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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跟大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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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宋家家主求见。”门外有人来报。
宋念悬在喉口的那颗心再次提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宋家人来的这样快。
许是着急了些,宋念起身时牵动了脚踝扭伤处,冷热交替的胀痛后,她身子一晃,跌回了床沿。
刚支身欲起,余光便掠见陈熠川探过来的小臂,今日被抱回将府之光景陡然在她脑中呈现,心中好一阵天翻地覆。
这可使不得,此时候在外面的可是宋家!她压下眼睫,尽力表现地沉着,却还是被发现了,少年声音不冷不热地在耳畔响起:
“放心,不抱你出去。”
宋念抬眼对上他目光,见这家伙面不改色,并无再行此举的意思,只是递手叫她借力罢了,这才涨着脸,虚虚搭上他小臂。
两人走得极慢,刚转过回廊时,宋念隐约听见侧房传来一阵短促而嘈杂的人声。
她转首望去,却被身旁人一袭红衣挡了个结实,陈熠川唇角微勾,温声低语:“莫要叫大人等得心急。”
应是自己听错了。
宋念正心乱如麻,哪管得了那么多,便只顾着紧了步子走。
远远的,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人群中的阿爹,心头好似有什么被生生剥落下来,生出一丝苍凉坦然。
她本就无所畏惧,包括生死。出嫁之时她早已将一切想了个透彻,如若曹稷敢对她行秽亵之事,她便将此生就此了结。
可偏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没来由,手中衣袖锦缎的触感在寒风里略微发暖,宋念指尖颤了一颤。
门外,宋家家主宋玉堂合手垂目而立,他宋玉堂能走到今日礼部侍郎一职,早已是名利场中游刃有余,且他处事柔滑遇事不乱方寸,在朝堂中与旁人相处的一团和气。
但此刻,他摩挲着袖子,将手心的汗再次悄然擦去。
当年,陈熠川的父亲,吏部尚书陈峥守正不阿,因弹劾三司使王敬等人被受构陷,称其在任免官员时不公。
墙倒众人推,宋玉堂迫于安国公身边势力凌压,知情却未为其辩护,反倒投井下石。
数年已过,陈家旧宅满目疮痍,残破凄凉。
他原以为这些陈年旧事皆已翻篇,却在前几日,传来了边境镇西铁骑的捷报。
宋玉堂回过神,转头叮嘱身后人:“宜年,方才老夫同你讲的可都记住了?”
“宜年明白。”应声的少年一身云锻锦衣,脸颊端正清瘦,浓眉之下那双澈如清泉的眸子盈满了焦灼,直往门内游移。
沈宜年前脚到书肆,便被宋玉堂召进了宋府,又辗转来到此处。一路奔波再加之怒火中烧,此番他气息未定,挺拔的肩背犹在略微起伏。
他才几日不在京城,宋念就被嫁给了曹稷那窝囊废,又被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侯爷抢了亲,荒唐!
一双喜服晃到众人面前时,众人都愣了愣,还是宋玉堂率先上前相迎: “将军。”
陈熠川眼底蕴笑,毫不生分地回礼:“宋大人,别来无恙。”
好一句别来无恙,宋玉堂冷汗飕飕地抬眼,真真探到了在对面人墨色瞳子里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索性开门见山:“将军,老夫来接小女宋念回府,还望将军成全曹家宋家的亲事。”
“念儿不嫁曹稷,阿爹请回吧。” 宋念答的冷戾干脆,如今看来,那常氏的枕边风真真已将他蒙蔽到心盲眼瞎,而父亲对她,竟无一丝怜悯歉然。
陈熠川只是唤了邹景过来,一幅卷轴被邹景递到宋玉堂手中,众人纷纷探头去看。
宋念眉心微动。
可那画只敞了一瞬,便又被宋玉堂迅速合起来递了回去,烫手一般。
画中青衣人的脸……
宋玉堂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画中人的面孔逐渐与眼前这张重合,而对面的陈熠川依旧笑得淡然,疏离且客套。
“臣请大人成全 ,”陈熠川躬身礼道:“臣草莽之辈,今日得罪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念儿,可否先回府再做定夺!”沈宜年声音急切,却欲言又止,青梅竹马相伴数载而滋生的默契,让宋念洞悉出他的反常。
她移步上前:“宜年,借一步说话。”
沈宜年急得耳朵通红,刚走离人群,便速速抽出了袖中物: “方才我被召进宋府,看门的院子陆彦私下塞给我此信,嘱咐务必要让你亲启。”
信上只寥寥几句,宋念读着,执信的手不受控制地打颤,双睫交错扑朔之际,两行清泪已将信上字迹逐一打散。
沈宜年发觉她神色不对便夺过信来看,思绪迂回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旋身去抓她,可宋念已兀自折返,径直走向众人:
“我跟大人回宋家。”
众人闻声,噤如寒蝉。
宋念天生眸子迷蒙,目光柔软,此时笑得更是温柔异常:“将军可否派些人手随我同往,宋府中尚有一事还未置办妥当。”
陈熠川虽面上不显,眼底却起了波澜,只是他见宋念眼梢沾湿,便没再多问。
马车行至路尽头转弯,终于消失不见,方才他令麾下追随自己多年的邹景带人前去,有他在,无人伤的了宋念分毫。
陈熠川旋身入了院中。
嗖!
几道黑影霎时间从暗处窜出,单膝跪在少年面前:“将军。”
“可是有消息了?”
为首的曾宇似有些心虚,将头低了低道: “属下已经派人在查了,可当年旧案线索已断,如今再查,怕是……”
还未说完,便察觉陈熠川已扬眉望过来,眼底戾气渐显,曾宇一哆嗦,连连以头抢地:“属下罪该万死,属下这就去查,只是将军,还有一事… ”
“讲。”
循着曾宇目光看去,侧房门被猝不及防踹开了,随着一声喑哑嘶吟,一个绑成蚕蛹的男子跌入院中,破绽开裂的皮肉擦上地面,迸溅出几滴殷红。
血星子蹿上喜服衣摆,与艳红绸缎融入地恰到好处,陈熠川有些嫌恶挑了挑眉梢。
“将军,此人口风极严,属下已经对此人用刑拷问……”
他才归京几日,朝中便有人按耐不住,在他府外安插了眼线?
真是受宠若惊。
想到这,陈熠川薄唇抿出一丝凉意,他屈膝蹲在那人面前,血气肆虐而来,倒叫他神思愈加清醒:
“可有余党?”
“回将军,昨夜府外行迹可疑之人,皆已伏诛。”
陈熠川敛目,取下那人口中白布一丢,低哑咒骂声呶呶而起:
“陈熠川!你身为罪臣之子,有何颜面返京,你这是谋逆!注定这辈子都如你爹一样遭人唾弃……”
话未说完,便见一抹血色衣袖将那人从地上掀起,径直压入了水缸。
喜服衣袖浸入水面后立刻散开如浮萍,掐住脖颈的手骨节分明,被鲜红喜服衬得清艳之至。水下呜咽声沉闷如瓮中击鼓,众人脚下青砖随着那口缸剧烈颤动,一时水花四溅。
“不愿说,那便成全你。” 墨色瞳子虚实不定,泛着猩红之色,水面之下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凸起,眼看那水中活物又猛烈翻腾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下人跪了一地,院中只剩风卷枯叶的窸窣。
“大喜之日开杀戒,将军倒是独一人!”浑浊低沉的男声划破院中死寂,陈熠川转首,见一袭墨绿色锦袍跨入院内。
来人将近四五十岁模样,却形神放恣如少年人,见其负手而来,曾宇等人不仅不阻拦,反倒恭敬万分地冲其行礼。
陈熠川闷笑一声,敛了眸中戾气,好以整暇地挽上袖口道:“给事中今日倒是清闲,不在圣上身边驳正政令之失当,纠治其违,怎么?是参我今日之失来了。”
林永望闻言剑眉半竖,拢袖睇他一眼,陈熠川便挥手屏退了下人。
曾宇一行人此时拖着具尸体径直而来,林大人忙闪身躲避,拧眉掩鼻 :“切记谨小慎微!一返京,又是灭口又是抢亲,若被台谏那几位得知,唾沫星子也能将你淹死!”
“宋玉堂何等圆滑,近日私盐贩卖之势猖獗,圣上正怒气填胸,此时若上奏家事丑闻,岂不引火烧身?”陈熠川指尖一捻,指腹上残留的血迹瞬间不见。
几日前,浙州盐商杜温韦私通官府贩卖私盐,因分赃不均,杜温韦及其家仆携钱财离京南下,圣上听闻后龙颜震怒,将涉案官员交与大理寺候审,并派出皇城司使缉捕杜温韦。
就在此事即将平息时,林永望手下的探子来报——礼部三司皆牵缠其中,官府亦在暗中搜捕此人,杜温韦手中证据若能公之于众,显然是对朝中顽固势力的一记重击。
“林大人虽为圣上近臣,但身份在明,一举一动受旁人牵制,川儿愿替大人赴浙州寻找杜温韦下落。”
陈熠川说着便转身朝正房去了,林永望见状忙跟上道:“不可操之过急!如今朝中看似上和下睦实则风云诡谲,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身败名裂!”
“砰”!
那陡然关闭的木门险些夹上林大人眼睫,愣了片刻后,林大人索性贴紧门缝滔滔不绝起来。
陈熠川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身玄色长袍,听着门外人将平日弹劾官吏时惯用的危言高论鸿篇巨制讲了个遍,翻来覆去,还是劝他莫要插手杜温韦一事。
他倒像没听见一般,指尖一一将衣角褶皱抚平,直到无意间掠见喜服上残留的血迹,才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门外,林大人见拍门劝诫不起效,只得使出最后一招: “那宋念可是礼部侍郎宋玉堂之女,若宋家也因此被牵出…”
果不其然,门开了。
少年日臻成熟的眉眼如国手丹青的妙笔描摹而出,如今经沙场雪虐风饕,竟生出几分凌厉的帝王之色。
倒与圣上有几分神似。
林永望迅速回了神,兴许是宫中与盛王待的久了,竟看谁也像皇嗣……
雪落青竹,簌簌作响。
只见少年扬起下巴,一片雪花悠然飘落至他眉间,融成一滩晶莹水迹。
“川儿并无顾虑,宋念我自有法子护着。”他双目微阖,神色开始变得晦暗不明:
“但当年隔岸观火之人,不可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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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琼乱玉,寒酥飘零,恰似柳絮因风起。
盛平城,又下雪了。
宋念抬头,惊觉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淡了下来,她提裙迈进宋家,却听里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