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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是她! ...

  •   “阿宸,你又去哪。”江昱正拿着鸡毛掸子站在二楼的书柜前上上下下地清扫,身旁是对着镜子转来转去梳头的杨宸,“啊,我有事,要紧事。”杨宸拆开了自己小辫子上的麻绳,换成了一根孔雀绿的丝绸发带,“江老师我不回来吃晚饭了啊。”
      “真的吗,今晚有鱼吃。”江昱转过头,然后眯起了眼睛——那根发带不仅织金,还沾满了小亮片,衬着阳光闪闪烁烁的,晃得人眼睛疼,“你干嘛绑人家闻星的发带。”
      “噢,这是宁闻星买给….别人的礼物,但人家没要,就给我了。”杨宸趴在镜子上,像模像样地理着自己额前两根不太听话的刘海,“我知道不好看,但看起来很贵。”
      “看起来很贵?”江昱还没来得及质疑他,只见那小子跟只猴一样,扒着栏杆翻上了一楼最高的书柜,然后蹦到了地面,“欸!你到底回不回来吃饭!”
      “让我大哥给我留一口!”
      江昱无奈地放下鸡毛掸子,眼前已经看不见杨宸人影了,他透过窗户往外瞧,年轻人蹦蹦跳跳的步伐迈向了一个熟悉的方向。
      在拐过一条漆黑小路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是一排灰扑扑的厂房,杨宸娴熟地选中最后一间,掏出钥匙打开背后那扇小门,里面黑漆漆的,并没有灯,只有一点光微微地亮着,在很深很远的地方。
      “你来了。”最后一排书架的背后站着一个留短发的黑衣女子,她的手上拿着一盏油灯,“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找到了。”杨宸借着光,摸了摸背带裤里揣着的一叠报纸,“你没猜错。宁闻星果然是他儿子。”
      黑衣女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摸着身旁那张小木桌子坐下,桌上摊着一张老旧泛黄的稿纸,稿纸上是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杨宸铺开手上那叠报纸,报纸中间夹着一张崭新的信纸。
      “真的是他!”黑衣女子一一比对着字迹,“你看,虽然说字体不同,但落笔着力点一模一样。”说着,她把两张纸翻了个面,笔迹凸起处一览无余,“果然,果然。”她叹道,随即放下油灯,翩飞的烛火舔舐着纸张,像是被黑暗吞咽藏进了腹底。
      “还有….”杨宸有些踟蹰,他想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黑衣女子拔出匕首剃了剃灯芯,在天光大亮的前一刻,最后一片雪白安静地蜷曲黯淡,然后散成了飞灰。
      “哐当!”
      开门的是华昉,他挂着满头的薄汗,看起来好像很着急,“书店出事了!”
      “出事了?“
      黑衣女子与杨宸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外面跑去。
      书店的确出事了,江昱和周麒潼挡在门前,宁闻星歪在树旁,头顶的树杈上趴着卷儿。门口围了很大一群人,他们簇拥着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他是极瘦小的,呲着一口黄牙,泛黄浑浊的乌珠滴溜溜地转着,手上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短发垂在耳侧,额上却是露着碧青的头皮——这是不久前才剪过辫子的发型。
      “他们亲眼看见茜红进了你们书店!”瘦男人伸着一根枯木般的手指,唾沫横飞地对着眼前几人指指点点,“黑店!还我女儿!”说着,他举起手上的铁锹,挥舞着就要往里面冲,江昱拿过身后的门闩,看着他张牙舞爪的癫狂模样,竟意外的有些手抖,他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舞着门闩冲那瘦男人比划了好几下,愣是一次也没能打中要害。眼见着铁锹就要呼上面门,一旁的周麒潼飞身上前,一脚踹飞了他手上的铁锹,只听见“哐当”一声,那人像是足下安弹簧般倒退着蹿出好几步,然后“嗷”的一声嚎了起来。
      “哎哟喂,何必呢,我瞅你眼睛也不瞎嘛,早就给你说了,书店里就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杵你眼睛跟前站着了,你王八对绿豆你也对上眼儿了呀。”宁闻星晃着扇子,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施舍给他,“你刚刚讲什么,茜红?听这名字,是个女人吧——”说着,他掩着嘴笑了,却猝不及防被周麒潼剜了一眼,宁闻星折起扇子,冲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们!你们谋财害命!我跟你们说!今天不交出我女儿,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那瘦男人一屁股坐下,竟扑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嗡嗡地,听得江昱直皱眉,“黑店!你们这是黑店!还我女儿!”
      顿时,身边响起了嘁嘁嚓嚓地讲话声,一声赛过一声,好似那夜晚齐鸣的蝉。围观的男女老少也伸出了一根手指,对着眼前几人指指点点,“黑店!你们这是黑店!还他女儿!”
      “诸位,诸位,不要相信他!”
      周麒潼有些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密的汗珠,“这个人!是个老不死的贼!他强迫他的亲生女儿做暗娼!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怎么舍得我的乖女儿做这样的活计!”那瘦男人眼珠一转,哭得更大声了,“是你们!是你们无中生有!是你们要我骨肉分离!”
      周麒潼惊惶地望了望四周,围观的男女老少像是得了一道新的命令,又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眼前几人指指点点,“是你们无中生有!是你们要他骨肉分离!”
      “你!你们!”周麒潼圆瞪着眼睛,这样怒而无力的感觉令他十分痛苦,他就像一只困于囚笼的小兽,无论怎样呲牙咧嘴张牙舞爪,都永远够不着笼外的泼皮无赖半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讲话!你你你…”江昱也急了,他拿着门闩指着地上瘫坐的瘦男人,赤红着脸你了一番,接下来却是张口结舌什么也讲不出来。
      看着这样的情景,屋里的茜红实在坐不住了,这把椅子上好似置着千斤火炭,热辣辣直烤着她的心肝,“周…”方才站起身来,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薛何一只手堵了回去,然后摁回了椅子上,江破晓抱着薛何的脖子,有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李婉琰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手上的腕表,一会儿又盯着一旁老座钟下晃晃荡荡的钟摆,江棠英趴在李婉琰怀里,无聊地玩着她的头发,“华大哥已经去了半个小时了!乔琅姐姐怎么还没到!杨宸呢!杨宸又在哪!”李婉琰有些急,她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婉琰阿姐,薛何大哥,你们就让我出去吧。”茜红看了看李婉琰,又看了看薛何,外面是周麒潼的背影,她很难不去看他,“我不想待在里面。”
      “你是我妹妹,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李婉琰瞪了她一眼,薛何更是简洁明了,“你别想。”
      “那我可以出去吗!”江破晓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我可以打坏蛋!”
      “你也别想。”薛何捏了捏他的鼻子。
      外面的声音更加大了,那瘦男人哭天抢地如丧考妣,竟似一副没了这女儿便不能活的模样,宁闻星皱着眉头,冲着周麒潼打了个响指,“你要不叫你哥哥来,一劳永逸。”
      “我刚刚从他那里跑出来。”周麒潼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你不帮忙能不能不要添乱。”
      “嘿我说你——”
      “闻星。”江昱皱着眉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进去。”
      “得嘞!”宁闻星如临大赦,冲着周麒潼翻了个白眼,侧着身子钻了进去,看见里面的薛何,他眼睛一亮,“哟!小何儿!把你给忘了!对不起噢——”江昱担心地朝里望了一眼,树上的卷儿像是被吵醒了午觉,顺着树干扑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冲着那瘦男人呲牙咧嘴地喵。
      那瘦男人正在很用心地哭,哭着哭着,耳边接连掼进了不和谐的喵声,像是影响了他发挥看家本领。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身旁的卷儿,然后伸出一只树杈般枯败黑瘦的腿,死命往它的肚皮踹去。
      “滚开!畜生!”
      瘦男人的嘴唇翻飞,本就突出的黄牙在晶莹四溅的喷吐中更显得一览无余,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藏青色的裤腿,随即,自己的衣领被一只青筋四绽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看着自己的双脚慢慢离开地面,然后抬起头来——那是一双泛红的眼睛。
      “那么小一个姑娘,你竟让她卖身换你的大烟钱,如今她跑了,去过好日子了,你竟还不依不饶,天下怎么有你这样的父亲!”杨宸气极了,瞪着那蛇鼠一般的腌臜东西,竟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滚,不然我打到你滚,你选。”
      “你,你…”那瘦男人气势弱了不少,根本不敢看杨宸愤怒的眼睛,“你是她相好的吧!相好的自然也帮她说话!”
      “你!”杨宸话音未落,他手上的那一团东西突然飞出了好远,直撞在了簇拥着的人群面前,他转头一看,是跟他一起回来的乔琅——那个黑衣女人。她放下右腿,信步走过去,把他的脸踩在了脚下。
      “你原是听不得人讲实话的,为女人讲实话,便要被冠作相好的,仿佛被冠上了有相好三个字,即使端不住治罪的理儿来,也是玉璧残缺,明珠蒙尘,就能把一个白纸般无辜的人置于死地,就是她天大的罪恶!”
      茜红站在书店里面,她有些恍惚,李婉琰站在她的身边,用力地抓着她的右手。
      铅灰色的文字从纸页蹦进她的耳膜,她像是着了魔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泛黄的纸页绽放在眼前,与那个不太遥远的背影融为一体。阳光为她黑色的衣裳渡上一层金黄,茜红想冲出去见她,迫切地想。
      这时候,不远处出现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是华昉,他奔跑着,手上拿着一根黑油油的大烟枪,“证据!这就是证据!”说着,他来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把手上的烟枪高高举过头顶,“诸位!诸位!这是我在他家里找到的烟枪,这个人!的的确确是个抽大烟的鬼!”他走过围绕着的人群,又摸了摸荷包,掏出了一块小牌,这次他并没有把小牌举起来,而是来到了那个瘦男人面前,然后把小牌扔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从你家里找出来的,你不会不认识吧。”
      他像是嫌恶一般,连看也不愿意看他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样年纪的姑娘,你家中却只有一张床,又令女儿挂牌做暗娼,女儿跑了,你竟还不依不饶,怎么,短了烟钱?”
      “原来是短了烟钱。”乔琅夸张地点了点头,鞋底碾着瘦男人黝黑粗糙的脸颊,她弯下腰,再次拎起了这个男人的衣领,“吃女儿肉喝女儿血,临了了,无人可压榨了,便也寂寞地来做一把父女情深的文明戏,要抢她回去继续任你宰割,直到敲骨吸髓无汁可榨了才作罢。”说着,她也不看那瑟瑟发抖的腌臜东西,转过头去望向眼前惊惶的人群,“诸位可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要姑娘回去,又什么企图。”
      一种男女老少听了,便又瞧向了乔琅手上的瘦男人,他们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是对着乔琅手上的瘦男人指指点点,他们说:“有何企图!”
      乔琅把人扔在地上,他便似一只缺水的蚂蝗,在尘地里蜷了起来。杨宸看了笑,华昉也笑,“这我知道。”他顿了顿,“养大之后拆骨吃肉,余下的白骨驾成登云梯,供那一屋子老小往上爬,能爬多高爬多高,爬到顶了便再驾上她的兄弟姊妹——男人生个孩子便如吃顿饭那样简单,就是连着孩儿娘一道死绝了,也还能再娶再生,这世道里头总不乏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亦不乏把女人当物件看的男人,实在穷得不行,喏,还能典妻生子。”说着,他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脸儿讥笑道,“书里头可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倒不如改做‘登云驾梯无穷尽’更好吧!”
      乔琅扭过头看着华昉,华昉也转过头看她,一旁的杨宸抄着手斜歪地站着,挂着一脸讽刺的笑。
      “儿女要是不顺从,要搁皇帝老儿还在的时候,可是忤逆大罪。”他盯着底下瑟瑟发抖的男人,愈说愈笑,“便就是把孩子当作了父亲的财产,父亲说要怎么就怎么,从前程到人命,不顺从就是不孝...啊对,孩子的母亲也是。都晓得皇帝老儿是吃人血喝人肉的狗东西,有人把它弄倒台了还夹道欢迎,那时候有书生骂人,骂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不知道你们晓不晓得,这句话之后还有另一句话。”他顿了顿,“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杨宸蹲下身子,捏住了那个男人的下巴,“我说,你是不是该像皇帝老儿一样下阎罗殿去。”
      乔琅有些担心地望向他,他却只笑,捏着男人的下巴,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钻个被窝就能得这天大的好处,独掌了一屋子人生杀大权。就算是把孩子和孩子娘一起赶出去,只要讲一句‘啊!我是你爹!’那孩子就得巴巴的回来,恭恭敬敬的听吩咐,哪怕是要死都得立刻死喽,不然就是千夫所指,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在脑袋上...”
      “杨宸!”乔琅吼了一声,“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杨宸看了一眼乔琅,继续讲道,“依我看,若是说滚了的那个皇帝老儿是大皇帝,那爹就是小皇帝,大皇帝管小皇帝,小皇帝管妻儿子女——妻子是奴隶,女儿是小奴隶,儿子是预备皇帝。女儿长大了去做别人家的奴隶,儿子长大了做小皇帝,世世代代没有一点改变。”说罢,他再次低下头,手掌覆向了眼前男人的脖子,“孝道一日不除,你这样的东西就存在一日,真令我恶心至极。”他的手在男人的脖子上逐渐收紧。
      “杨宸!”乔琅急忙上前,杨宸的眼睛红得吓人,她冲着杨宸摇了摇头,双手覆上了杨宸的手指,“他是该死,别出人命。”
      那男人在杨宸的手下剧烈地扭动,铺面而来的浓重杀气使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本是想跑了,却突如其来的背上了这个少年的恨意。“饶...饶了我...”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
      “杨宸。”周麒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他蹲下身子,拍了拍杨宸的肩膀,“你,你别怕...你先放开他,咱们以后有的是办法,你先别着急。”说着,他抓上了杨宸的手腕。
      杨宸转过去看向周麒潼,周麒潼也在看他,二人对视着,杨宸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半晌,他慢慢松开手,然后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那男人见状,似一只青蛙般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面朝着杨宸的方向连连作揖,“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走...”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又扑通一声在尘地里跪下,脑袋狠狠的往下砸,边砸还边喊,“谢谢,谢谢老爷不杀之恩,谢老爷不杀之恩...”
      “滚!”
      杨宸看向他,眼中凶光未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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