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无解》是苔藓啊

2、第二章 新世界，那

　　茜红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她从床上坐起，身旁一股子食物的香气弯弯绕绕的，只往鼻孔里钻，抬眼看去，昨夜在床尾蜷成一团的周麒潼已然不见了踪影，而一旁的小桌上，摆着些金灿灿的东西，香味正从此来——那是面粉混合着香油烹炸的味道。
　　茜红翻身下床，踏过地面铺陈的点点光斑，桌上的油条像是等候多时般闪着自己全身油亮的颜色，金灿灿黄澄澄，浑身酥皮金黄透亮，一旁是叠成一叠的三个烧饼，油香四溢，金光灿烂的薄皮里面，隐隐约约地透着几丝暗红色——是肉！茜红忽地兴奋起来，她好久不曾见到这样的颜色，炽热的，暖乎乎的，一红红到心里，酿出喷薄而出的欢喜和甜蜜，她的面前摆着三个崭新的细瓷碗，一个盛着豆浆，一个盛着厚粥，还有一碗雪白雪白的——就像…她忽而想起了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大户人家才喝得起的牛奶。茜红低头凝视着碗里泛着阳光的雪白，随即又看向了桌上最后一样物什，她抬起手，想要去拿，却隐隐带着些踟蹰，那是一叠钞票，又厚又重，茜红颤颤巍巍地握着，一张一张翻开细数，愈数愈是陌生——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钞票颜色，拢共五百七十一块，外加钞票中间包着的两块现大洋。
　　当啷！茜红红了眼眶，她抹了把眼睛蹲下身去，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木门的背后站着 一个工人模样的青年，约莫二十上下，小麦肤色，双眼浑圆，一张脸胡子拉碴的，鼻梁上还横着一道鲜红色的疤。青年身量修长，眼眸明亮，头发横七竖八地生着，用一根麻绳潦草地捆在脑后，额前支棱着两三根随风晃荡的刘海，瞧着有些吊儿郎当，但细细端详起来，竟隐隐有一副顾盼神飞之相。“你好啊。”还没等茜红开口，他却先自我介绍了起来，“我叫杨宸，是周麒潼让我来接你的。”说着，他像是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另一只手伸在底下掰着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说，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噢对，早餐是买给你吃的，五百七十一块的钞票外加两块现大洋是留给你脱困的，要想知道他为什么骗你….他让你自己去问他。”
　　“他还让我自己去问他！”茜红嗤笑一声，“他在哪？”
　　“就在我要接你去的地方。”
　　“那你等我一会儿。”说着，茜红转过头去，她要去拿钱，“我要亲手把钱还给他。”
　　“这倒没必要。”杨宸站在门外，双手抄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里面蜜蜂一般忙碌的人小鬼大的姑娘，“钱和吃的都留在这，收拾收拾你自己的东西，我带你去一个新世界。”
　　“新世界？”茜红回过头来，这次，她有些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腐朽的木门划出吱呀声，他们从弄堂口出发，沿着弄堂外那条马路一直走，杨宸在前，茜红在后，外面阳光很足，她抬眼看着，吸了吸鼻子。茜红好久没有见过弄堂外面的世界，杨宸的背影在黄沙飞扬的马路上晃荡，身旁跑过曾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小报童，又路过了那家日夜喧嚣，门房帕子甩得天高的酒馆，茜红细细地记着，他们拐过了两道弯，身旁跑过了八辆黄包车，路过了三辆扬着尘灰的小汽车，一辆晃晃悠悠的有轨电车，终于，他们在一家楼房改制的书店前停下了脚步。
　　“请吧——”杨宸站在门前，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门口长着一棵三层楼高的大树，树上站着一团白色的绒线球似的东西，茜红抬头望着，那东西也低着头，生着一汪碧蓝色的眼睛。“这是卷儿。洋鬼子的猫。”杨宸说着，冲他打了个响指，“走啦，快跟我进去。”
　　“这就是你说的新世界？”茜红扭过头来，盯着太阳底下那块有些发旧的招牌，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新，世，界，书，店？”
　　“不错嘛。”杨宸笑了笑，“这字儿比我认得多。”说罢，他转身便往里走，茜红紧跟在他身后，有些惊惶地环顾着四周。
　　那是一家并不怎么大的书店，仅一个小小的厅堂，弥漫着陈旧木材混合着新鲜油墨的味道，四周放着一人多高的书架，开着两扇能正巧照亮厅堂中央的小窗。中间立着堂柱子，书架紧紧地贴在两侧，书塞得很满，又堆得高，从水泥地直铺到了天花板上。茜红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四处瞧着，她不曾来过这片地方，眼前这个书店极是安静，除了杨宸与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她心头猛地一跳，登时抬腿便想跑。
　　“今天因为你要来，没有开门，他们在里面等你，别着急。”
　　像是后脑勺长了一双眼睛，杨宸头也不回地来到墙边，抽出一本红色的旧书，再把手伸进去，茜红有些疑惑地瞪大眼睛，只见那个书架竟似一扇门，“咔擦”一下便弹开了，杨宸拉开书架，转过身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茜红慢慢地靠近那扇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面前一个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大厅，盛着满屋子金黄色的阳光，浅棕色楼梯连接着首尾，茜红抬眼望去，一楼右侧置着高高的书架，堆满了书，左侧没放书架，是整整三层楼的窗，中间放着几个置物柜，也放满了书，最大的一个放在正中，恰恰挡住了茜红的去路。她抬眼看去，视野的尽头是一个三层阶梯高的平台，围着西式的棕红色的围栏。平台上放着桌椅，并排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都面向一处地方，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生着一双琥珀般澄澈的眉眼，上半身套着一件青绿色的马褂，里面穿着一件白色长衫，长衫的下摆绣着一簇竹，青葱颜色，分外好看。他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好像早知道茜红会来，只在此处迎接她。
　　“你来啦，茜红。”他静静地望着她，炽烈的阳光洒进他的眼里，恰似一抹金辉铺陈于波澜不惊的湖面，“来，上来坐。”他冲她笑，然后拉开了围栏的小门，“我叫江昱，是书店的老板”说着，他回过头去，拍了拍身旁的桌子，“姐姐来了，快去打招呼！”
　　“姐姐！”
　　两个身影一齐回过头，然后依次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蹦蹦跳跳地往茜红面前跑，“姐姐！你好好看啊！”他们笑着，然后一人一边牵住了茜红的手。茜红蹲了下来，那个小男孩却忽地笑了，他从背后拿出了一颗糖。
　　“这是给姐姐的礼物！”他眨了眨眼睛，剥开糖纸，然后递到了茜红嘴边，茜红有些诧异，嘴唇触碰着糖果光滑的表面，她长开嘴，糖果滑到了舌头的下面——是甜的。
　　“姐姐——”那个小女孩笑起来比糖果还甜，她猛地抱住茜红的脖子，然后亲了亲她的脸颊，“我喜欢姐姐！”
　　江昱见状，忍不住笑了，他走上前来，从茜红僵硬的手臂中接过还恋恋不舍的小女孩，又牵过那个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星星的小男孩，“见笑了，这是犬子破晓，小女棠英。”
　　“啊，不，不…没有没有。”茜红愣了愣，赶忙摇着手，却又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着，“他们很可爱…我，我是，我是来找周麒潼周先生的…周先生在哪？”
　　“周先生，你为什么叫他周先生？”颇有些人未至声先到的意思，那二楼的围栏旁竟平白冒出一颗脑袋来，茜红定睛看去，是一位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洋衣裳，雪白的皮肤，明亮的眼眸，“呀，这么漂亮的妹妹！”只听她惊叫一声，接连响着一整串咚咚咚的脚步声，几乎是连跑带扑地蹿到了茜红面前，“你就是茜红吗！我叫李婉琰，民国元年出生的，今年十八岁！”李婉琰笑着，眼眸要溢出星光来，“你长得好漂亮啊！就像那句诗！叫什么——”
　　“云想霓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茜红扭过头去，只见身旁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长发少年，手上捧着书，斜斜地靠着身旁那面浸满金黄色阳光的玻璃墙，“幸会，我叫薛何。”他冲着茜红笑了笑，这个少年生得当真是好看极了，一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鼻梁高挺，粉面薄唇，雌雄莫辨，远远瞧去，不像个男子，竟与那画中的仙女一般无二，若不是脖颈上突出的喉结，便当真是要认作是姑娘了。
　　“薛何！你别抢我话头！”瞧着自己的夸赞之词被人劫了去，李婉琰盯着那少年，双手叉腰，竟是一副要恼的样子。
　　窗外阳光正好，映在两人身上，是春光的影子。
　　“怎么是抢呢？”薛何转过头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副说辞。”他眨了眨眼睛，弯着嘴角笑得狡黠。
　　“别当着妹妹的面瞎说。”李婉琰冲他做了个鬼脸，“我今天不跟你计较，罚你去把周麒潼叫下来，他心心念念的茜红来了。”
　　“心心念念？”茜红抓住了重点，“什…什么心心念念？”她闪着一双小鹿般湛黑的眼睛，看了看李婉琰，又看了看薛何。
　　“扑哧。”那边的江昱笑出了声。那只叫卷儿的小猫站在窗外的树杈上晃了晃，从窗口扑进来，稳稳地落在江昱身旁的讲台上。
　　“咳…就是..他今早上回来，他说，有一个救了他的，小姑娘。”薛何咳嗽两声，言简意赅地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对，就是这样，他要报答你，你与婉琰先聊着，我去叫他下来。”
　　说着，他冲李婉琰眨了眨眼睛，抬腿就往楼上跑。
　　“欸薛何！！不准乱说！！”李婉琰急了，“你要是乱讲你就死定啦！！”
　　“放心吧，我又不是宁闻星那该死的，嘴上有把门——”薛何一蹦一跳地跑上楼，站在二楼冲着李婉琰扬了扬眉毛，“绝对——不乱讲——”
　　“哎呀！你！”李婉琰还没来得及愤怒，只见那三楼一阵响动，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约莫二十五六的俊俏青年，梳着时下最为时髦的三七分，摇着一柄雪白绢面的折扇，“谁叫我啊——”他笑得像朵花。
　　“闻星，别吓着人家。”江昱冲他使了个眼色，“茜红来了，你快下来，别跟个吊儿郎当的纨绔一样。”
　　“哟！这便是周麒潼心心念念的….”宁闻星很是时候的用折扇掩住了嘴，“这就是茜红姑娘啊。幸会，我是宁闻星。”他冲着茜红挑了挑眉，浑身却好似没长骨头一般，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楼的栏杆上，“怎么，茜红姑娘到了这么久了，周麒潼还不下来？”说着，他抬头冲着二楼四处望了望，“他害羞？”
　　李婉琰站在一旁，看了眼宁闻星，又看了一眼身边一脸茫然的茜红，忽地俯下身来，凑在茜红耳边轻声讲，“记住这个人，宁愿相信母猪上树，不要相信他嘴里一句鬼话。”茜红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坐在讲台上舔毛的卷儿，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一脸郑重的李婉琰，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只听楼上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喧闹，薛何把一个掩着面的穿着蓝色长袍的人从屋子里拽了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那蓝衣人只听着，也不还嘴，也不撤下手来，茜红仰着头看着，只觉得那身影再熟悉不过。
　　“哟周少爷。”宁闻星站在一楼晃着扇子，“让姑娘等这么久，一点都不gentleman啦。”薛何站在楼上瞪了他一眼，随即扯过身边那个快要缩回房间里的蓝衣人，“周麒潼，你怎么像只蜗牛一样。”
　　“周少爷，他他…”茜红有些惊恐，她瞪大了眼睛，无助地拽着自己的衣角“那，那….”她语无伦次地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婉琰皱了皱眉头，轻轻搂紧了小姑娘柴火般瘦小的身子。
　　“他确实是个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宸已经躺在了对面的书柜顶上，“他家就是那个有飞机的周家，他是整个周家最大的爷，他那个有飞机的哥哥排第二。”
　　“杨宸你瞎说什么！”那个藏头露尾的蓝衣人终于站起身来，昨日羸弱苍白的少年如今已是挺直身板站着，面色红润，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好养着的。
　　“我瞎说，我瞎说你自己下来解释啊。”杨宸从书柜上猛地跳下来，站在一楼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好不容易给你带回来的，今天早上怎么说的？看看人家姑娘，都要哭出来了！”
　　听见哭出来三个字，周麒潼这才鼓起勇气看向茜红，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正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上面看，俏生生的脸儿皱着，湿漉漉的黝黑的眼睛里染着水光，周麒潼心里一恸，也顾不得什么解释不解释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却踩空一脚，直直摔倒在茜红跟前。
　　“周，周少爷…”茜红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李婉琰的身旁蹭了蹭，她想去扶，却被搂得更紧了些。
　　江昱也想去扶，却听见了杨宸捏着嗓子的咳嗽声，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杨宸朝着倒在地上的周麒潼努了努嘴，又瞥了一眼被李婉琰搂在怀里的茜红，冲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江昱刚想伸出的手缩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茜红，把手抄在了胸前。
　　“茜红，茜红。“
　　周麒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再扯了扯袖子，他要去抓茜红，却只见她躲了躲，站起身来，朝着自己弯了弯腰，“周，周少爷。”她低着头，在发抖。
　　“你别叫我周少爷。”
　　“那你为什么骗我！”
　　怯弱的姑娘忽而抬起头来，羽扇般的睫毛抖了亮抖，翻滚出满眶的眼泪水，“我以为你快饿死了，我把米粥留给你，我怕你没有吃的，我还为你去借米，周麒潼，周少爷，耍我不好玩！”茜红挺直了腰板，瞪圆眼睛，她是一个顶天立地站着的人，从来都是。
　　当啷当啷
　　五指轻轻张开，率先落地的是金属制的现大洋。
　　“茜红，对不起茜红。“周麒潼也不管，直抓住她攥得骨节发白的手，满脸恳切地望着她，“那时候我刚刚从我哥的禁闭里逃出来，当时那个情况我没法告诉你我是从哪儿跑的，我没带钱——留给你的钱是我早上翻墙回家拿的，我绝食了这么几天，又跑了好几条街，我的确是被饿晕的。”
　　“茜红，你再信我一次，茜红——”
　　听见这话，茜红抹了抹眼泪，扭过头去，故意别着脸儿不看他：“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想让你继续读书。”周麒潼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读书。”
　　茜红看着他，他也看着茜红。
　　“你是说，你要我读书…”
　　“你留在这里，和薛何还有婉琰一起，听江老师上课，你读过书，认字，不会听不懂的，不要害怕那个大烟鬼，我们都保护你。你不要走了，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好不好？”周麒潼看着她，想伸手上去为她擦干眼泪，却又迟疑着缩了回去。
　　茜红看着他，又环视着四周，最终看向了身边的李婉琰，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婉琰阿姐…”她刚开口，却被李婉琰紧紧抓住了双手，她抿了抿嘴，忽而却笑了起来，“你住我家里去。”她顿了顿，抬眼往茜红身后瞧了瞧，“我家里有肉有菜，可我不会做饭——要不是江老师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正好茜红妹妹来了，住我家里去，替我做做饭，好不好——”说着，她眨了眨眼睛，竟是一副恳求的模样，“你别怕，你要是不想见到他，咱就再不来了，但你可不许不要我，我从小就想有一个你这般好看的妹妹——”
　　“咳咳..”江昱轻咳两声，无奈一笑，“真是白生这么大了，菜不会做，粥不会煮，就连苹果都不会削，若不是我好心收留她，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说着，他冲着茜红笑了笑，“茜红姑娘，你就发发慈悲心，救救她。”
　　“就是，她可废物了。”薛何站在二楼撑着脑袋笑，李婉琰抬起头来，狠瞪了他两眼。
　　茜红看了看李婉琰，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江昱，楼梯口的宁闻星，趴在栏杆上的薛何，最后停留在杨宸身上，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周麒潼站在一旁，嘴唇嗡动着，却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别担心那个老东西。”杨宸靠在书架上，把玩着一柄生了锈的斧头，冲着茜红挥了挥，“他要是敢来，咔嚓——欸！爷给他劈两半！”

作者有话说

　　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