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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堂风 箭风如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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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郡外的落叶枫在夏日蝉鸣里安稳地活,年幼的倚靠着年长的,一脉连着一脉,延进城里。
周国在战火纷飞的年里占着不大一块地盘,树种都单调得长不出其他。左右毗邻大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林水郡便是周国的都城,倚着小处山脉,不在国家的中心占着,反倒在东边。
主街上来往商客,短打的小厮,长袖的儒生,不止周人。马蹄疾过,偶尔荡起尘土,露天小肆茶桌边的人提肘一遮,过罢便接着喝茶。
“你说咱还能过几年好活?靠着蒲赵两国之间倒腾些货物,马上就要打起战来喽!”
“我们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打的,倒不如说前些年那位大人带回来的消息,西边还有一国繁华多了,真打起来哪能轮得着我们?”
交谈的二人彼此意会压低声音,将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茶水铺子摆台跟前半躺着一少年,听那些如蚊蝇呐呐的声响渐渐入耳,心里烦躁地恨不得将台子上烧开的热水拎过去浇他们头上,一半心思却想,繁华个屁。
铺子四角底下粗粗支棱着四个不算结实的圆木,旁摆着一条长凳,那少年虚虚靠着柱子,一人霸占了整条长凳,说是半躺根本不为过,那懒散劲儿看着就招人嫌。
少年耳力太好,当街十几丈,那闲言碎语还是往他耳朵里钻,遂起身往城门口拔去。
这时人们才看见这个在人家铺子边躺了大半个晌午的少年竟还生着一副好皮囊。蒲齐周三国均没有男子散发的习惯,这少年却未束冠,两侧分束成细细几绺,中段用红绳圈绑,前头只看得见白皙的美人尖和没完全展开的面容,耳朵都被头发拢到后面去,绸缎似的长发在光底下愈发黑亮。众人惊,原来还是个未长成的小公子。
“那这身衣裳倒是显得这位小公子沉得住气,好身量呐!”
桌边赋闲的人从善如流又换了个话题。
周十堰出城并未走远,身无良驹,归途未必畅快。况且他还有要是在身。
行至望得见城墙楼防的荒草地,刚落了脚,城内飞来的白鸽打着旋儿落进周十堰的手心。
城内民众的担心不无道理。
……
在这里睁开眼时,有壮硕的男人提鞭骑马掠过草场,草垛的碎絮乘着风迎到他面前,牵着他进了帐。
明明草原上没这些规矩,他却下意识低下了头。
“子渊,此去一别,梁之兴盛一半的重担便在你身上,令山之流想必为你所不齿,有这份心意在,孤更放心得下一介雄鹰遨于天际。”梁王离案步于阶前,前头置一火盆,灼得周遭的空气变了形,连带扭曲了梁王加身的毛皮边子。
走进了他才看清,梁王不伦不类地在头上加了冠冕,二十四帘朝珠随他大摇大摆晃动出声。
梁之兴盛,不外乎入主中原。
他躬身领恩,梁王体恤,亲手授他裘皮加身。
领子毛边灰白相间,看着是前天刚猎回来的野狐。内圈暗沉,不待细看,梁王便定定地往里圈紧,他只觉得呼吸一瞬间被剥夺,细密的针扎猝进骨血,磨圆了碰到的节节骨头,染黑了寸寸骨血,他还得笑,还得笑成信徒之辈,行酸儒之礼。
“恭谢梁王!梁王万康!”
振臂之时,他却有空想起破晓之际立在城门前头回望的那小子,他最喜欢苍茫浩远的青天了,不知账外是否渡过野寒,种子有未破土。
好久不见他,细看细看吧,就往心里头记上一眼。
到时辰了,梦醒了,到时辰了。
阳渊睁开眼,耳边回音了一句,“到时辰了”。
遂反应过来,是陈叔的提醒。
他自梁来,梁其实并未立国,仍是盘踞在西北山川边带游牧的几个部落之一。自十年前收留一批流民,闭塞的远山部落初识男耕女织富庶却战乱割据的中原地界,这一部的宗族长借稍显优势的几分耕田,借他民之述改工具兴农产,并将此纳入军政体系,几年下来卓有成效,胞族部落见之眼红,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前年年老族长去世,新梁王即位,野心昭然,将改制一统和逐鹿中原一并提上日程。阳渊本部族谋略之才,此番一并派出。他时常做有关新梁王的梦,有时是帐中促膝,有时是笙歌宴请,心中一重,就记挂着他山脚二里地撒下的红花种子。
如今远赴周国,红花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阳渊生在大漠,实在不像个漠人。白净,瘦削,轮廓并不深重,身量也不壮硕,一双漆黑的眼也没有草原儿女自由与风的得意。长身立着,要说什么特质最与家乡相合,应当是站那儿就身刀立斧一般,宛若佛家传的不动金身,怕是心中锐意一分不减,偏偏是无人所知往哪儿去。
他两指拨开车前的布帘,陈叔在前驾车,缀行在两陆人后头。
这一行人马对半劈开,前头是商队,后头就是阳渊一行人,“陈叔,召吴勒来,同商家说一声,应当改道了。”
梁王部署一早在头一年便开始,阳渊一行已是第二批。
第一批人试探着进了蒲国王城。蒲君听闻游牧艰苦,族中习俗野蛮,民众不知何年,收了蛮子毛皮织物、乳脂肉类又赏邑金银,算作佳话。一部分人随赏赐打道回府,另一些人得蒲君恩赐便在蒲国定居。
自此之后,便全凭本事了。
而阳渊一行人,目的地则在周国,毗邻蒲齐两大国,夹缝小国处。
踏上草道,路更不平整,偶有穿林而过,辙声叶声不绝于耳。
阳渊凝神,倏地掀帘,“陈叔,进来!”陈尹上下意识听从动作,头刚探进车就被阳渊双手托住稳稳拽了进来,门帘未下,陈叔余光见一只羽箭掠过他刚才的位置扎进了门框,疾声唳起,还听得到箭尾的晃动之声。
“有刺客!”
“救命啊救命!”
车外疾呼声鹊起,阳渊和陈叔寻到对方目光中的意思,阳渊端坐于轿,声却破碎慌乱,更显尖利,“吴勒吴勒你在哪里!不是你们说这一带没有匪患安全可走吗?这是怎么回事!”
剩下这队人也是商家打扮,最前头车货物满载,上下只有两架马车,中间一架,跟顶豪华轿子相连,另一架在末尾,一看就是主家不放心派人前来跟着,遇这事也应当呼声大老爷告饶过路,怎还能喊刺客?
吴勒应声前来,马匹受惊就要撂蹄子跑路,吴勒正与之作对,争取时间让阳陈二人下车。经阳渊厉声提醒,众人回神,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手,苟藏的苟藏,往日铁打的汉子现在姿势一言难尽。
阳渊呼声不假,这条道虽然是草道,但都是蒲周两国来回的必经之路,捎一纵容便民怨四起,周国即使在税收紧张的情况下也不会耽搁了这条道。
陈叔年迈,阳渊更是“体弱”,刚下了颠簸的车就一个趔趄,被出逃的马蹄子拉的车一撞,整个人伏到地上。
自最先前的一支箭威力势猛,后些攻势便难登大雅之堂了。阳渊瞟了两眼,心里头还有空估摸着,这箭要想像头先那样入木三分,怕还是得再练几年。
事实上商队虽然被冲得七零八落,却没看见真有几个人受伤。阳渊他们改道也正是为此——这一行人可不都像阳渊一般中原人长相,个个高头大眼的,前几日接触了车马就要越境去周国,不起疑心才是怪事。入境前将暗处的力量暴露出来只不过是一层准备,对方竟然还真就肆无忌惮地出手了。
阳渊狼狈起身,面上还没落下富家子弟的骄矜,夹道和山头已有人举刀奔来。阳渊心中整顿气势正要上前接招,背后却一阵疾风起势扬起一鬃发丝,后脖一痒一凉。
第二支好箭!
刚夸了它怎么就要再见它!
念头还没有转过弯,阳渊毕竟刚站起身,凭着本能往前一个腿软奔势,“噗呲”铁疙瘩进肉沉闷一声,箭矢正中左肩肩头。
躲了一箭比真中箭更令阳渊心疲,他也没把握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借过被对方看穿了几分,只是不躲真的就十有八九见后母娘娘去了。
前头梁人惶恐回头,只见他们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主家仿佛被穿堂风拍过一般往前跌了一步,又僵直倒地,仿佛是死前不能带进地府的怒言要及时讲出来一般愤愤道,“吴勒!吴勒!你这个不三不四的臭押货的!我今天要是入黄泉,你也不得好死!”
富家小公子怎能担得起筋骨分离之痛,吓也便是吓晕了。意思就是该以吴勒为主出面去交涉了。
对方提刀临到头,看了眼阳渊肩头那之箭,又见吴勒面如死灰,相视一眼又把刀放下来了。想也知道,押货的让主家出了事,以后怕是就不能再做这行了。
如阳渊之前所设想,即使真的对方设伏,也是以试探要紧,并不以害命为重。货物里头没带见不得人的,让出去便罢。陈叔跟在吴勒后头,心中虽然还盛着对这帮人身份的忐忑,但也照之前准备的走上前好言好语劝着,还掏给对方两块周制银锭,承诺此去绝不报官。
这些匪皮子围面周严,穿着只看得出匪气森森,不知来路。阳渊假装昏倒,耳边还听着动静。他身后大摇大摆踱过来一人,步伐轻快,并不是等闲之辈。那人一近身阳渊就感觉到对面正收银锭的两个带头匪皮子动作都收敛了不少,想来是老大了。
只是那人并不招呼手下,伸手扒拉了下阳渊的伤口,手下一顿,直接停在了阳渊肩上。
陈叔一僵。
阳渊在双方交涉的过程中已经被回过头来的陈叔搀扶住,整个人趴在陈叔肩头,阳渊感觉到身下的身体紧绷,甚至隔着初秋的衣衫都能感受到直往起泛的热气。
那人状若怜悯,只是言道,“小公子年轻力壮,这箭位置也不刁钻,当是无碍的。这条道往前走就是客马驿站,那有人可治,尽早去吧。”尾音若有似无的带一些喟叹。
仿佛这箭不是他射出来的一样。
尾音还这般轻佻。
阳渊受着那人的掌温,气都梗了一下。