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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饴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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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陈叔在外房与阳渊长谈,没留心拨烛,烛泪淌得七零八落,是以再点燃时便有些昏暗。阳渊在床榻思绪清明,就着影影绰绰的烛光看周翁的身形在桌边踱步。
谁也没出声。
听得出周翁又花了点功夫出他房门。
窗外还有月牙明着,尚未晨曦,总不至于只是进来点盏灯?阳渊出了会儿神,老伯端着一扁平的方物便进来了,接着闻到了烧饼的味道。
应是肉馅儿的,调和时还多浇了些热油,只是闻着味儿就想到了入口时烫口的温度了。老翁拿碗倒扣上便出门了。阳渊在床上思绪良久,还是没忍住烧饼的诱惑——这两天餐食清淡,左右都看管他不许食发物害得伤口严重,老伯甚至葱蒜都放得少,一屋子人跟着他嘴里淡出鸟。
周翁走时熄了烛火,想来之前点灯是怕腿脚不便动了屋子里的物件。阳渊嗅着热烛烘上来的气味,抹黑翻开盖碗,不出其所料地香味扑鼻。
却不再动作了。
周翁其人,洒脱自在,人生轨迹也合乎情理,除年老独自守驿以及看着像那山匪的下一级接头人之外,别无可疑。阳渊寻思着,再多住两天说不定还见得到老伯的儿女前来寻他。
可是,又有哪个胆子大的细作,与他贴心铁肺地真情流露,天还没亮就为他端来刚出锅的烧饼?
他端起恢复了几分仪表的蜡烛——周翁熄烛之后还剥落了烛外的泪衣。完全料想不到对方的底细。
昨夜陈尹上暗暗笑他草木皆兵,阳渊当时按下不表,今早却要认下了。
烛味烘着,饼也渐凉。
周翁如他昨日所言,今一大早喂了院子里的鸡,烧了饼,架一车出门去了。
往前再走半日就能见村庄,几个村子挤在一起,人烟也沸。村后翻过龙背山,跨过河道便是林水郡,也取邻水之意。周翁之意是落在前头的村庄上。
赶着晌午,随性地小老头呼着不成句意的号子,惊落了不知几多只鸟雀,从容地落了地。那从车架上跳下来的身姿,倒像是返老还童的深山高人,矫健地很。
村口有些孩童玩闹,见一老翁下车,正要去帮扶,稀稀拉拉跑过去却发现老翁早安稳地下了车,理他被风颠乱的胡子呢。
再一看,这不就是前几日给他们演示神奇化装术的十堰哥哥吗!
孩子们还记得他的嘱托,开口喊人:“周爷爷好!”
周十堰还作老翁的声音,身形却直立起来,脚尖点地转了个圈儿,“好孩子们看爷爷给你们带来什么好东西啦?”
“饴糖!饴糖!我们要好吃的饴糖!”
十堰赚回来,果真掏出一把糖,撒给孩子们早就高高捧起的手心。
“爷爷你的东西!”有孩子眼尖,看见他掉了个布包,冲上前连帮着捡起,抬头冲着他一副邀功的表情。
周十堰收敛了神情,又给了他一颗,让他领着小孩到别地玩儿去了。
所谓到村庄换些吃食,到也不是没这回事。
有人家要换屋顶上的蓬草,在屋前堆了好一摞。周十堰将车驶到跟前,顺手牵了一顶盖身上不动了。这车有别于先前阳渊那一辆,无华盖,只是将几块四方的木板相合钉起来,中间掏空的那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就是车能容的全部地方了。周十堰正窝在里面,外人看去,不知还以为谁家去了人,草草盖住了事。
“周府!”他最得力的助手接到传信早早便在村庄等候,面无表情翻过井边,树下,终于在蓬草底下找到了他的主子。
草不掩声,几分少年清感声从底下传来。
“过午三刻,一车粮,我独身,打道回府。”
三无抱拳,领命而去。
干他们这行的,其实少有回应,也少有诉诸于口的。组织里碍于这个碍于那个相伴而行的大有人在,上下关系也见怪不怪,却总以行动言明心志。不管年长的对于年轻的,年轻的回应年长的,好像多说半句话对自己的身份而言都是僭越。久而久之不仅心志难以开口,连称到应是都是如此了。
周十堰好歹是组织里的一号人物,但他是不背这口锅的。从小耳濡目染,即使看不惯这些,总想着找一处地方将话都完完整整的讲出来,虽然至今未卜,却也从未想挑战这个暗卫组织墨守的规则。
只是不从而已。
“子渊啊,”周十堰又掏出那个布包来,拂开草顶,举到空中在手中团了团。
四方四正的。
正如其人。子渊看似小公子气派,心中幼稚,但是做事相当有规章。
规章。
除了非亲非故就真诚地握老人家的手让人觉得无甚规章之外。
周十堰来回抛掷布包的手停下,对着明晃晃的大太阳,仔细瞧“周翁”的手。
他的化装之术其实只能经得起观瞻,上手触碰,略微一感受是能够察觉出与常人皮肤不同的。他手为了皮肤松弛,将模纸烫薄,捏出褶皱上些鹤色点在手背上,因此比寻常的假装之术还要容易通过触摸识破。
周十堰缓缓将手交叠回胸前,这会儿迟滞的动作看着倒像是与他样貌相符合了。仔细回想被子渊年轻的手包合的那个瞬间……
娘的,只顾觉得滋味温暖了。
十堰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在车里愤愤地不知想到什么,羞得把蓬草又扯起来盖过头顶!
……
陈尹上替阳渊上完药落了座,盯着冷掉的烧饼怔愣无语。
“阿渊你知道我们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吗?”
阳渊稳重,其实并不太想知道,还是礼貌地投以一问,“吃的什么?”
“昨晚的白粥兑水,”陈尹上艰难地把视线从烧饼上挪开,“想摸鸡舍里的蛋,结果翻来覆去找寻不到。”
失败,陈尹上又低头看盆里的一叠烧饼,再难挪开,喃喃道:“阿渊你看这饼子边边隐隐透着些黄是什么呀?”
……
阳渊抚平起身时衣服上产出的褶子,来到他对面坐下,把被陈尹上掀开的盖碗又盖了回去,回答了他的话。
“可能是周翁烙饼时手上人皮面具的材料。”
那厢陈尹上听到他回答,兀自点头,“可不就是鸡蛋……啊?”
“你说什么!?”
阳渊爱怜地望着陈尹上惊恐的大眼睛,伸手帮他将下颌合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起初也并未发觉,今日看着这饼思虑良久才想起来,那日碰他手时,他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如果是平常人便也罢了,被并不熟悉的人碰到怕是下意识动作便是往回缩,可是周老伯是刚前脚就给他们形容身后要找一棵什么样的树过活的老人,“且皮肤有异,粗糙有余却像隔着异物皲裂一般,并不自然”。
“他今日点了灯才出门端饭,怕不是因为腿脚不便,而是先前便计划好了来我房间看是否留有自证身份的蛛丝马迹。”
陈尹上胃里不满,这几日素食也折磨着他。眼睛里闪幽幽的光,“即使有异,那烧饼说不定只是答谢你昨日的寻树之礼,哪有人起一大早一大半时间给你烙饼而只把一小部分时间支出来查探线索的?”
“有。”
嗯?
听到肯定回答,陈尹上游离的眼神终于定位到了阳渊的脸上。
“周国的暗卫组织”,阳渊颔首,“其组织虽然直属周王,在蒲国的名声却不是周王训下有方,而是出了名的行事诡异。在往往啼笑皆非的细节之处立下功劳,甚至蒲国的灵异故事里都有周国这个组织的身影。”
陈尹上心中大为震撼,好像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阳渊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依他所想,这组织若传闻中连从属周王都不是在明面上的,其势力虽得忌惮,但想必应该是周王更为头疼才是。
阳渊按下陈尹上的躁动,“月余前你为置办周国的地产奔走时,我在群英阁喝了几天茶,听了几天同座人的趣谈。”
说到此处阳渊不免有些赧然,前头奔走时候,陈叔嫌他来蒲国几个月泡在书房荒废了功夫,走几步路就喘不匀气,来回跑动时,并未带上他。
于是阳渊深觉危机,忙从书房出来,每日晨起练功,白日里遍去茶馆听故事,虽然也是收集情报,但是茶水毕竟是进去了肚子里头的。
“那我们做何打算?”
昨晚二人顾及周翁在外,无法畅谈,对长远计划的部署有些出入时更留心得听对方嘴里吐的什么话了,是以连烛心都忘了拨。
阳渊看着那饼,若有所思道,“你说周翁走之前喂鸡没?”
……
周十堰回程时,又被一只白鸽扰了清净。
那鸟不知怎的只认他,跟着他在路上盘了好一会儿。周十堰何等眼力,李娘养得鸽子各个都认主,天上飞的一看就不是他周十堰的“旋儿”。
四周无人之时,他接引白鸽来,靠近时才后知后觉是三无的。
思量再三,前头已经望得见客马驿站,还是解开绳索,打马回缰。
还没确认结果便离开不是他的风范,奈何身不由己,不知深浅的子渊,来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