不管狗怎么样,丢了鞭子直接揪住她的衣襟将血泥中的人给带到眼前。

      他的手固定着她的头,手就靠在她耳后,他瞠着眼道:“你这张脸是老子给你的,你要跑也不该带着这张脸跑。”
      说完,他摸索到她耳后那块边缘的皮,随即一把扯下——

      “啊——”
      她发出尖厉的叫声,被生生揭下的精致人皮|面具后,一张血肉模糊,狰狞惊恐的脸显露了出来。
      _

      慈州城城郊有一座荒废了的道观,名曰:梨子观。
      因周围数里密林皆为野生梨树而得名。

      这时一道天雷霹雳,把道观塌了一半的围墙彻底夷平。

      等在观门前石阶上的小男孩约摸六七岁,被这天大的动静吓得手里板栗酥掉了一地,只屁滚尿流地爬回了观内。

      血从他胯间不断流下,顺着他的腿到脚跟,从石阶到堂屋内,一路血迹斑斑。
      他把自己裹在脏兮兮的幡布中,浑身颤抖得厉害。

      “不要……不要打了……不要打雷了……”
      又一声闷雷轰隆响起。

      “啊!”男孩手脚并用爬到了无头石像脚下的空隙里,直接钻了进去,缩在里面叫着,“不要……”

      “师姐……师姐……”
      “快回来……”

      “汪汪汪汪汪——”
      雨声中夹杂着狗叫声,男孩惊喜地叫了一声“师姐”,他又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却因为激动,直接从石台子上栽了下去。

      “啊——好痛——师姐——”
      他蜷缩成一团,连翻滚的力气也近枯竭,但他知道他们回来了,嘴里清晰叫人的话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逐渐变为含糊的“啊啊呜哇”声。

      大片大片的红盛开在他身下。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把头偏向观门外宛如黑夜暗度的方向,泪眼中他伸出手,他看见那只可恶的黄土狗从雨中先奔了进来。

      狗摇着尾巴,发出嗷嗷的叫声,围着他不停地转,嗅他的味道,伸出舌头去舔他脚腕上的血。

      “滚开!”
      男孩奋力叫了一声,伸出腿蹬了狗一脚,狗吓得退开两步,转了个圈又去舔舐地上的血迹。
      他闭上眼睛。暗骂,死狗。
      ……

      铜铃没有铜珠,其实不会响。
      小弃儿一路死死捂着腰上那对儿圆铜铃,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或肉糊死。
      她赤着脚,走路都一拐一拐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只血脚印,即刻被雨水冲走。

      “师父,”她问,“小羽今天扮了谁?”

      齐老五走在她后头,用那鞭子朝她的脖子比了比,勒死她的话还得去买一个,再买一个又得教好久,未必听话。
      他道:“李家小公子,和小羽差不多大。”

      小弃儿不解地问:“可小羽是个哑巴,他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齐老五浑不耐烦,“便就是因他是个哑巴,才亏得我不如那宋七赚得多,糖也吃不痛快!早该卖了去!”

      小弃儿一听便要哭:“不可不可……小羽小得很!若是被卖了去,会死的!”

      “快些走!进去再收拾你!”
      说着狠狠推攘了小弃儿肩头一把,使得小弃儿一个趔趄扑到了观门外的台阶上。

      “两个没良心的东西,只想着吸老子的血。”
      齐老五还骂着,她却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提着裙摆忍着眼泪和疼痛跨进了门。

      天井内有一颗千年老梨树,据说百年前就枯死了,枝干张牙舞爪,雷电一闪,活像挥爪要吃人的恶鬼。

      “娘的!早该砍了这树,要是哪天倒了,这破观也得砸个稀巴烂!诶!你跑那么快作甚!?”

      齐老五叫着,小弃儿已经奔过天井进了堂屋。
      她看见了石阶上的殷红一直延伸往屋里去,狗在舔门槛上的血。

      “小羽!”

      小弃儿扑到地上,抱住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孩,腰间的铃铛随之摆动,狗也跟在她身边窜啊跳啊跑啊,看起来活跃高兴极了。

      “啊啊啊——”
      小羽张着嘴叫着,好像要说什么。

      “你受伤了?你哪里受伤了?”

      小弃儿去挽他衣袖,条条淤青勒痕在藕节白嫩的胳膊上格外触目惊心,但没有血口子。她又去扯他衣服,看他肚子,干瘦得能一手掐断,却依旧只有鞭痕没有血口。小弃儿再去挽他的裤腿儿,大了一截的布料被扯起来,才发现他整条脚都是血。

      小羽啊啊痛苦地又叫起来,蹬着腿挣扎开不许她碰,她强势地去压住他,怒道:“他打你了?!他打你了是不是?你别动!”

      小弃儿抓住他的脚踝,血又腥又黏,她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安抚:“别动小羽……师姐看看……让师姐看看……”

      滚热的泪滴到小羽脸上,浑身似被烫到般一怔,攥住的脚也渐渐安分下来不再踢动。

      “小羽……别跑了,他会打死我们的……”

      她慢慢放开手,再次去挽他的裤腿儿,这个动作却像是碰到了他久不见好腐烂的伤口,即刻收回腿然后一个侧身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抱着她,嘴里呜呜咽咽地叫着,狗想靠近舔他的脚,却被走近的齐老五踢开,发出唔嗷叫声。

      “若非明日有你二人的单子,我非今天打死你两个不可。”齐老五从腰上解下袋子丢到地上,“吃吧,吃了去喂狗。”
      ……

      夜里深了,佛像后头传出一阵鼻鼾声,小弃儿收回搭在小羽身上的手,翻了个身回头去看。
      看样子极其像是那尊无头石像在打鼾。

      她心里暗骂一声,靠在小羽耳边去唤他。
      “小羽,醒醒。”说着她还推了推男孩。

      但小羽睡得迷糊,她叫不醒,她咬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再把男孩背到背上。

      师姐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心想。

      腰间的铃铛摇啊摇,明明没有声音可小弃儿的心却跟着狂跳,但她知道狗被她毒死了。如果不把狗解决掉,她一辈子都跑不了,所以白日里她并非真要跑。她知道有一种植物的汁液剧毒,她只要把那汁液拌进狗的吃食里,狗就不会狂吠,不会去拱那个熟睡中的人了。

      但她还是害怕,恐惧,她压着战栗的手和狂跳的心,跨过地上的破旧棉被,背着小羽往外走。

      快点,再快点,踏出堂屋后再快一点,他不可能还追得上我们的。
      她不敢回头看,唯恐慢那么一点,背后的妖魔会将她的灵魂吸回去,将她的肉|体吞噬,再裹上一层漂亮的皮囊。

      越过枯梨树,小弃儿踏上石阶,刚准备去开门,门却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她被门的力道击打在地,小羽也从她背上滚落。
      男孩还在酣梦中,却能感受到痛,哇哇哭了起来,小弃儿还不及去看踹门的人,忙过去抱住小羽捂住他的嘴。
      “别叫……小羽别叫……”

      “岳之,你吓到人了。”
      小弃儿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多少年了,她听到的声音全是带着丑恶情绪的,或嗤或骂,或怒或愤,就是她扮上别人的模样,听到的也多是恭维,是调笑。

      她抬头去看,昏暗中不甚清晰,但其浑身的气质与之声音一般温儒,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训说方才踹门之人。

      沈岳之年轻气盛,稍许不够沉稳,他看了眼地上的人,似也知此番行径不对,便跨过了门槛,进来朝小弃儿伸出手。

      那人笑了笑,又说:“岳之,你该赔偿人家。”

      沈岳之又从怀里掏出了两锭银子。

      小弃儿摇了摇头,见小羽也不哭了,便再次背起他绕过这两名生人离开。

      “等等。”

      小弃儿没有停下脚步,可话语一出,沈岳之就从空中翻下,挡在了她二人面前。

      “什么意思?”小弃儿回头看着他。

      她也借着初霁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她没见过,但这个人的模样是她见过最好的。
      那人还没答话,就见沈岳之把那两锭银子又伸到了她面前。

      她摇头:“我不要银子,我得走了。”

      “你还不能走。”

      那人再次发话,沈岳之就收起手,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张开手做阻拦状。

      小弃儿尽量让自己的话语连成一条线,她问:“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她,语气依旧轻柔:“你师父呢?”

      “我没有师父,我不知道什么师父,让我走!”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看着他的目光半边凶狠半边恳切,然而她只看见那人的目光稍微抬了抬,他突然一笑:“他醒了。”

      小弃儿一愣。

      是小羽睁开了眼,他的手紧紧箍在她脖颈上,他知道师姐是在争取,带他逃离,乖巧着不哭不闹,不发出一点声音。但他以凶恶的目光盯着那人。

      “我要走。”她再次开口。

      “你还不能走。”
      “岳之,进去将她师父叫醒。”

      “不可!你是谁?你为什么这样做?”

      那人道:“莫怕。”

      沈岳之走进观内,行过天井至堂屋。他环顾一圈,极其嫌弃这里的脏乱破败,他寻着鼾声而去,在佛像后寻到了睡死的齐老五,他左看右看半天,最终还是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叫醒了他——沈岳之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娘的都不想活了!”
      齐老五从地上蹦了起来,破口大骂间见到已经拔出横刀的沈岳之,他吞了口唾沫,问他是何人物从何而来。

      沈岳之飘忽地目光逡巡在他身上,不答话。

      “你他娘的也是哑巴吗?!”

      “他是我的护卫,生来便不会言语,五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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