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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老翁 林间不老翁 ...

  •   陈尹上活过三旬,从他尚存的记忆里翻寻也找不到如此破败的驿站——屋顶的蓬草松松散散,仿佛一阵风就能薅开一个天窗。墙体看起来也不结实,起码拦不住那穿堂风。
      阳景好天,天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斑驳出大片晃动的光点,陈叔把阳渊搀进屋,一老者便迎上来。
      “客官看样子得住店吧”,又伸出身子往外迎了一眼,压低声音,“怎么敢雇西边来的人呐!他们也不进来,是不是他们将小公子伤成这样啊?”
      老翁鼻头通红,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瞧了一眼陈叔局促否认的脸,又从善如流道,“这人也不少,咱这地方还没修缮,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啊!”
      见阳渊身上那箭,高声痛呼,褶皱苍老的面容更是皱成一团,“老夫来这儿就是求个安稳,怎么刚送走一批伤客又来一个!这匪怎么这么猖狂啊!”
      陈叔拦下激动的老者说明来意,心下倒是觉得,先前林间那一拨人指不定真是林间新来的匪盗。
      那些贪心的将货都拉走,身上的银钱也所剩无几,陈叔只觉被困窘锁住手脚,心下全是痛惜。
      老者嘴里呼号着些听不懂的话,背虽佝偻着,腿脚看起来还挺方便,谢绝众人的帮扶去林子深处打水去了。
      从林间道到客马驿站这条路多亏那匪头头还留下留下一头驴子,没让阳渊步步挪来。幸好步程不远,此时他身上只是冷,意识和知觉都有些凝固。
      炕上床褥硬实,这间房怕是采光最好的了。过了日头还有些余温,阳渊趴卧着,昏昏沉沉的开始觉得热了。
      梦又续上了,阳渊抬起头看了看那梁王做的冠冕,确实部落里的生活拓印难以消除,梁王也造不出来那周人所说黑色玉石,只是将动物骨头磨圆了打孔串起来。
      阳渊尽量无视梁王慷慨的笑容,仗着做梦欠身出了帐。
      来坎山山脚二里地,阳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在梦里走了两年,也可能是等老伯煮水的功夫,不知怎么地睁眼就到了地方。
      这地方,牧草长不起来,薄薄一层草甸。远山黛色浮在眼前,有云环绕其上,躺在其间便是寄身天地。
      阳渊第一次来这儿就是尾随一小子,不知道哪儿来的一柄弯刀,蹲地上凄凄惨惨地在那儿破开冻土,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道什么种子,左耳环饰相叠,叮叮当当。
      他想出声提醒此时并不宜下种。
      恍然间,那小子回身,蹲地上清凌凌回望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梦到这个场景,但是阳渊一如既往的生发出感想:他生来就属于这片高地,属于一个站起来就摸得到云彩的地方。
      寒风打着旋经过,浸冷少年的眉眼,除却手心留有几寸方圆温暖。
      他不见了,留经的地方生出两朵花来,紧紧贴伏地面,任风吹过,也不撩起一朵花瓣。
      离开哈代近有一年,他常常想起那个似是而非的城门楼子,他离开时余一个背影,再听不见环饰相叠脆鸣之声。
      “叮—”
      剪刀被搁进盘子里,一声响将阳渊扯出梦。
      他听见陈叔被安排按住他的身子,阳渊想,这会儿应当是疼昏过去呢还是哼一声呢?
      真当那一刻来临之时,阳渊却想起,自己根本并未正统学武,哈代的汉子欺他身量小不敢下手,何曾受过这样重的伤?大漠的箭,珍贵到每一支都是冲着猎物身上去的,他又哪有这份闲心?
      双唇间早在一路间咬出血,长时间粘合,肩上的箭头被拔出来,他却后知后觉感到嘴里一股血腥味道,原先触合的地方干裂刺痛,被血濡湿火辣辣地抽疼。
      老翁负手,笑眯眯地跟着冲去殷勤倒水的陈叔的后头走,回身带上门前望了望榻上的小公子,“小公子细皮嫩肉的,此番可是受苦喽!”
      第二日阳渊被一阵争吵声惊醒,在床上仔细半天才听清是那老翁和陈叔在争辩银钱。
      不知老翁手段如何,用药又是如何不讲究,最后告知众人小公子还要卧床不起修养足月有余。驿站虽陈旧,好歹给了商队其他人脱身之所,往后几日还要入境才买,老翁正就这些与陈叔掏出了算盘。
      “周翁,这银钱我实在是交代不出来,您也瞧见我们昨日刚被劫道……”
      周翁气息长足,调门还高,“小陈你见过几家驿站能买命的?我这些备用虽比不上城中郎中,但也救了你家主子的命!是我周某想要小公子在我这里多躺几日的吗?我也巴不得你们赶紧离去迎来其他客路人呢!如今只不过是让你们支一些银两负责你们这队人这几日的吃食,怎么还拔不出几根毛来?”
      随后声音渐息,阳渊挣扎起身。
      到门口时迎面撞上陈叔开门,“阿渊?怎么起来了?”又窘迫到,“我来拿包袱,给他看看我们是真支使不出来。”
      谢绝陈叔搀扶他回床的动作,出了门。
      周翁看来被气得不轻,好不容易在桌前坐定,倒茶的的手都哆嗦了。
      “周翁也是性情中人,陈叔也是的,怎么能气着老人家!也不体恤您一人在林间守驿这份不易,还是救了我的恩人!”阳渊不顾伤势奔下来,三句真两句假地就坐到了老翁的对面,“您一个人在林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和您儿女交代啊!”
      周翁抬头斜着瞟了他一眼,小老头吹胡子瞪眼的,眉头都快缩进了面容里,看着倒是有几分小孩子置气的意味。
      话头里也还委屈着,“老头子我明天便要去旁边的村庄先支些吃食,也怕你们年富力强地趁我老头子出门跑走嘛,不过是先问你们支一些换吃食的银两罢了,好像老夫不体恤你们似的”,老翁眼眶还红了,“硬要抢你们的!”
      阳渊忙上前为老翁顺气,期间还带着了受着伤的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子这才反应过来,“哎你这小公子!怎么下床来了!那陈尹上看着还不知与我讨价还价些什么三长两短的呢!”
      周翁是性情中人这话倒是真的,好像经此一番阳陈二人已抚平他心中的疑虑,不提钱的事,转眼间就在桌上大摆龙门阵,控诉起他那些儿女了。
      “长子怪我不主他婚事!这是我的错吗?老夫平素眼高于顶谁人不知,前后几舍人家的女儿老夫看不上,他愿意便自己去找了,与我何干?如今我负气出走看驿,如今竟是问也不问!”
      “幺女性情泼蛮,我约束还来不及,我这走了她肯定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次子读书也不知有没有长进,我便不爱读酸腐的东西,堂堂男儿却大门不出!他又哪里知道得了民生疾苦……”
      陈叔也慌忙放下芥蒂细语安慰他老人家。
      最后竟然还声起身后事:“我早便想过,死后不埋棺,我生前便遍际林间,身后可不再想与它做伴了,”老头顿了一下状似冷静了一下,这时候才像思考过似的,“不如选一棵顺眼的树,一抷黄土葬它身前算了。”陈叔不敢置喙,但作为老翁子辈的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劝老人家宽心。
      哈代部族,也就是梁国,改换新称已经是新梁王后的事情了。那里的人们生来仿佛就如天一般豁达,死后便是葬于鹰爪葬于天。那个人也曾踩着邦实的冷土地抬头望天不无庆幸地说,“阿渊兄长,我们那里人死后都是要被土封上的,幸好这里的地这么难挖开。”那时阳渊高他一个头,很轻易地看到小孩抬起的眼睛里面向往的光芒。
      桌快散时,阳渊从包裹里掏出一件物什,小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被推到了老伯的身前,“老伯,这是子渊的一些心意,应当能抵一些银钱。”
      老伯生于耕田,长于劳作,生平随性自然,实属难得。甚至让阳渊产生了一种中原人并不热爱养活了他们的故土的错觉,只是凭心而论来蒲国小半年所见的风土人情并不支撑他的判断。
      “老伯还请不要推辞,您就把它当做您找那棵树路上的些干粮,算是我们的一些心意。”
      周翁原先坚定拒绝的深情倏地就皱了起来,似哭非哭地托住阳渊的手。他要说是当做明日路上先垫付的银钱,他是万万拉不下这个脸来收的,只是这小公子年纪轻轻就如此有魄力,可比只会一位地劝他想开些的陈尹上好多了。
      陈尹上也不知那布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当寻常值钱物件,他看管这个家的财产,眼见包袱越来越轻,心中惶惶不能度日,这会儿更是恍惚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心中苦涩连篇。
      那小子也是随性作风,阳渊还不会讲写汉话的时候不知他的名字,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一般喊他小子,每次同他讲话都是沉默地上前比划。后来阳渊想学着写他的名字。他用弯刀在地上刻画出一个“十厌”。
      阳渊奇道,明明见别人不是这般写他名字的,十厌却回——
      名字罢了,叫着是我便成,我说此“厌”是彼“堰”,后人也当是字传变形了,哪管现刻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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