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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此番这随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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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虽不似北国天寒,夜里走得久些,犹觉寒意刺得骨头发紧,宋念边走边拢着衣衫。
一阵马蹄声隔街而过,将其目光吸引了去,她退后几步,从错落的街巷缝隙中捕捉到一行人驽马飞驰的影子。
不知怎的,心中隐隐不安。
宋念紧了步子绕出巷口,四下巡视一番,唯独不见同行的沈宜年与阮邵。
见方才卖孛娄的小贩正欲收摊,宋念仿佛抓着救命稻草般奔上去。
“先生可有见到两位少年人?一个与我年纪相仿一个年龄稍幼,个子瘦高的那位着一身鹅黄色锦袍。”
那人停了手上动作,笑答:“那两位公子将我这摊上的孛娄都买空了,姑娘可是与他二人同行?”
“正是,先生可知他们去往何处?”
那人朝右一指:“他们二人在此处迂回许久,应当是往东去了。”
宋念仓促道了谢,刚欲转身离去便被人叫住了。
“姑娘,若是与同行之人走散,我劝姑娘今日尽早找处客栈落脚,明日再来寻,这随武县夜里可不安宁呐……”
孛娄小贩喟然叹息,三两下将摊上杂物敛进锦囊。
宋念忆起方才巷间飞梭的人马,虽不敢妄下定论,那些人着便衣常服,身量却俨然不似寻常男子。
再加上今日秦家一事,她对随武县官府的信任一落千丈,想来定是些不尽职守,持禄取荣的官罢了。
“多谢先生提醒。”宋念盈盈福身。
其身后不远处的巷口,只有几家铺子门前高悬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在门前石阶上投下微弱光影。
夜色中晃出个黑衣男子,灯火映得这张脸血色全无,左颊那道伤疤自耳廓处延伸至下颚,为其徒增几分煞气。
他盯着少女孑然一身的背影逐渐远去,幽然开口:“此番这随武县,当真是热闹。”
安国公二公子赵毅着一身紫灰锦袍,揣袖隐匿在黑暗中,听见此话,循旁人目光望去,摇头低笑一声:
“你们将军前几日返京述职,不惜得罪曹宋两家挡下这门亲事,此番若是得知自家娘子落到牙人手中,陈小将军可还能如此坦然地查下去?”
这时身后有人来报: “赵大人,济州通判派人传来口信,已从姚家家仆口中探得盐铁司姚元思下落。”
翟崇侧目瞥了眼上前报信的官兵,面上无半分喜色,只将头按得更低了:“望云楼那边属下会时刻盯着,剩余的就交给赵大人了。”
“ 翟崇,你追随陈熠川征战多年,赵某本怕你今日下不去手,如今看来,是赵某多虑了。”
见翟崇不应声,赵毅一双长眼陡然眯起,轻拍了几下其脊背:“令堂已在府里睡下了,翟弟大可放心。”
翟崇瞳孔缩了一缩。
若非赵毅以母亲性命作要挟,谁人愿以身涉险做出背叛之事?
他见过陈熠川屠戮敌军时是如何果断狠辣,此番他若失手,绝无生还可能。
一丝寒意爬上翟崇脊背,他眸子闪了闪,刻意避开旁人目光: “属下还有一事,今瑶县主…”
赵毅大手一挥打断了他:“那日我同长兄商议此事时,疏忽大意,被今瑶误听了陈熠川南下的消息。你且放心,她并不知陈熠川此行所为何事,吾妹我自会想办法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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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皎然,望云楼外停靠着几辆马车,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喝的烂醉如泥,被门口小厮搀着,走的踉跄歪斜。
银白月光作轻纱披落在玄衣男子肩上,窗侧,少年脸颊浸染月色,清贵至极,而遮于阴影中的另一侧,则被酒楼暗红烛火映得愈发沉寂肃杀。
陈熠川颔首睥睨窗外种种,嫌恶渐生,遂收起眼帘,恰巧撞见属下翟崇拐出楼口而来。
翟崇刚欲上前行礼便觉身子一倾,被一旁的邹景揽了过去,手里还被塞了杯酒。
“今日,我等不醉不归。”邹景拍着他肩头,仿佛酩酊大醉,唇齿间咬字已含糊不清,可又并无酒气。
不知是心虚还是一路赶来太急,翟崇只觉背后沁出了汗。
正捧着那瓷杯发怔,一抬头便瞧见一行佩剑的年轻男子恰好从他们身旁经过,很快又转过弯消失在楼口。
几乎是同时,瘫软在他肩上的邹景瞬间站直身子,退到一旁。
翟崇会意了。
官府派来暗中巡查的官员,定是已隐匿在随武县各处。
陈熠川见窗外那群人出了望云楼,即刻起身跟了出去。翟崇正欲道出方才路上所见,就被一旁的曾宇抢了先:
“将军,京中来消息,道宋家小娘子也来了济州,此番应当就在随武县。”
这种信件换谁收到都觉得为难。
曾宇明知此时告知他们将军宋念擅自离府南下会使其分心,又怕因自己无心之失而害了宋念性命,犹豫再三还是想着让将军自己抉择。
“她来做什么?”陈熠川瞳孔猛地一沉,顿步折了回来。
曾宇硬生生被陈熠川的目光盯得低了头:“属下方才本是去递铺与林事中求得联系,却收到府中来信,据信中所言,姑娘应当是和将军同日出的城。”
听完这番话,翟崇心中升起一阵侥幸。
赵毅身边官兵已在北郊设了埋伏,若能支开一部分人去寻宋家小娘子,他完成任务便会容易得多 。
“将军,翟崇方才在岁安街撞见一女子,看着与宋家小娘子有几分相似,”他抬眼,又继续说:“属下愚钝,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陈熠川此次本就为避开安国公二公子赵毅在市舶司的眼线,只带了少数人马抄陆路南下。
可偏偏宋念也来了济州。
陈熠川阖了阖眼,眸子间迸出明显的恼意:
“邹景,我命你即刻带人去寻她,不得耽搁。”他纵身跃上马背。
“可是将军,我们人马本就不多……”
陈熠川颔首喝令道:“翟崇曾宇他们几个随我去寻盐铁司姚元思下落,其余人皆听从邹景差遣,务必寻回宋娘子。今夜事毕,尔等且派人于兴安茶肆中点两碗散茶,一碗上等龙凤团茶的水丹青,与掌柜孙兴安会面。届时,我会设法与你们取得联系。”
陈熠川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奔离原地。
“属下遵命。”
此行陈熠川带亲从南下,本就是冲着朝中勾结盐商杜温韦的证据而来,然而杜温韦是何人?
多年与官府周旋,他刀切豆腐两面光,身后追随者众。待其私自贩盐出境的消息传入京中,他早已打包细软隐匿别处。
如今,济州上下,唯盐铁使姚元思一人岿然不动,欲通过杜温韦收集当朝官吏与盐寇勾结证据,却被困在济州无人接应,又被利欲熏心的家丁出卖了行踪。
今夜,便是从官府手中夺人罢了。
钟鼓三更,寒月当空,头顶月色澄澈清明,陈熠川一行人驽马飞梭于静谧浓夜之中。
此番他们位置已近北郊,零星散落着几处院落,从其房屋外墙的破败程度不难看出,此地应当在多年前就已被废弃。
远处可见山峦耸峙连绵,与天际相接,略显浓重的鸦青色在夜幕之下犹显磅礴慑人。
偶有山间几声鸟鸣,空谷回音。
陈熠川目光掠过身侧那一片高地,眼底流出一缕犹疑,行军数载,他对周遭环境的敏锐度素来异于常人。
他们若向北继续前行,将是一片平坦旷野,然则身侧高地上草木葳蕤,若是有人隐匿其中,视野将一览无余。
他们无论逃往何处,都将是腹背受敌。
他手中缰绳一滞,勒马令人调头折回,在一处旧宅后暂时遮蔽。
带路的翟崇顿时心如鼓敲,速速勒马跟上去:“将军,可是有何不妥?”
陈熠川自马背上纵身跃下,接过了曾宇递来的弓箭,神色间未有太大波动。
夜间起了风,山坡密林间草木萧瑟摇曳,刷啦作响。
只见陈熠川侧身贴在半面断裂的墙垣上,凤目微眯,以左手弯弓搭箭。
噌!
旁人还未看清,箭已脱弦,径直朝不远处的高地飞梭而去!半晌,山坡上似有人影翻滚跌落。
一支箭猛然戳入他脚边枯草中,陈熠川身形一闪,避于屋后。
紧接着,无数只箭由远及近飞梭而来划破长空,如接连不断的挑弦之声。
“将军,此地竟有埋伏!”
他快速抽出几只箭,朝山地射去,而后旋身喝令:
“此番敌暗我明,上马,绕去山后!”
陈熠川一步跃上马背,带人冲出遮蔽,箭雨紧追不舍簌簌而来,他左足勾住马蹬,周身重力一倾,倒向马腹左侧。
身后一行人皆如他一般,侧身贴近马腹飞驰而过,避开高处弓箭射击 。
陈熠川麾下的玄甲铁骑曾与边境猃狁大军交战数载,凡出自玄甲铁骑者,皆是能以一敌百的精锐骑兵,坐骑更是从宕青十四州挑选出的名马。
马蹄快如疾风,暗箭一一射空。
此番他们这招镫里藏身,倒把山地上蛰伏的人看愣了。
山上弓箭手见马背上空无一人,只见一行骏马在旖旎月色下朝东北方向奔去,一时慌了神。
赵毅府里的路升上前夺来弓箭,试图拉弓瞄准队尾那人,却不巧最后一匹马已奔离了视野。
紧要关头出了这等乱子,这次就算赵毅饶的了他,其父安国公也会要了他的命。
怒从心上起,他将手中弓箭砸向地面,对着旁人就是一脚:
“蠢货!竟让他们五个在眼皮子底下跑了!此山只有一条路,愣着做甚,若是被他们围困在山上,我等便是死路一条!”
旁边一年龄稍长的弓箭手站出来劝道: “只要拖住他们,我们的人马就有机会率先抵达姚元思住处。此山入口处位置十分隐蔽,若非随武县人,定是绕上一夜也寻不得路。”
“他们虽精通骑射,但对此处地势不甚熟悉,头儿尽管放心。”旁人皆附和。
路升听罢挑了挑眉,觉得旁人所言不无道理:“速速下山!”
官兵下山的功夫,陈熠川一行人已驽马抄上了山坡,来之前,擅勘地貌的曾宇连夜加急找人绘制了随武县多处山地丘陵的地形图。
此处山坡趋于平缓,以宕青名马登上去并不难。
夜里山路潮湿,泥泞中留下的足迹清晰可见,陈熠川带人循着足迹而上,隐匿于碎石之后。
万籁俱寂,就连枯叶碎于足下的微弱声响也略显突兀,陈熠川视线越过婆娑树影,眼底寒意凝结成霜。
就着耳畔若有若无的溪流声,百米之外,窸窣人语声逐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